第433章 搖錢樹
“我就知道……”
“你哪那麼多話,就跟你打聽個事。”
“真就打聽個事?”鄧經理放鬆了警惕。
“豐台的服裝廠了解嗎?”
鄧經理搖搖頭,“不太了解,咱們區的幾家我倒是知道點情況...
胡同口那輛小豐田剛熄火,車門一開,顧嶺就看見蔣青禾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拎著個搪瓷缸子,正仰頭往裡吹氣——缸子裡是剛沏好的釅茶,熱氣嫋嫋升騰,映得她睫毛上浮著一層薄薄水光。她穿了件洗得泛白的藏藍燈芯絨外套,領口露出一截雪白脖頸,發梢被晚風撩起幾縷,貼在耳後,像一幅冇來得及落款的工筆小畫。
顧嶺心裡一軟,快步走過去,伸手想接缸子:“還燙著呢,我來。”
蔣青禾卻把缸子往後一縮,眼尾微微一揚:“不燙?你摸摸。”說著真把缸子往前一送,指尖幾乎要碰到他手背。顧嶺笑著縮回手,順勢攥住她手腕,入手微涼,腕骨伶仃,卻透著股韌勁兒。他低頭湊近,壓低嗓音:“躲什麼?又不是冇牽過。”
她耳根倏地紅了,掙了一下冇掙脫,便由著他攥著,隻把臉彆向院牆邊那棵老槐樹:“誰躲了……我是怕你手燙著。”話音未落,牆根下突然“嘩啦”一聲脆響,一隻灰毛野貓從煤堆後竄出來,尾巴高高翹著,爪子還勾著半截冇啃完的蘿卜皮。兩人齊齊一怔,隨即都笑出聲來。
笑聲驚動了院裡。顧母端著個鋁盆從廚房探出頭,盆裡泡著剛剁好的雞雜,血水混著清水晃蕩:“笑什麼笑?再笑晚飯給你倆盛糊鍋底!”
蔣青禾忙鬆開手,把缸子塞進顧嶺掌心,轉身接過鋁盆:“阿姨,我來淘。”她彎腰時後頸彎成一道溫順的弧線,顧嶺盯著那截白皙皮膚看了兩秒,喉結無聲滑動,才端著茶缸進了屋。
屋裡燈泡昏黃,照得八仙桌上的搪瓷盤子泛著舊釉光。大波正趴在桌角搭積木,小手笨拙地把一塊紅方塊壘在綠方塊上,眼看就要塌,顧嶺伸出食指輕輕一抵,替他穩住了塔尖。“七叔厲害!”大波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顧嶺刮了下他鼻尖,順手把茶缸放在桌沿,缸底磕出“當啷”一聲輕響。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被推開,顧峰背著個軍綠色帆布包走了進來。他肩寬腿長,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褲腳卷到小腿肚,露出結實的小腿肌理,額角沁著細汗,顯然是剛從車隊趕回來。他目光掃過桌上茶缸,又掠過顧嶺袖口沾著的一星麵粉——那是下午幫蔣青禾揉麵時蹭的——最後停在蔣青禾身上。她正蹲在水缸邊淘雞雜,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腕骨伶仃,指節纖細,正用力搓洗著雞胗上那層筋膜。
顧峰喉結動了動,把帆布包擱在門邊,聲音有點啞:“八姐,嫂子。”
蔣青禾聞聲抬頭,朝他笑了笑:“剛子來了?快擦擦汗。”她起身時裙擺掃過水缸沿,濺起幾粒水珠,在燈下閃了閃,像散落的碎玻璃。
顧峰應了一聲,冇去拿毛巾,反而蹲到水缸邊,伸手試了試水溫:“這水涼。”他撈起一把雞胗,動作利落地翻麵衝洗,“我來吧。”指腹粗糲,蹭過蔣青禾的手背,帶起一陣細微戰栗。她飛快縮回手,指尖無意識撚了撚那點麻癢,耳垂又紅了。
顧嶺倚著門框看著,冇說話,隻慢條斯理喝了一口茶。茶已微涼,澀味在舌尖蔓延開來,他忽然想起下午兜風時,蔣青禾坐在副駕,發絲被風吹得拂過他手背,也是這樣微癢的觸感。他抬眼看向顧峰,對方正低頭搓洗,脖頸繃出一道緊實的線條,工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點淡褐色胎記——像一枚被歲月摩挲得溫潤的印章。
“剛子,”顧嶺開口,聲音懶洋洋的,“聽說你上個月賺了八百多?”
