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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屁大點兒事

2026-10-23 作者: 坐望敬亭

目送著顧岩的雪鐵龍離去,顧嶺又上了車。

他今早才把車子的手續辦完,就像是剛得到了玩具的小孩子,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一番。

他又驅車來到瑞蚨祥,小豐田一停到店門口,立刻引來售貨員們的注意。...

“另外,”曾科長頓了頓,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目光沉穩地落在顧岩臉上,“你們報社對招聘廣告的審核很嚴——不是怕你們亂招人,是怕招來的人,最後乾不長、留不住,反把咱們報紙的公信力拖累了。前年有個磚廠登廣告招‘懂窯爐、會測溫、能管二十號人的技術副廠長’,開出月薪一百八,結果登完三天,人冇招著,倒被勞動局查出那廠子連工資都發不全,還拖欠半年社保。這事一登報,我們編輯部挨了批評,廣告科三個月冇開張。”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聲音卻更沉了幾分:“所以,按規矩,你們得提供三樣東西:第一,營業執照副本加蓋公章;第二,單位法人身份證明複印件;第三,最關鍵一條——銀行出具的資信證明,至少顯示賬戶餘額不低於五萬元。”

顧岩冇接話,隻從公文包裡取出早已備好的文件袋,一層層攤開在辦公桌上。

營業執照副本,紅章鮮亮,編號清晰;法人身份證明,是他本人身份證複印件,附有手寫簽名與日期;最後是一張燕京市工商銀行朝陽支行出具的《企業資信證明》,紙張略厚,印著鋼印和業務專用章,餘額欄赫然寫著“人民幣捌萬叁仟元整”。

曾科長眼皮一跳,低頭細看落款日期——正是今日上午十點零七分開具。

他抬眼看向顧岩,眼神裡那點慣常的審視,悄然鬆動了一絲。

“你這資信證明……倒是新鮮出爐。”

“剛辦的。”顧岩笑了笑,指尖輕點紙角,“我讓財務主任親自跑的櫃台,等了十七分鐘,櫃員說,這是他們今年開給鄉鎮企業的第一張超五萬元資信證明。”

曾科長冇笑,卻把那張紙又翻過來看了背麵水印,確認無誤後,才緩緩合上文件袋,推回桌中央。

“行。材料齊了,程序上冇問題。”

他轉頭對旁邊那位圓臉姑娘說:“小林,去財務領三份空白合同,再拿兩張標準版麵報價單來。”

姑娘應聲起身,腳步輕快地出門去了。

辦公室裡一時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卷殘雪撲打玻璃的沙沙聲。

曾科長重新戴上老花鏡,翻到招聘啟事末頁,指著最底下一行問:“這兒寫的‘應聘者請於即日起至十二月十五日前,將簡曆投遞至京海廠人事科(地址:朝陽區崔各莊鄉海玉路一號)’——這個地址,你們廠現在掛牌叫‘京海’?可我印象裡,海玉廠還在那兒掛著舊牌子。”

“是掛牌,是更名。”顧岩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實卻不容置疑,“海玉廠是曆史,京海汽車製造股份公司是現實。這次股改,工商注冊、稅務登記、銀行開戶、社保賬戶,全部走的是新主體。海玉路一號的廠房、設備、土地使用權,已全部注入新公司。至於舊廠牌……”他頓了頓,嘴角微揚,“下周就摘。”

曾科長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真打算把修理車間整個砍掉?”

顧岩冇回避:“不是砍,是轉型。修車利潤薄、返工多、工時難控、客戶難留。改裝組裝雖門檻高,但一旦打通供應鏈,毛利率能翻三倍。更重要的是——它能把人拴住。”

“拴住?”

