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49章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
最後,趙滅洋和陳春海真的答應陳勁草出去試試。他們決定晚上請王紹先父子倆吃飯。
三人各有各的事,白天分頭行動,下午6點,在機械廠附近的國營飯店門口集合。
陳春海臨出門,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拿出一塊五成新的舊手表給陳勁草,“這個手表給你戴。”
陳勁草接過東西,“謝謝大姨,我現在就戴上。”
陳春海笑了笑:“我出門了,你要是出去,記得把門鎖好。”
“好的。”
陳勁草睡了半小時,鎖好房門和院門,去供銷社買了十幾張白紙,一枝毛筆和一瓶墨水。曆城供銷社比紅山縣的商品種類豐富許多。她又采購了一些東西,包裡塞得鼓鼓囊囊的。
陳勁草看看時間,才下午2點,王紹先應該5點半下班,她4點多去找王宴青就行。下次讓王紹先留個廠裡的電話,她現在得純靠人工去喊人。
陳勁草坐公交車回招待所,從裡麵插上插銷,關好窗戶,開始寫大字。
她怕人看出筆跡,不用右手,也不用左手,乾脆試著用腳寫。但她仔細一想,鑒定筆跡看的不是你用什麼寫,就算用腳寫,要有人較真,也能鑒定出來。不管了,想太多的人是冇辦法搞事的。這兩人她必須得踩一腳。
陳勁草先用腳趾頭夾著毛筆寫字,寫得真費勁,腳老不聽使喚,字也寫得賊醜。她換成左手寫,還是醜,隻是比腳靈活些。她就交換著寫,寫完還比比誰更醜。
第一張大字報寫好了,名字就叫做:《金誌林,你懺悔吧!》
20年前,你曾害過孟某某;10年前,你又害過王某某;2年前,你又害了......"
大字報就是一種情緒宣泄,不講邏輯不講事實,張口就來,下筆就寫。
陳勁草隻要一想到媽媽的好朋友孟如玉的死因,情緒就十分飽滿。如果她當年冇有自殺,現在也該40多歲了,她見著應該叫她孟阿姨。
她死了,爸媽不久也去世了,但金世林和錢明桂還活得好好的,還在積極地爭權奪利。憑什麼?陳勁草越想越不爽。
憤怒讓人有創造力,她又寫了第二篇《揭露當代秦檜夫婦:金誌林和錢明桂》。
這一下午,陳勁草手腳並用,寫了三篇稿子,上麵的字醜得不忍直視。
她等墨跡晾乾,再把它卷起來,藏到行李深處,等天黑,再悄悄地去貼。
她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收拾一下,出門去機械廠找王宴青。
她在廠門口等了一會兒,逮到兩個踢毽子的女孩,給她們一人2顆水果糖,讓她們幫忙叫王宴青出來。
兩個女孩蹦蹦跳跳地去叫人。
陳勁草在旁邊等著,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機械廠的大門。
她等了幾分鐘,王宴青便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了。
“陳姐,你找我什麼事?”
說著,他又飛快地打量了她身上的挎包:“錢,還在吧?”
陳勁草說:“放心,我把它放在了保險櫃,十分安全。對了,我姨父和大姨想請你和你爸吃飯,今晚6點,就在咱們上次吃飯的那家飯店。”
王宴青客氣道:“這多不好意思。”
陳勁草說:“你爸請我吃飯,我大姨做為長輩也想請請你。”
王宴青赧然:“請我?這也太正式了。”
陳勁草接著說:“其實我的目的主要是想介紹他們和你爸認識,我姨父以前是軍官,領導對他委以重任,去接手彆人都不敢接手的國棉一廠。”
王宴青也聽說過國棉一廠,便插話道:“那個廠子,我聽我爸他們提起過,確實不好接手,廠子大,職工多,弊病也特彆多。”
陳勁草點頭:“確實如此,不過,我姨父畢竟是軍人出身,冇什麼能難得住他,他現在挺從容的。還有我大姨,她要去化肥廠,你知道化肥廠對咱們意味著什麼嗎?”
“朱家窪種地需要化肥?”
陳勁草說:“有了化肥,我們就可以種出更多的糧食,糧食一多,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就可以有更多的餘力去發展工業和副業。到時候,咱們背靠國棉廠,還有跟國棉廠有關聯的紡織廠,再加上機械廠和供銷社。從產到銷,從食到衣到機械,衣食住行,咱們占了三樣。你想想,是不是就很激
動?”
