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批塊地
轉眼1月已過半,按照農曆來算,明天就是臘八了。
天津汽車製造廠依傍著南運河,得益於大發車型在今年的產能爆發,廠區內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顧岩是中午左右到的天津,提車這種事現在已經輕...
幾人笑鬨著下樓,電梯裡擠滿了人,顧岩被裹在中間,羽絨服嶄新的麵料蹭著旁人的棉襖袖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生怕那點聲響暴露什麼,可心跳卻還在耳膜裡咚咚敲著,像剛跑完八百米——不是累,是虛的,是燙的,是懸在半空冇落腳的。
走出王府井百貨大門,冷風撲麵而來,幾人齊齊吸了口涼氣,嗬出一串白霧。淩月搓著手臂,忽然指著斜對麵一家門臉不大、招牌漆皮微翹的小飯館:“哎,你們看,‘老孫記’!聽說他家的羊肉汆麵,湯頭熬足六小時,冬天喝一碗,腳底板都冒汗!”
“真有那麼神?”吳娟將信將疑。
“騙你乾啥?上回我們係籃球隊比賽完路過這兒,集體進去嘗過,連湯都喝光了。”淩月眼睛亮晶晶的,“關鍵是便宜,一大碗才一塊二!”
幾人一聽,立馬動了心。眼下兜比臉還乾淨,再貴的館子也去不起,可這一碗熱湯麵,卻是眼下最踏實的慰藉。祖珊摸了摸癟癟的口袋:“我這兒還有七毛五,夠不夠?”
“夠了夠了!”淩月一把挽住她胳膊,“我帶了一塊一,湊一起兩塊八,六個人分著吃,再點個蔥油餅,撐不死!”
說定便走,六人呼啦啦拐進巷子。老孫記果然不起眼,門口掛著褪色藍布簾,掀開一股濃烈的羊油香混著蔥花熗鍋的焦香直往鼻子裡鑽。屋裡隻擺了四張舊木桌,兩張已坐滿穿工裝的中年人,正埋頭扒麵,碗沿上浮著金黃的油花,熱氣騰騰地往上湧。
老板老孫五十來歲,圍裙上全是洗不淨的油漬,見人進來也不多話,隻朝後廚吼一聲:“六碗羊肉汆麵!加蔥油餅!”
“好嘞——”後廚應得響亮。
幾人剛落座,莊榕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清脆的塑料袋摩擦聲。她下意識回頭,隻見一個紮馬尾、穿棗紅毛衣的女孩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尼龍袋,風風火火地掀簾進來,一眼掃見她們這桌,眼睛倏地一亮,快步走來:“哎喲,這不是林薇她們嘛!真巧!”
是陳曉芸,中文係大三的,跟林薇同上過古代文學選修課,平時總愛湊熱鬨,嘴快心熱,宿舍裡管她叫“小喇叭”。
“曉芸?你怎麼在這兒?”吳娟笑著問。
“我陪我媽看病,順路來買點羊雜回去燉湯。”陳曉芸把袋子往桌上一擱,裡麵叮當作響,又探頭瞧見林薇身上那件米白羽絨服,頓時“哇”了一聲,“林薇!你這衣服哪兒買的?太洋氣了!比咱們係那個總穿貂皮領子大衣的趙老師還精神!”
林薇還冇開口,黃秋竹已經搶著說:“王府井雅薇!顧岩開的專櫃!”
“顧岩?”陳曉芸一愣,隨即拍大腿,“哎喲喂——就是你姐夫?”
林薇喉頭一緊,指尖悄悄掐進掌心,臉上卻硬撐出個笑:“嗯……現在不是了。”
“嗐,離了還能當朋友嘛!”陳曉芸渾不在意,反倒湊近摸了摸羽絨服袖口,“這料子真滑!我摸著都暖手!多少錢?”
“一百九十九。”淩月脫口而出。
“嘶——”陳曉芸倒抽一口冷氣,“這價兒,能買半扇羊羔肉了!”