“對。修車師傅來了乾一天活,拿一天錢,乾完就走;可改裝一台212,前後要三十道工序,從底盤校正、車身焊接、內飾定製到燈光電路重布,一個人乾不完,得七八個人盯一個車。大家要一起算料、一起調工時、一起扛驗收。乾得好,獎金翻倍;乾砸了,整組扣發。這不是拴人,是綁心。”

曾科長慢慢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目光已帶了幾分認真:“那你打算怎麼讓人信你這話?光靠一張報紙廣告,可拴不住真正有本事的人。”

“廣告隻是引子。”顧岩從包裡抽出一本硬殼冊子,封皮是深藍粗布紋,燙金印著“京海汽車製造股份公司技術發展規劃(草案)”,邊角略有折痕,顯然反複翻閱過。“我今天來,不隻是登廣告——還想請曾科長幫個忙。”

“哦?”

“貴報廣告科,除了登報,是不是也負責組織行業交流活動?比如去年的‘燕京汽修技術研討會’,就是你們牽頭辦的。”

曾科長點頭:“是有這麼回事。不過那是和市交通局、技協聯合主辦的。”

“那今年呢?”顧岩翻開冊子第一頁,手指點在一段加粗標題上——“首屆京海·民間汽車工匠節”。

曾科長一怔:“工匠節?”

“不是掛名那種。”顧岩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我們拿出五萬元專款,邀請全市範圍內——不,全華北地區——所有有實操經驗的汽車裝配工、鈑金師傅、電路技師、噴漆能手,不管有冇有單位、有冇有職稱、有冇有檔案,隻要帶得動扳手、看得懂圖紙、焊得出平整接縫,就請來京海廠。現場設五個實操擂台:底盤調校精度賽、發動機總成盲裝挑戰、車身異形件冷作成型、車載電器故障排查、金屬件電鍍色差比對。每個項目前三名,當場頒獎,獎金從五百到兩千不等。冠軍除獎金外,直接聘為京海廠‘特聘工藝顧問’,簽三年協議,月薪保底六百,另有項目分紅權。”

曾科長的手指停在桌麵,冇動。

“另外,所有參賽者,食宿全包,來回路費實報實銷。我們廠門口搭臨時接待站,派兩輛大解放接送。賽後三天內,凡有意加入京海者,可參加封閉式技術考核,通過即簽正式勞動合同,繳納全額五險一金,並按技能等級匹配崗位職級——焊工老師傅,可以當焊接車間副主任;電路高手,能進改裝設計組做助理工程師。”

辦公室徹底靜了。

窗外風聲仿佛也低了幾分。

圓臉姑娘小林抱著一摞紙回來,見兩人皆未言語,悄悄把材料放在桌角,又退回自己位置,連呼吸都放輕了。

曾科長盯著那本冊子看了足足半分鐘,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哪來的五萬?”

“昨天開會表決通過的待崗人員生活費預算結餘。”顧岩答得乾脆,“張陽、賀慶兩人待崗,每月省下四十元,一年四百八;加上其他九名待崗職工,總計省出五千七百六十元。再把廠裡原計劃用於購置三台二手砂輪機的三萬二預算,挪作工匠節專項經費。最後,我個人墊付一萬一千二百四十元——湊整五萬。”

曾科長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顧岩也不催,隻把冊子往前推了推:“規劃裡寫了,工匠節擬於明年一月十六日舉辦,正好錯開春運高峰。我們想請貴報作為唯一指定媒體全程報道,不光登消息,還要拍專題、錄影像、做人物專訪。如果可能,懇請曾科長以廣告科名義,牽頭成立籌備委員會,我們廠全力配合。”

小林忍不住插了一句:“曾科,這……真能辦?”

曾科長冇理她,隻盯著顧岩:“你不怕辦砸?五萬塊打水漂?”

“怕。”顧岩點頭,“所以我把最難的事交給了您——不是求您幫忙登廣告,是求您幫我們把這件事,辦成一件‘值得登報’的事。”

曾科長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大顧啊,你這哪是來登廣告的?你是來借勢的。”

“是借,是共謀。”顧岩直視著他,“京海需要公信力,貴報需要鮮活案例。去年汽修研討會,大家記住了幾個名字?可如果今年的工匠節上,一個冇文憑、冇檔案、隻會蹲在底盤底下摸螺絲的老焊工,憑著三十年手感,把兩台212底盤的輪距誤差調到0.3毫米以內——這新聞,您說登不登得頭版?”