王宴青想著不激動,主要是聽得激動。
陳勁草接著說道:“我姨父和大姨平常為人特彆嚴肅,很多小孩都怕他們。我姨父最近非常忙,彆人請他吃飯,他都不去。為了讓他出來,我跟他說,王叔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既懂管理又懂技術,是紅星之星,我姨父這人冇什麼愛好,就是愛才,這個說法徹底打動了他。”
王宴青驚訝地張著嘴:紅星之星,這個詞是不是太大了?
他也冇什麼好說了,趕緊回去告訴他爸吧。
王宴青冇等到下班就直接去辦公室找王紹先,把陳勁草的話一股腦地全說了。
王紹先聽完這番話,站起來,坐下,再站起來,最後乾脆在辦公室裡踱起步來。
他一邊踱步一邊跟兒子說話:“小陳的姨父應該就是他們家的高人之一,他一上來就是國棉廠的書記,領導確實重視他。這樣的人物竟然要主動請咱們吃飯。”
王宴青說:“這是陳姐一力促成的。她為了說動她姨父,把你吹上天了。”
王紹先急忙問:“她是怎麼說的?”
王宴青忍著尷尬:“......她說你是紅星之星。”
王紹先老臉微紅:“哎喲,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王宴忍不住有些緊張:“爸,那一會兒怎麼辦呀?我也得跟著去。”
王紹先平複一下心情:“咱們先回家換身衣裳,一會兒,你好好表現,要禮貌客氣,少講話。”
“行行。”
王紹先心裡想的是,不僅兒子要好好表現,他也一樣。
5點半左右,陳勁草在公交車站接到了大姨和姨父,兩人出門見客,自然要換身體麵的衣裳。兩人個子高,站姿筆挺,長相端嚴有威勢,看上去十分唬人。
陳勁草委婉建議:“姨父,你一會兒可以跟王紹先多聊一些你擅長的軍事政治方麵的話題。”
人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毫無魅力,要說就得說自己擅長的。
趙滅洋點頭:“你放心好了,我會好好配合你的。”
他現在很好奇,勁草這孩子是怎麼忽悠到他的同齡人的。按理,他這個年紀的人閱曆經驗都很豐富,應該不容易被忽悠才對。到底是他們這批人跟不上時代了?還是下一代進步太快了?
趙滅洋對的心理很矛盾,他既相信陳勁草將來一定會有出息,但又對她的出息保持著一定的疑慮。他對自己的兩個孩子也是這種心理。
三人先到了,陳春海決定先進飯店點菜。
飯店今天供應的肉菜有紅燒鯉魚、木須肉、炒河蝦,陳春海全點了,再加上兩道素菜,一盆湯。酒,趙滅洋自己帶了一瓶來,是家裡珍藏的茅台。
三人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位置,好方便說話。
6點鐘的時候,穿得像過年一樣講究的王家父子出現在飯店裡。
陳勁草介紹雙方認識。
王紹先聽到趙滅洋的名字,不由得震了一下,這名字一聽就有殺伐之氣。
再一看他這個人,這長相這氣質,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小陳的大姨陳春海,看著也不是一般人。
吃飯時,趙滅洋給王紹先倒了一小杯茅台,順便聊聊軍事和世界革命形勢。這類話題,他自然擅長。
王紹先雖然平常也愛跟朋友閒扯,但比起趙滅洋,高度和深度都差遠了。
王紹先不由得暗暗感慨:果然是高人,對軍事政治有著獨特的見解。
趙滅洋覺得也不能老聊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也得考慮一下彆人。
他就問了一句:“老王,如果是你來接管國棉廠,你會怎麼做?”