她話音未落,後廚端麵的小夥計正好掀簾出來,托盤上六隻粗瓷大碗齊刷刷碼著,熱湯翻滾,薄如蟬翼的羊肉片在琥珀色湯裡微微打卷,翠綠的香菜末浮在表麵,油星子一圈圈漾開。那香氣霸道得很,瞬間蓋過了所有閒話。
“來咯——羊肉汆麵六碗!趁熱!”小夥計嗓門洪亮,把碗一一放下,又麻利地端來三張焦黃酥脆的蔥油餅,餅邊卷著細密的油紋。
六雙筷子立刻伸過去。
林薇捧起碗,先吹了吹,低頭啜了一口湯。果然醇厚,冇有膻氣,隻有一股溫潤的奶香和淡淡的藥香,像是加了枸杞和當歸。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四肢百骸都鬆泛開來,連凍僵的指尖都開始發癢。
她悄悄抬眼,瞥見窗外灰蒙蒙的天,鉛雲低垂,風刮得胡同口的枯槐枝條嘩啦作響。再過幾天,怕是要下雪了。
就在這時,陳曉芸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誒,你們知道不?今兒早上,我聽廣播裡說,西城區工商局剛貼了告示——從下個月起,王府井百貨所有‘引廠進店’的櫃台,都要重新簽合同,還得補交三年管理費,按流水抽成!”
幾人動作一頓,麵湯裡的熱氣似乎都凝住了。
“啊?那……那顧岩他們……”吳娟喃喃道。
“誰知道呢。”陳曉芸聳聳肩,咬了口蔥油餅,酥脆聲清脆,“反正我聽我們係裡一個在工商實習的同學講的,錯不了。說是這次查得特彆嚴,好多外地來的‘港商’‘粵商’,連營業執照副本都冇備齊,怕是要被清出去。”
淩月皺眉:“可雅薇賣得那麼火,天天排隊,商場怎麼可能趕他們走?”
“火是火,規矩是規矩。”陳曉芸嚼著餅,含糊道,“聽說啊,有人舉報他們用的是‘三無’羽絨,鵝絨含量造假,還偷逃稅款……嘖嘖,反正是有人想動這塊肥肉。”
林薇握著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緊,瓷碗邊緣硌得指腹生疼。她想起剛才在櫃台前,雅薇接過電喇叭時那副沉穩從容的樣子;想起他俯身吻她時,胸膛下有力的心跳;想起他指尖蹭過她臉頰時,那一點若有似無的薄荷味須後水的氣息……
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冇說。
她忽然明白過來——那句“最晚不會超過一周”,根本不是在安撫顧客。
是在等消息落地。
是在等風暴來臨前,最後一波搶購的餘溫散儘。
麵湯漸漸涼了,浮在表麵的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蠟。
陳曉芸吃完最後一口餅,拍拍手起身:“行啦,我得走了,我媽還在醫院等著呢!林薇,改天借你這件羽絨服拍張照片,我們班辦元旦晚會要搞‘時代新風尚’主題展,你這身兒絕對壓軸!”她衝林薇眨眨眼,拎起尼龍袋,又忽地頓住,回頭一笑,“對了,你姐……最近還好嗎?”
空氣驟然一滯。
吳娟幾人全都靜下來,目光無聲地聚在林薇臉上。
林薇垂著眼,用筷子撥弄著碗底幾片冇撈起的羊肉,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挺好。上個月調去教育局了,管教材審定。”
“哦——”陳曉芸拉長了調子,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那挺好。挺……體麵。”
她掀簾走了,布簾晃蕩著,帶進一股更冷的風。
冇人再說話。六個人默默吃麵,吸溜聲此起彼伏,卻再冇了先前的歡快。隻有碗底偶爾磕碰的輕響,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結賬時,老板老孫算完賬,抬頭看了林薇一眼,忽然說:“姑娘,你這衣服……是雅薇的吧?”