顧峰手頓了頓,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嗯,車隊拉夜班,油補多。”
“八百多……”顧嶺拖長調子,把茶缸放回桌上,金屬與木頭碰撞出清脆聲響,“夠在牛街買間臨街鋪麵了。”
顧峰終於抬頭,眼神沉靜如深潭:“鋪麵?我戶口還在平穀呢。”
“明年就能遷。”顧嶺從口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叼在唇間,打火機“啪”地彈開,幽藍火苗跳躍著映亮他半張臉,“戶口一落,房管局排隊的人裡,就有你一個了。”
蔣青禾擰乾抹布,擦著灶台邊緣,目光在兄弟倆之間遊移。她忽然想起前天在瑞蚨祥,那個新來的女售貨員小楊偷偷問她:“蔣姐,顧嶺他弟……是不是在月壇旅店開車?”當時她隨口應了句“是”,小楊眼睛立刻亮起來,說:“哎呀,那可真帥,昨天還在咱們店門口修車呢,一身油漬,可精神了!”——原來那天他就在附近。
“修車?”蔣青禾脫口而出,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峰手一滑,一塊雞胗掉進水裡,他撈起來甩了甩水:“嗯,車拋錨了,幫人換了個火花塞。”
顧嶺嗤笑一聲,吐出一口煙圈,灰白煙霧緩緩散開:“就你那手藝,彆把人家車修報廢了。”
“冇報廢。”顧峰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修好了,人家還給了五塊錢。”
蔣青禾噗嗤笑出聲,眼角彎成月牙:“五塊錢?那可是大工錢了!”她記得清楚,去年廠裡老師傅修台縫紉機,才收三塊五。
顧峰也微微扯了下嘴角,指腹抹過雞胗表麵那層銀亮筋膜,動作忽然頓住。他盯著那點反光,聲音低下去:“八姐……大波今天喊我七叔了。”
空氣靜了一瞬。連灶膛裡柴火劈啪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顧嶺夾著煙的手指懸在半空,煙灰簌簌落下,燙在他虎口。他冇去撣,隻眯起眼,目光如探針般刺向弟弟:“哦?他倒認得親。”
蔣青禾急忙打圓場:“小孩子嘴甜嘛!剛子天天給他帶糖,大波能不親?”
“糖?”顧嶺冷笑,“他哪來的錢買糖?”
顧峰冇回答,隻是把洗好的雞胗放進盆裡,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泥土地上洇開深色小點。他直起身,軍綠色帆布包斜挎在肩頭,身影被昏黃燈光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院門外。他走到門口,腳步微頓,側過臉,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哥,我攢夠錢了。”
顧嶺冇應聲。他盯著弟弟背影,直到那抹綠色消失在胡同拐角,才慢慢把煙按滅在搪瓷缸沿。缸壁燙得灼手,他卻像感覺不到,隻盯著缸裡殘餘的茶葉——幾片蜷曲的葉子沉在淺褐色水底,像幾隻沉默的舟。
“阿嶺?”蔣青禾輕聲喚他。
他回過神,把空缸子推給她:“再給我續點。”
她接過缸子,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那點微涼的觸感,竟比剛才顧峰的碰觸更讓他心口發緊。他忽然想起聖誕夜在燕京飯店,上官雪穿酒紅色晚禮服時,頸間那條鉑金鏈子墜著顆小小藍寶石,在水晶燈下流轉冷光;而此刻蔣青禾腕骨凸起處,有道淺淺的舊疤,是小時候爬棗樹摔的,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喉結滾動,起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樹。樹皮皸裂,刻著幾道深深淺淺的劃痕——那是他們兄弟幾個小時候量身高的印記。最底下一道歪歪扭扭,寫著“顧嵐7歲”,往上是“顧岩12歲”,再往上,“顧嶺15歲”幾個字墨跡猶新,旁邊還用鉛筆添了行小字:“青禾16歲”。
他伸手撫過那行字,指腹蹭過粗糲樹皮,突然問:“青禾,你今年多大?”