要是彆人問這個問題,那就是谘詢和請教。但趙滅洋這一問,就很像學領導對下屬說:“我來考考你”。
王紹先語氣恭敬地回答道:“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在戰略上以靜製動,戰術上,以小撬大,從小處著眼,從人民群眾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入手。比如廢除廠裡那些人人煩之,又無實際作用的破爛規章;又比如要給廠裡職工一些福利,慢慢積累信譽,再慢慢提拔一些中基層的乾部來管事。
那些反對你的人聲音雖大,但其實人數並不多。大多數職工都不愛發表意見,他們就默默圍觀,他們也不在乎當領導的是誰,誰贏了他們就跟誰。”
趙滅洋點頭稱讚:“你說得不錯,看得出來,你很有管理經驗。”
王紹先謙虛道:“畢竟在廠裡乾了好多年,我經手的都是一些雜事瑣事。”
陳勁草在旁邊說道:“姨父,你平常總是著眼於宏觀大事,關注國家和世界革命形勢,對於一些瑣事和細節都不太計較。現在既然下來曆練了,就得多關注一下民生民情。”
趙滅洋知道家裡的孩子都比較愛麵子,特彆是陳勁草,大人要是不給她麵子,她就敢當麵讓大人冇麵子,他這個當姨父的已經被訓練出來了。
他今天在外人麵前也願意給孩子幾分麵子,便點頭道:“你說得有道理,你看我不正向你王叔請教呢。”
王紹先都有些惶恐了:“客氣了,不敢當。”
王宴青偷偷看了陳勁草一眼,陳姐就是陳姐,連大人都得給她麵子。
陳勁草又說:“姨父,其實當領導的不一定要做很多事,你想想劉邦,打仗他不如韓信,籌劃不如蕭何,謀略不如張良,但是他會用人。你也一樣,你多提拔幾個人,就提拔像王叔這樣的乾部,為人正直,能力過硬,在基層有威望,群眾放心,當領導的也放心。”
王紹先隻喝了一小杯酒,但整個人暈暈乎乎的。
趙滅洋正在琢磨這番話,陳春海說道:“我覺得勁草的話非常有道理,老趙,你真應該聽聽她的意見,多提拔幾個人,多聽聽老工人的想法。”總比你自己在那兒瞎琢磨強。
趙滅洋當場表態:“行,我回去要好好考慮考慮。”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誇陳勁草:“你這孩子進步挺快呀。”
陳勁草謙虛道:“我跟宴青經常接觸,又剛跟王叔聊過兩回,真是受益匪淺。”
父子倆一起謙虛:“冇有冇有,你客氣了。”不是他們受益匪淺嗎?
王紹先和王宴青以為陳勁草是給他們麵子,說客氣話。
趙滅洋聽在耳朵裡卻以為陳勁草真跟王紹先學到了東西。
雙方都有信息差,但誰也冇當麵問出來。
接下來的聊天十分順暢,趙滅洋是真心向王紹先請教管理經驗,王紹先以為趙滅洋是想多考考他,他把自己知道的乾貨全都掏出來。能在這樣的高人麵前展現自己的本領,本身也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他整個人精神煥發,滔滔不絕。
趙滅洋話不多,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時不時地插一句:“原來是這樣,你說得真不錯,你接著說。”
這一頓飯吃完,三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趙滅洋取到了管理廠子的真經,王紹先找到了久違的存在感,陳勁草的人氣在兩邊都得到了刷新。
王紹先時不時地暗自感慨,這個陳勁草果然背景很深,趙滅洋隻是她家其中的一個高人而已。這一個已經這麼厲害了,不敢想後麵更厲害的人是怎樣的。
王宴多次暗自佩服陳勁草,陳姐在家裡和親戚中的地位很高啊,連她姨父這樣的領導都得在外麵前給她麵子。
在他們家,晚輩再有本事,長輩也不想給你麵子,甚至故意打壓你來顯示他們的威風,陳姐果然不是一般人。
趙滅洋對陳勁草不說刮目相看,也差不多了,反正也不再拿她當小孩看。這孩子進步太快了,簡直是一日千裡。弄得他危機感都來了,年輕人都是八點鐘的朝陽,他這中午的太陽,看著還挺唬人,但很快就得下山了。
陳春海一邊對外甥女刮目一邊疑惑。
這頓飯,大家吃得賓主儘歡,友誼的小船也聯得更緊密了。
告彆時,趙滅洋握了握王紹先的手,誠懇地說:“老王,我今天從你身上學到很多,你辛苦了。”這一晚上,一直在往外掏乾貨。
王紹先恭敬道:“趙同誌,您太客氣了。”很難想像,這麼大的領導竟然冇有架子。
路上,王紹先醉醺醺地說道:“我明天就去廠裡催催進度,趕緊把機器的事辦妥了。你,以後要好好跟著她乾。
王宴青用力點頭:“嗯,我會的。”
“對了,明天早上,你跟你媽去給小陳送早餐。”
“哦,好的。”
陳勁草這邊,三人吃完飯,一邊說話一邊慢慢往公交車站走去。
陳春海問:“你今天回家住嗎?家裡有你的房間。”
陳勁草搖頭:“今天不了,我明天早上得去機械廠看機器,來回太遠,而且招待所的房間已經訂好了,不住可惜。
陳春海隻得說:“那行吧,你晚上警醒點,把門栓好。你什麼時候要用錢,就回家取。對了,我把家裡的鑰匙給你一把。”
陳勁草接過鑰匙放進書包裡,陪著兩人慢慢走著。
趙滅洋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問題:“勁草啊,我知道你是有長進了,有出息了,但你的長進也冇大到人家副廠長把你當高人的地步吧?你是怎麼做到的?”
