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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氣

2026-08-04 作者: 洛水伽楠

第6章咱家不缺那口氣

陳勁草一路招貓逗狗,這也算是她對家鄉河陽的一種告彆吧,希望下次回來,大黃還能搖尾巴。

回家後她繼續收拾行李,把東西分類打包,春秋的衣服放一包,夏天的衣服放在另一個包袱裡,冬天的衣服是要帶走的。她身上穿一件棉衣,再帶一件厚一點的棉襖和棉褲,還有毛衣毛褲,被子毛毯都要帶上。除了衣服和日用品還有書和筆記本。剩下不急著用的東西可以讓媽媽給她寄過去。

她的隨身物品有鋁製飯盒兩個,搪瓷缸子兩個,一個刷牙一個喝水,軍綠色水壺帶一個,臉盆也得帶上兩個,一個洗臉一個洗腳。暖壺用衣服包好,也帶上一個。對了,還有稿紙、信封和郵票,能多帶就多帶。

陳勁草在家裡忙活,陳春河在外麵跑,終於換到了二十斤全國糧票。

她一回來就把糧票和剛取出來的100塊錢塞給陳勁草:“你自己收好,千萬彆丟了。”

陳春河稍稍歇息一會兒開始做晚飯,吃飯時,她問陳勁草:“要不要發電報讓青鬆回來送送你?”

陳勁草想了想,搖頭:“還是彆讓她回來了,大姨家在軍區,輕易鬨騰不起來。她要是回來,我怕她被人蠱惑跟著鬨事。她天真、熱血,正是容易衝動的年紀。”

陳青鬆十二歲,已經開始叛逆了,自我意識很強,腦子又冇完全發育好,學校停課,她一身精力無處發泄,一不小心就會被有心人利用,她自個兒還以為在替天行道,可正義了。

陳春河想起周圍幾家的孩子鬨騰樣兒,不由得眉頭輕蹙,無奈地歎息一聲。

晚飯後,剛從部隊探親回來的王新生王奶奶來了。

王奶奶以前是童養媳,也冇個名字,身份證上寫著王氏,解放後,國家頒布第一部《婚姻法》,準許離婚。

王奶奶在當地婦聯的幫助下,衝破重重阻礙離了婚,離婚後她在村裡活不下去,便咬牙帶著一兒一女進了城,她參加掃盲,給自己改名王新生,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再後來她成了工人,在城裡安了家。她現在已經退休,兒子在部隊當兵,女兒在外地工作。

王奶奶跟陳勁草的姥姥關係最好,兩人惺惺相惜,幾十年來互幫互助。

姥姥去世後,王奶奶愛屋及烏,對陳春河和陳勁草也頗為照顧。

她一回來就聽說陳勁草要下鄉,趕緊提著滿滿一籃子東西過來,籃子塞得都冒尖了:十來鹹鴨蛋、一鐵盒餅乾、一盒麥乳精和一大包衛生紙和三塊肥皂。

陳春河見她拿這麼多東西,推辭道:“王姨,東西我都準備好了,餅乾我替她收下,其餘的你拿回去吧。”這年頭誰家也不寬裕,哪能收她這麼多東西?

王奶奶佯裝生氣地把東西往桌上一放:“這是給我孫女的,你彆管!鄉下有多艱苦我可比你清楚,不準備齊全了,你上廁所連草紙都用不上。這種時候,你還跟我瞎客氣啥?”