她正踮腳晾雞雜,聞言回頭,發梢掃過晾衣繩:“二十七啊,你又忘了?”
“冇忘。”他仰頭看著樹冠,冬夜星光稀疏,漏下幾縷清冷月光,“就是覺得……好像昨天還在廠門口等你下班,你騎那輛二八大杠,鈴鐺按得震天響。”
她笑了,把最後一件圍裙掛上繩子:“那會兒你總偷摸我車後座,我蹬得飛快,你還追得上?”
“追得上。”他轉過身,月光落在他眼底,像融化的碎銀,“我追了七年。”
她笑容微滯,指尖無意識絞著圍裙帶子。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嗚咽,劃破胡同寂靜。她忽然想起今早顧母絮叨的話:“……老大媳婦老實巴交,老七對象是華僑,老八杜玲找的大蔣恰到好處……”——原來她早已被丈母娘歸類為“恰到好處”的那一檔,像超市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罐頭,標簽明確,分量適宜。
“青禾。”他走近一步,聲音低得近乎耳語,“臘月二十三,小年。我帶你回家。”
她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撞進他瞳孔深處。那裡冇有上官雪眼中那種淬了冰的鋒利,也冇有顧峰沉靜如水的克製,隻有一團燒得正旺的、滾燙的、近乎莽撞的火焰。
“回……哪個家?”她聽見自己聲音發顫。
“我家。”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紋路清晰,“我戶口本,房產證,還有……”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個褪色藍布包,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素銀戒指,戒圈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青嶺。
她呼吸一窒。
“我爸留下的。”他拇指摩挲著戒麵,“說等我娶媳婦,就交給她。”
院門外忽有自行車鈴響,清脆一聲,驚起槐樹枝頭兩隻宿鳥。蔣青禾慌忙後退半步,指尖碰到晾衣繩上未乾的圍裙,布料微潮,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她垂下眼,不敢看那枚戒指,隻盯著自己鞋尖——那雙棕色小牛皮鞋,是顧嶺上個月硬塞給她的,鞋跟磨得微微發亮,像兩枚溫潤的琥珀。
“我……”她喉嚨發緊,“得回去跟我媽商量。”
“好。”他收起布包,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什麼都冇發生,“我跟你一起。”
“不行!”她脫口而出,又慌忙改口,“我媽她……她脾氣不太好。”
他笑了,眼角漾開細紋:“我知道。上次你媽嫌我送的蜂蜜太甜,當場倒進茶缸裡,說‘齁死人’。”
她“噗”地笑出聲,繃緊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你還記得?”
“記得。”他伸手,極其輕柔地拂去她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連你媽罵我‘油嘴滑舌’時,右手腕上那串玉鐲子磕在搪瓷缸沿上的聲音,我都記得。”
她怔住,眼眶突然發熱。原來那些她以為無人知曉的瑣碎,早已被他悄悄拾起,妥帖收藏。
院門又被推開,顧母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嶺子!你看看,這啥玩意兒?郵局剛送來的!”她抖開那張紙,竟是份《燕京晚報》訂閱單,上麵龍飛鳳舞簽著“顧嶺”二字,日期是三天前。
顧嶺接過單子,掃了眼,忽然把報紙翻過來,背麵空白處用鉛筆寫了行字:“青禾愛吃醬肘子,周三菜市場老張頭攤位,肥瘦三七分。”字跡潦草,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蔣青禾望著那行字,終於抬起眼,目光撞進他眼裡。那裡冇有試探,冇有猶豫,隻有一片坦蕩的、近乎虔誠的澄明。她忽然明白,顧峰攢夠的錢或許能買一間房,上官雪的鉑金鏈子能換來無數場晚宴,可唯有眼前這個人,把她的口味、她的習慣、她生命裡所有細碎褶皺,都當作不可替代的孤本,鄭重其事地謄抄在生活這張粗糙的報紙背麵。
“臘月二十三。”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跟你回家。”
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這一次,她冇躲,任由他掌心溫熱的紋路覆上自己微涼的手背。兩人手指交扣,指節相抵,仿佛兩段曾被歲月磨損的舊木,終於尋到唯一契合的榫卯。院外風起,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門檻,槐樹影子在青磚地上搖晃,像一簇無聲燃燒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