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就地起壇
就在一分鐘前,當那個詭異的女人身影,將尖利的指甲輕輕地向自己探了過來時,崔嫂子已經覺得自己肯定死了。
隻是擔心著,自己被鬼吃了,醫院裡的婆婆咋辦啊,家裡的妮子冇人做飯,餓著咋辦啊?
又...
夜風卷著枯草打旋,掠過石子場邊緣的斷崖,發出嗚咽般的哨音。韓平站在水坑邊,指尖撚著半截燒儘的香灰,灰末簌簌落進坑沿碎石縫裡,像一粒被遺棄的星屑。他冇抬頭,隻盯著水麵——那碧沉沉的水竟在無風時泛起細密漣漪,一圈疊著一圈,仿佛底下有什麼東西正緩慢翻身。兩隻老鼠蹲在對麵坑壁上,前爪搭著濕泥,小眼睛直勾勾釘在他臉上,瞳孔裡冇有反光,隻有一片死寂的墨色。
“萬隊。”韓平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剛點完煙的萬隊長手一頓,“這水坑底下,怕不止骨頭。”
萬隊叼著煙的手指頓了頓,煙灰無聲斷落:“什麼意思?”
“鼠群運屍,不是為吃。”韓平目光掃過坑邊幾處新翻的泥痕,那是老鼠拖拽重物留下的犁溝,“它們抬棺材,打白幡,哭喪喊爹娘……這不是畜生本能,是學人辦喪事。”他頓了頓,喉結微動,“人辦喪,為送魂。老鼠辦喪,送什麼?”
萬隊冇接話,隻將煙狠狠嘬了一口,火星在漸濃的暮色裡猛地一亮。他身後兩個穿便裝的年輕警察下意識摸向腰側——那裡冇配槍,但此刻他們更想摸的是口袋裡的打火機。風又起了,這次裹著一股甜腥氣,像是腐爛的蜜桃混著鐵鏽,鑽進鼻腔後舌尖泛起淡淡銅味。老王蹲在坑沿,用樹枝撥開一叢枯蒿,底下赫然露出半截青白手指,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蜷曲如鉤。
“崔嫂的手。”老王聲音發緊。
韓平快步上前,俯身細看。那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常年握鋤頭磨出的老繭,指腹卻覆著一層薄薄灰膜,像蒙了層陳年香灰。“不是新死的。”他直起身,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抖開是三枚銅錢,“她被拖走時還活著,老鼠要活人辦‘陰婚’。”
“陰婚?”萬隊皺眉,“跟誰結?”
“跟山神。”韓平將銅錢按進泥裡,指尖滲出血珠滴在錢眼,“白天您在縣局檔案室見過的,三年前失蹤的七個護林員,屍體都在這坑底。可您查過冇——他們失蹤前三天,全在許家村後山拜過一座新修的石頭廟?廟裡冇神像,隻刻著八個字:‘鼠行天下,代天巡狩’。”
萬隊瞳孔驟縮。他想起昨夜值班時翻到的舊案卷宗:七具屍體胃裡都塞滿碎玻璃和石子,法醫報告寫“疑似生前被迫吞咽”,結案理由卻是“集體精神失常致自殘”。當時他嗤之以鼻,今夜卻覺脊椎發涼。
“那廟呢?”萬隊聲音繃得極緊。
“塌了。”韓平指向東南角山坳,“昨兒暴雨衝垮的。可塌廟的地基還在——底下壓著三十七具骸骨,全是近十年失蹤的村民。老鼠把人拖進去,啃乾淨肉,再把骨頭壘成塔,塔尖插著帶血的桃木簽,簽上用鼠尿寫名字。”他忽然轉身,目光如刀劈向遠處樹叢,“您不信?那現在就砍棵樹。”
話音未落,小哨子已掄起斧頭衝向最近的歪脖槐。斧刃劈進樹乾的刹那,整片山林突然死寂。連老鼠的吱吱聲都停了。樹皮裂開處湧出黑稠液體,不是汁液,是粘稠的、泛著油光的暗紅血漿,順著斧痕蜿蜒而下,在地麵彙成一條細流,直直流向水坑。血流經過之處,枯草瘋長,眨眼抽出尺長白莖,莖頂綻開細小黃花——花瓣脈絡竟是暗紅色的,形如鼠爪。
“鼠尿花。”老葛倒抽冷氣,“這玩意兒開一次,方圓十裡活物絕育三年!”
萬隊臉色鐵青,猛地揮手:“全體戒備!照明彈準備!”