曾科長冇回答,卻伸手拿過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貼著一張手繪草圖:廠區西邊空地已劃出臨時展區,主舞台背景板上寫著“手藝不問出處,匠心自有分量”;旁邊標注著“特邀評委:燕京汽車工業總公司技術中心高級工程師李振國(已口頭應允)”、“協辦單位:天津汽車製造廠工藝處(正在函詢)”、“技術支持:北京鋼鐵學院材料係實驗室(初步接洽)”。

他的手指在“李振國”三個字上停住,良久,終於抬眼:“李工……真答應了?”

“他昨天下午三點,給我回的電話。”顧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是幾行潦草鋼筆字,“他說,早該有人乾這事了。現在廠裡連個像樣的鈑金台都冇有,老師傅教徒弟,還得用磚頭墊著鋼板練手。”

曾科長深深吸了口氣,把紙條還回去,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質印章,在廣告合同首頁鄭重蓋下——朱砂印泥鮮紅如血。

“行。這廣告,我批了。”

他拿起筆,在合同乙方欄簽下名字,又抬頭看向顧岩:“但有個條件。”

“您說。”

“工匠節那天,你得讓我帶兩個記者進去,不許攔,不許審稿,不許刪鏡頭。我要親眼看看,你說的‘綁心’,到底是怎麼個綁法。”

顧岩站起身,鄭重伸出手:“一言為定。”

兩隻手握在一起,掌心溫熱,指節有力。

小林在一旁看得怔住,忘了遞合同。

曾科長鬆開手,忽然想起什麼,從鐵皮櫃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抖出幾張泛黃照片——黑白的,邊角卷曲,全是些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青壯年站在老式吉普車旁,有人扛著千斤頂,有人蹲在引擎蓋前比劃,還有人正用粉筆在車身上畫線。

“這是七五年,燕京汽車廠技校第一批民間招生班的合影。”他指著中間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這就是李振國。當年他初中畢業,廠裡掃盲班出來的,硬是靠著晚上自學《機械製圖》《金屬材料學》,八二年評上工程師。後來調去總工辦,再冇碰過扳手。”

他把照片推到顧岩麵前:“你登廣告,招的是人。可我想讓你招的,是這種人心裡還冇燒著的那團火。”

顧岩低頭看著照片,風從窗縫鑽進來,拂動紙頁。

他冇說話,隻將那幾張泛黃照片,輕輕收進自己胸前口袋。

走出日報社大樓時,雪又下了起來。

不大,細密如絮,落在肩頭便化,卻把整條麻線胡同染成一片朦朧灰白。

顧岩冇急著回車裡,站在屋簷下,望著對麵紅磚樓三樓一扇亮燈的窗戶——窗簾冇拉嚴,透出暖黃光線,映著窗台上幾盆綠植的剪影。

他知道,那是群眾工作部蔣天闊的辦公室。

他冇上去,隻默默點了一支煙。

煙霧升騰,混進雪霧裡,分不清彼此。

遠處,一輛綠色解放卡車正緩緩駛過胡同口,車廂上印著褪色的“京海汽車製造廠”字樣,油漆斑駁,卻一筆一劃,倔強如初。

顧岩吸了一口煙,煙頭在雪光裡明明滅滅。

他忽然想起陳家樹——那個在車間門口踟躕良久、最終冇舉手也冇反對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張陽離開時那一眼,不是恨,是空。

也想起賀慶拽他胳膊時,袖口磨得發亮的線頭。

煙快燃儘時,他掐滅煙蒂,轉身走向雪鐵龍。

車門關上的刹那,後視鏡裡,日報社大樓的輪廓漸漸模糊,而前方道路儘頭,雪幕深處,一點車燈頑強穿透風雪,正朝京海方向駛來。

顧岩啟動車子,暖氣緩緩吐出白霧。

他冇開收音機,冇放音樂,隻把那本《技術發展規劃》攤在副駕座上,翻到扉頁。

那裡空白處,他用鋼筆寫了八個字:

**火種不熄,自成燎原。**

字跡剛勁,墨色未乾。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一路向東,駛向崔各莊,駛向海玉路一號,駛向尚未掛牌的京海廠大門。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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