王紹先在飯桌上對陳勁草的態度太恭敬了,不合常理。
陳勁草無奈道:“姨父,你聽過這麼一句話嗎?叫‘仆人眼裡無偉人,鄰居眼裡無英雄'。”
趙滅洋想了一會兒,回道:“好像聽說過。”
陳勁草輕輕歎息著:“我覺得你對我的認知有偏差,對我的評價過低。你這人可能謙虛謹慎慣了,總是在戰略上高估敵人,低估自己和自己人。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我說你是高人,你不信,你看剛才那個王紹先對你多恭敬?你當人家傻嗎?”
趙滅洋反問:“那不是你吹出來的嗎?”
陳勁草理直氣壯地說道:“就算我吹,那也得你跟我大姨底子好啊。你想想,假如今天來的人是我爸,你讓我怎麼吹?就算我是吹糖人的出身,也吹不好啊。因為他一開口就露餡了。”
她要提彆人,趙滅洋還真冇多深的感觸,一提王誌剛,他立即表示讚同。
連襟①跟妯娌很像,有著很微妙的競爭和攀比關係,雙方都維持著表麵的和諧,但實際上心裡都不服對方。
趙滅洋一直看不上王誌剛,覺得他不敞亮不大氣,自尊心強還多疑,不小心哪句話就得罪他了。他心裡有氣也不敢當場發泄,回家給老婆孩子甩臉子。他一直覺得春河這婚結得虧大了。
王誌剛也不喜歡趙滅洋,因為他總壓自己一頭,彆人還老愛拿他倆比較。嶽父嶽母自以為一碗水端得很平,實則更看重趙滅洋這個有本事的女婿。
吃完這頓飯,再聽完這番話,趙滅洋不知怎麼回事,突然間自信了很多。
陳勁草繼續鼓勵道:“姨父,你在廠裡就保持今天這個狀態就行,戰略上蔑視,戰術上重視,保持神秘,保持耐心,廠裡一團亂麻又如何?你就找到線頭慢慢理。你要相信自己,戰場上的事你都能搞定,廠子裡的事也照樣能搞定。我跟你說,人的優點和能力是可以遷移的。一個人在某個領域中
能做好,換到另一個領域也不會太差。
最關鍵的是,彆人比你更差。你想想,在國棉廠,那些領導有誰能比你更愛國?有誰能比你更有原則?有誰能比你苗紅根正?像你這種軍人出身的乾部,紅得毫無雜色,正得能壓百邪。
這一番話算是徹底說進了趙滅洋的心裡,對啊,廠裡誰有他紅?誰有他正?他是時候該正視自己的優點了。
特彆是王誌剛和王紹先這兩個同齡人,又給了他一些自信。
趙滅洋覺得自己又支棱起來了。
他真心誠意地誇道:“你這聰明靈透勁兒,一點都不隨你爸。隨你媽和你大姨。”
陳春海趕緊認領:“對,這孩子有一半隨我。”
同時還悄悄地拽了趙滅洋一下,你當著人麵損人家爸合適嗎?
趙滅洋猛然意識到這麼說是有些不合適,但好在勁草這孩子不像王誌剛那麼小心眼,她要覺得不舒服,她會直接說出來的。這一點好像隨他,不,也不能這麼說,是呆在他家久了,跟他學的。
他們說著話,66路公交車要來了,陳勁草心情一好,看這輛公交車都很順眼:“大姨,你看這66路,表示咱們要六六大順。”
兩人一起附和道:“你彆說,還真是的,咱們應該要順起來了。
兩人心情愉快地上了公交車。
陳勁草歌兒往回走,路上還踢飛了一塊石頭。
她回到招待所,等到九點多多鐘,又下去溜達一圈,順便把那幾張大字報貼到牆上,貼完她就回去睡覺。
次日清晨,陳勁草起床後,先推開窗戶,帶著寒意的春風吹進屋裡,令人神清氣爽。
外麵,晨霧剛散,陽光璀璨。
今天肯定又是順利的一天。
也不知道王宴會不會再給她送早餐。她正想著,就聽見走廊裡有人喊道:“205的陳勁草,下來,有人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