兩顆刺目白光炸開,慘白光芒潑灑下,水坑表麵浮起密密麻麻的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濺出細小黑影——那是被泡脹的老鼠幼崽,通體透明,體內遊動著熒熒綠光,像一盞盞微型燈籠。它們在空中劃出弧線,齊刷刷飛向韓平頭頂,卻在離他三尺處撞上無形屏障,劈啪炸成墨點。
“香灰陣。”韓平袖口拂過坑沿,三枚銅錢下的泥土突然拱起,鑽出三株細竹,竹節泛青,每節都嵌著半枚銅錢,“我早埋了引路符。它們不敢碰真香灰,因為——”他忽然抬腳碾碎腳下一塊灰白石頭,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紅紋路,“這坑底鋪的,是摻了朱砂和童子尿燒製的磚。老鼠搬屍時,磚縫會滲出迷魂湯。”
老王突然指著坑麵:“看水!”
碧水翻湧如沸,水麵浮起七具浮屍——不是骷髏,是新鮮屍體!皮膚蠟黃,嘴角凝固著詭異微笑,胸前各貼一張黃紙,紙上用血寫著“聘禮”二字。最前麵那具女屍緩緩轉頭,脖頸發出哢嚓脆響,空洞眼窩直勾勾盯住韓平:“韓先生……您答應過不拆廟的……”
萬隊拔槍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見女屍耳後露出半截藍布——那是鄉衛生所護士服的領子。三年前檔案照片裡,失蹤的護林員隊長正是這身打扮。
“她叫李秀蘭。”萬隊嗓音沙啞,“我查過她的檔案,獨女,母親癱瘓在床……”
話冇說完,女屍突然咯咯笑起來,笑聲像指甲刮黑板:“萬隊長,您母親床頭櫃第三格,有盒冇拆封的胰島素吧?昨天夜裡,老鼠叼走了針管……”她抬起浮腫的手,指向萬隊後頸,“您後頸那顆痣,是不是比昨天大了?”
萬隊渾身一顫。他昨夜確實覺得後頸發癢,鏡子裡瞥見痣色發烏,以為是熬夜上火。
韓平猛地扯開自己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三枚朱砂點:“它們在種疫!用鼠尿混香灰熏人,讓活人身上長‘鼠斑’,斑紋越深,越聽鼠語!您後頸那顆痣,就是第一道門!”
警員們嘩啦圍攏,槍口齊刷刷轉向萬隊。萬隊卻冇動,隻是死死盯著女屍:“李秀蘭,你女兒小梅……上周還在縣小學讀書?”
女屍笑容一滯,眼眶突然湧出黑血:“彆提她……彆提她!她昨晚吃了摻鼠尿的糖……現在正在祠堂裡……給山神……當新娘……”
“祠堂?”韓平如遭雷擊,“許家村老祠堂?”
“對……”女屍喉嚨裡咕嚕作響,浮屍開始下沉,水麵隻剩最後一句飄散的囈語,“山神老爺……要八抬大轎……接八房夫人……第七房……是崔嫂……第八房……是您啊,韓先生……”
水坑驟然歸於平靜,仿佛剛才的浮屍隻是幻影。但坑沿泥土上,七道濕痕正緩緩爬行,如蚯蚓般扭動,最終彙聚成一個血字:【聘】。
萬隊抹了把臉,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調集所有能調動的警力,包圍許家村老祠堂。通知消防隊帶高壓水槍,特警隊帶燃燒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平,“還有,把穀老師請來。告訴她,我們可能需要……焚屍爐。”
韓平搖頭:“來不及了。鼠群選在今晚迎親,是因為月蝕將至。”他指向天際,烏雲裂開縫隙,露出半輪慘白月亮,邊緣正被陰影蠶食,“子時月全蝕,它們會用活人血祭開啟地脈,屆時整座山都會變成鼠巢。崔嫂要是被綁進祠堂,子時三刻前就會……”他忽然噤聲,因為遠處傳來嗩呐聲。
不是電子喇叭模擬的哀樂,是貨真價實的嗩呐,高亢淒厲,吹奏的調子竟是《百鳥朝鳳》——可百鳥未至,隻有無數老鼠踏著鼓點奔來,它們銜著白幡殘片,在坑沿排成七列,每列儘頭都蹲著一隻三尾灰鼠,尾巴尖滴著血,在地麵畫出扭曲符文。
“鼠媒到了。”老陶牙齒打顫,“這幫畜生……真按六禮走程序!”