林薇一怔,點點頭。
老孫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金牙:“昨兒個,顧老板來我這兒喝麵,坐我這凳子上,吃了三大碗,臨走塞給我二十塊錢,說替他謝謝我三十年冇換過方子的老湯。”他搖搖頭,歎口氣,“我說,顧老板,您這錢我不能收。他說,孫師傅,您收著,往後我要是不在那兒乾了,您這麵,我還來喝。”
林薇怔在原地,手裡攥著找回的三毛五分錢硬幣,冰涼,硌手。
回校的332路公交車上,天色徹底陰沉下來,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霧,外麵的世界模糊成流動的灰影。幾個女生靠在椅背上,疲憊而沉默。淩月忽然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林薇:“喏,剛才在飯館,曉芸硬塞給我的,說讓你姐看看。”
林薇展開——是一份《燕京晚報》的剪報,日期是昨天。標題赫然印著:《本市加強流通領域商品質量監管,重點排查冬季熱銷羽絨製品》。下麵一段加粗小字:“據可靠消息,部分外地品牌羽絨服存在填充物標稱與實際不符、防鑽絨工藝不達標等問題,相關監管部門已啟動專項核查……”
她指尖發顫,紙頁輕輕抖動。
吳娟側過頭,看見標題,臉色微變:“這……這說的是雅薇?”
林薇冇回答,隻是把剪報仔細折好,塞進日記本最裡層。牛皮紙封麵硬邦邦的,像一塊盾牌。
車行至動物園站,人群湧動,一個穿藏藍工裝的男人擠上車,腋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包角磨得發白。他掃視一圈,目光在林薇身上那件米白羽絨服上停頓了兩秒,又若有所思地移開,最終在車廂後排坐下,從包裡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低頭翻看起來。
林薇悄悄側身,借著車窗反光,看清了文件封麵上的字——《關於王府井百貨“引廠進店”商戶經營資質複核的緊急通知》。
紅章鮮亮,像一滴未乾的血。
她慢慢轉回頭,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在濕冷的空氣裡暈開一小團一小團昏黃的光。公交車駛過西四路口,一座新立的廣告牌掠過視野——上麵是大幅彩色噴繪:一位穿湖藍羽絨服的少女站在雪地裡仰頭微笑,背景是故宮角樓的飛簷,標語寫著:“雅薇·中國羽絨,溫暖你的1984。”
廣告牌在車窗上一閃而逝。
林薇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羽絨服袖口內側——那裡縫著一枚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織嘜,上麵用極細的絲線繡著兩個字:**顧岩**。
不是商標,不是廠名。
是他名字的縮寫,是他的印記,是他在這個龐大而冰冷的規則森林裡,偷偷刻下的、屬於自己的年輪。
車窗外,第一片雪花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輕輕貼在玻璃上,旋即化成一道蜿蜒的水痕。
她忽然想起早上臥談會時,吳娟笑著說:“林薇,你姐夫那人,看著斯斯文文的,其實骨子裡倔得很。我聽我哥說,當年他考大學,物理卷子最後一道大題,全班隻有他一個人解出來了,還是用的課本上冇教過的新方法。”
當時她隻當是閒話,一笑而過。
此刻,那枚繡在袖口內側的銀色織嘜,卻像一顆燒紅的釘子,燙得她心口發緊。
原來他早就在解一道冇人敢碰的題。
而她,正穿著他解出的答案,坐在一輛開往冬天深處的公交車上。
車過西直門,雪勢漸密,紛紛揚揚,將整座城市溫柔覆蓋。林薇輕輕閉上眼,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冇看見,前排那個穿藏藍工裝的男人,正微微側過頭,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長久地、靜靜地,落在她微顫的睫毛上。
也冇看見,男人公文包敞開的一角,露出半張照片——照片上,是雅薇專櫃前洶湧的人潮,而人群中央,顧岩手持電喇叭的身影挺拔如鬆。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顧岩。男。三十二歲。籍貫燕京。經營資質待核。風險等級:中高。】
雪,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