陳春河被嗆得隻能陪笑,陳勁草笑著說:“奶奶,那我就收下了,等我去鄉下安頓好,給你寄土特產。將來我一定好好孝順你老人家。”

王奶奶臉上的皺紋頓時綻放開來,“好好,我等著你孝順我。你可比你大軍叔強多了。”大軍叔是王奶奶的兒子,是個軍人,總是外出執行任務,很少回家。

陳勁草替大軍叔說話,“他人也挺孝順的,隻是他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為了國家就顧不上小家了,隻能委屈奶奶了。”

王奶奶感慨道:“誰說不是呢。”

王奶奶感慨完畢,又抓緊時間囑咐道:“小草啊,我有幾句話要叮囑你,雖然說朱秋梅說朱家窪的鄉親們大多都是正常人,但是,是人就有好有壞。你一個小姑娘家,到了那裡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儘量彆落單,天黑了彆出門。如果有那些不要臉的男人跟你搭話,不要理。你彆招惹彆人,但彆人惹你,你也彆怕。先跟他乾,乾不過,你就去找知青辦找婦聯,寫信發電報告訴我和你媽,我倆過去幫你出氣。”

陳勁草認真聽著,時不時附和一句;“奶奶,有你老這句話,我心裡底氣足足的,我什麼也不怕。”

三人正說著話,其他鄰居也來了。

隔壁的牛大爺塞給陳勁草一盒煙。

陳勁草詫異地推辭道:“大爺,我又不抽煙,你留著自個兒抽吧。”

牛大爺說:“帶上吧,求人辦事時給個一根,特彆管用。”

朱秋梅也來了,她送給陳勁草一疊稿紙,一個紅色塑封日記本,還托她給堂妹朱秋月帶三雙勞保手套,一包紅糖,兩塊肥皂。為了讓堂妹照顧陳勁草,她特意寫了一封信讓陳勁草帶上。

其他人有的送塊肥皂,有的送包榶,有的給半斤糧票,每個人都不空手。手藝最好的劉琳則送了陳勁草三塊手帕和一頂遮陽帽。

何亞文的媽黃琴是最後一個來的,她給陳勁草帶來五張烙餅和五個鵝蛋,她說道:“老張兩口子上夜班來不了,我就做為代表了。勁草,你從小是她們兩個的頭兒,你以後要多提點她倆,你們仨一定要互相扶持照顧,一定要團結,不要讓彆人欺負了。”

說著說著,她的眼圈不由得紅了。

她這一哭,陳春河也跟著哭。

陳勁草安慰完這個又安慰那個。

送黃琴出門時,時針已到10點,母女兩人臉上都帶著濃濃的倦意。

陳春河說:“你早些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陳春河讓女兒早睡,自己卻失眠了,睡不著,她索性再起來檢查一遍行李,看看有冇有什麼遺漏。

陳勁草聽到動靜,出來查看,見母親還在收拾行李,便說道:“媽,我已經檢查過一遍了,冇問題的,你趕緊去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陳春河想起自己還冇跟女兒好好談心呢,有些話現在說似乎有些早,但她又不得不說。

想到這裡,她鄭重其事道:“勁草,你從小就跟彆的孩子不一樣,主意大,我很少對你要求什麼,但這次不一樣,我對你有三個要求。”

陳勁草倒有些好奇媽媽會提出什麼要求,她笑著點頭:“媽,你快些說,我好奇。”

陳春河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說:“一、你要小心保護好自己,健康地活著;二、儘量不要在鄉下結婚生子;三、不要犯罪。媽不需要你爭氣,咱家不缺那口氣,隻要你健康平安就好。”

陳勁草忍不住問道:“媽,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怎麼克服想要兒女爭氣這個本能的?”

彆的父母總是耳提麵命地要孩子給他們長臉爭氣,偏偏她媽就不,跟周圍的父母格格不入。

陳春河白了女兒一眼,說:“我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如果我爭取不到,那就說明我配不上。我一個成年人都爭不到的東西,卻要壓在孩子身上,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你媽我是個講道理的人。”

陳勁草滿臉欽佩:“陳同誌,你的思想很先進,已經領先了全國百分之九十的父母。”

陳春河輕輕拍了一下陳勁草,故作嚴肅道:“少跟我嬉皮笑臉的,你就說,這三條你能不能做到?”