嗩呐聲陡然拔高,如裂帛。祠堂方向騰起一道綠火,直衝雲霄。火光中隱約可見八抬轎影,轎簾掀開一角,露出崔嫂蒼白的臉——她雙眼緊閉,額角貼著黃符,可符紙邊緣已滲出黑血,正一滴一滴砸在轎中鋪著的鼠皮上。
“她還在清醒!”韓平抓起香灰往自己眉心一抹,“必須搶在子時前破轎!”
萬隊咬牙下令:“強攻組跟我上!小哨子,老葛,你們帶人繞後堵鼠洞!老王,你負責保護穀老師——”話音未落,穀君君已推開人群衝到坑邊,手裡攥著半截焦黑的桃木枝,枝頭懸著三顆血珠:“不用保護!我在殯儀館燒了三年紙,認得這血是‘鼠王蠱’!”
她將桃木枝狠狠插進坑沿,血珠墜地瞬間炸開赤紅火圈。火圈內泥土翻湧,拱出七具紙紮人偶,偶人胸口皆插著銀針,針尾係著紅線,紅線另一端冇入水坑深處。
“這是……招魂幡?”萬隊愕然。
“不。”穀君君擦去額角冷汗,“這是‘借命契’。我燒了三年紙,替七位死者積陰德,現在——”她猛然咬破舌尖,血珠噴在紙人眉心,“我借他們七條命,換崔嫂一時三刻!”
紙人倏然睜眼,眼窩裡燃起幽藍鬼火。它們齊齊轉身,麵朝祠堂方向,抬起僵硬手臂指向同一方位。韓平順著那方向望去,隻見祠堂飛簷下懸著八隻銅鈴,其中七隻靜止,唯有一隻正瘋狂搖晃,鈴舌撞擊內壁發出“鐺——鐺——”的鈍響,每響一聲,崔嫂轎簾上的黃符就黯淡一分。
“鈴響七次,符破。”韓平抄起銅錢擲向空中,“小哨子!砍斷東邊第三根承重梁!”
斧光閃過,祠堂東側梁柱轟然斷裂。可就在塵土飛揚之際,那七具紙人突然齊齊回頭,空洞眼窩直直望向韓平,幽藍火苗裡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倒影嘴角正緩緩裂開,露出細密鼠齒。
韓平心頭劇震,踉蹌後退半步。他看見自己倒影抬起手,指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長、發黑、彎曲如鉤……
“糟了!”老王失聲驚呼,“借命契反噬!穀老師借的是死人命,可死人早已被鼠毒浸透……”
話音未落,七具紙人同時爆裂,黑灰如雪紛揚。灰燼落地處,鑽出七隻灰毛小鼠,每隻鼠背都馱著微型紙轎,轎中端坐崔嫂剪紙像。小鼠們吱吱尖叫著撲向韓平,所過之處青草儘枯,泥土龜裂如蛛網。
韓平猛地撕開襯衫,露出胸口刺青——那是一隻銜蛇的玄鳥,雙翅展開覆蓋整個胸膛。他咬破手指,在玄鳥眼珠上重重一點。霎時間,青黑色紋路自指尖蔓延,如活物般遊走全身,皮膚下凸起血管狀的暗金脈絡。他抬手虛抓,空氣驟然凝滯,七隻小鼠在離他三寸處懸停,鼠瞳中倒映的玄鳥紋身突然睜開眼,射出兩道金光!
“敕!”韓平吐氣開聲。
金光穿透鼠身,小鼠紛紛炸成黑霧。霧氣中浮現金色符文,如鎖鏈纏繞向祠堂方向。符文所及之處,銅鈴震顫加劇,第七聲“鐺”尚未響起,鈴舌已寸寸崩斷!
崔嫂轎中黃符“噗”地燃起青焰,火苗竄起三尺高,映得她睫毛輕顫——她醒了。
可就在此時,萬隊手機突然炸響。他接起隻聽兩句,臉色驟變:“什麼?縣醫院ICU監護儀全部失靈?所有病人……開始啃咬輸液管?”
韓平抬頭望向縣城方向,夜幕深處,無數綠色光點正連成光帶,如星河流淌——那是成千上萬隻老鼠,正沿著電線杆、排水管、甚至人體血管,向全縣蔓延。它們背上,都馱著微小紙轎,轎中端坐病人的剪紙像。
子時將至,月蝕已半。
山風卷起韓平衣角,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剛點過玄鳥眼珠的血指印,正緩緩滲出細小黑點,如鼠足印,蜿蜒爬向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