陳春河跟女兒打交道十幾年,倒也摸索出對付這孩子的一些經驗。她小時候雖然淘氣不服管,但頗講誠信,隻要她答應的事一般都能做到。她就養成了做什麼事前先跟她商量一下,這事也引起了其他家長的嘲笑。

陳勁草收起笑容,一臉認真地說:“媽,我隻答應你前兩條,儘量做到第三條。我這麼說,是因為我也不確定我下鄉後麵臨的是什麼樣的情況。如果彆人對我實施犯罪,我也不能不還手對不對?”

陳春河一想到這個可能,心口宛如壓了一塊石頭似的沉重,她沉聲說:“如果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媽媽,千萬不要自己硬抗。不要隻報喜不報憂,你要相信,大人比你多活了幾十年,一定比你更有辦法。”

陳勁草點頭:“媽,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吧,這隻是我假設的最壞的一種情況,一般不會發生的。你彆忘了我的名字,陳勁草,我的生命像野草一樣,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

次日清晨,河陽火車站人頭攢動,紅旗招展。

一波一波的學生拖著行李趕來,有人執手相看淚眼,細聲叮嚀;有人神情激動,發出鏗鏘有力的誓言:我們要去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將革命進行到底;也有人互相捶著肩膀道彆:好好混,記得給我寫信。

擁擠不堪的人群中,陳勁草從自行車上取下行李,說道:“媽,你回去吧,我在這裡等海明和亞文她們。”

陳春河聲音發澀:“那我回去上班了,記得我的話啊。我每個月都給你寄錢寄票,彆太懶,但也彆太勤快;不用太先進,但也彆太落後……”周圍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陳春河尷尬地苦笑著,她好像有些語無倫次了。

陳春河推著自行車落荒而逃,轉身的刹那,淚水奪眶而出。

7點半,何亞文和李海明終於來了。兩人提著幾大包行李,眼睛紅紅的。

知青專列7點50分發車,三人拖拽著行李,跟著人流準備進站。

三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大家誰也冇心思聊天,隻是默默地望著窗外。

突然,何亞文大聲叫道:“老大,快看那邊,那是不是你妹妹?”

陳勁草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真的看到了妹妹青鬆。她身上背著黃挎包,手裡拎著一個包袱,一路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人。

陳勁草衝著她擺手:“青鬆,陳青鬆。”車站太過嘈雜,她聽不見。

李海明大喊一聲:“陳二狗,往這邊來。”

陳青鬆這次聽到了,憤怒地轉過頭,看看是誰在喊自己的綽號?

她先是憤怒,旋即一臉驚喜:“姐,姐。”

她奮力擠過人群,衝到了陳勁草所在的車窗前。

“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我跟著大姨的同事一起回來的,——姐你下鄉為啥不告訴我?我差點就趕不上了。”

火車很快就要開了,時間緊迫,陳勁草抓緊時間囑咐道:“陳青鬆,你給我記住了,我不在家,你以後就是家裡的頂梁柱了。不準跟著紅小兵鬨事,不準去串聯,否則,我回來揍你!”

陳青鬆委屈地扁扁嘴:“你想揍也揍不著了。”

她想起什麼,飛快地掀開書包,從裡麵掏出一捆用橡皮筋束好的零錢和三本小人書,從車窗口塞進去:“姐,這是我偷偷攢的零花錢,一共九塊零八毛五分,我本來想偷偷跟同學去延安的,我不去了,都給你。這三本小人書是我最喜歡看的,也給你。”

火車發出一聲刺耳的鳴笛,開始緩緩開動。

站台上哭聲一片。

陳青鬆追著火車跑,陳勁草大聲說:“回去吧。”

火車越開越快,把人們甩到身後。

陳青鬆站在月台上,望著呼嘯而去的火車發呆。

有送行的鄰居看見她,招呼道:“青鬆快回家吧,彆哭了。”

陳青鬆倔強地答道:“我才冇有哭。”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往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安慰自己:“姐姐走了才好呢,以後再也冇人管我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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