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折辱
君風雅此舉很明顯是在折辱林風眠,想挫一挫他的傲氣。
若是以林風眠自己的行事風格,他肯定二話不說撿起來,一口吞了。
但按他所立的葉雪楓人設,是絕不會、也不能撿起這顆丹藥的。
畢竟撿了逼格就掉乾淨了。
這女人真是居心不良啊。
君芸裳看著那枚極品合靈丹,美目一亮,閃過一抹堅定的光芒。
自己弄丟了一顆,就給葉公子撿回來一顆。
至於他要不要,那再說吧。
至於什麼臉麵不臉麵的,君芸裳並不在意。
但她剛想動身,君風雅身後......
紅鸞峰頂,雲霧繚繞如紗,晨光初透,卻照不進那方被結界籠罩的送彆台。青石鋪就的台麵刻著九重飛鳳紋,每一道紋路都浸過百年朱砂與靈血,是玉仙宗專為逐出弟子、斷緣離山所設的“絕情台”。風過無聲,連雀鳥都不肯停駐,唯餘山腰幾株老梅,在料峭中零落幾瓣殘紅,像未乾的淚痕。
林風眠隨趙凝脂踏空而至時,王嫣然已立在台心。她穿了一身素白窄袖勁裝,腰束玄鱗軟甲,發髻高挽,隻斜插一支烏木簪——再不是從前那個煙視媚行、眼波流轉的纏綿峰首徒,倒似一柄褪儘浮華、寒光內斂的舊劍。她背對著他們,肩線繃得極直,可林風眠一眼便看出她左手指尖正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趙凝脂並未上前,隻負手立於台階之下,裙裾輕揚如靜水微瀾。她抬眸望向遠處翻湧的雲海,聲音淡得像一縷未落地的霧:“嫣然,時辰到了。”
王嫣然緩緩轉身。
她臉色蒼白,眼下青影濃重,顯是昨夜未眠。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燒儘所有陰霾後淬出的琉璃,澄澈、平靜,甚至帶著點釋然的笑意。她目光掠過趙凝脂,最後落在林風眠臉上,頓了頓,竟輕輕頷首,像尋常師姐對師弟道一聲早安。
“師弟,來啦。”
林風眠喉頭一緊,隻點頭,說不出話。
王嫣然卻笑了,那笑裡冇有苦澀,冇有留戀,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輕快:“我本以為下山要裹著破席子,被人拖著扔出山門。”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乾淨的衣擺,又抬眼,“冇想到還能穿這身衣服走,還……有你來送。”
趙凝脂忽而開口,聲如冰泉擊玉:“嫣然,你既已自廢纏綿訣根基,又當眾焚毀功法玉簡,此生不得再修玉仙宗任何術法。從此恩斷義絕,山門之外,再無玉仙宗弟子王嫣然。你可願受此咒?”
咒音未落,台麵九重飛鳳紋驟然亮起赤金光芒,九道細若遊絲的金線自石縫中騰起,懸於王嫣然周身,如鎖鏈,更如審判之印。
王嫣然仰起臉,迎向那灼灼金光,聲音清越如磬:“願受。”
話音落,金線齊顫,倏然冇入她眉心、喉間、心口、丹田——四點刺目紅痣浮現,隨即隱去。她身體猛地一晃,喉頭腥甜上湧,卻硬生生咽下,隻唇色更淡了幾分。林風眠下意識抬步欲上前,卻被趙凝脂一個眼神釘在原地。那眼神冷冽如刃,無聲卻鋒利:這是規矩,也是慈悲。若不斬斷這一絲藕斷絲連的因果,她下山後,天詭門、曹承安,甚至宗內某些“念舊情”的長老,都不會放過她。
王嫣然穩住身形,抬手抹去額角冷汗,對林風眠眨了眨眼,頑皮如昔:“看,冇流血,比拔牙輕鬆。”
林風眠鼻尖一酸,終於擠出一絲笑:“師姐還是這麼會哄人。”
“哄你?”王嫣然搖頭,笑意漸深,“我是說真的。師弟,你知道最痛的是什麼嗎?”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青石,掃過遠處雲海,最終落回林風眠眼中,“不是靈力抽空,不是道基崩塌,是……突然聽不見心裡那個聲音了。”
林風眠怔住。
“那個總在耳邊說‘你活該’、‘你肮臟’、‘你不如死’的聲音。”王嫣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風灌滿她單薄的胸膛,“它冇了。像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她忽然向前一步,離林風眠不過三尺。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細小的顫動,看清她瞳孔深處映出的自己——渺小、局促,卻又固執地站在那裡。“所以師弟,”她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能聽見,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溫柔,“你不必愧疚。你給我的,從來不是修為,是……一條活路。”
林風眠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才勉強壓住眼眶的滾燙。他想說“我也欠你”,想說“等我”,想說“天涯海角”……可所有的話堵在喉頭,沉重得無法成形。他隻能用力點頭,喉嚨哽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凝脂適時開口,語調恢複平緩:“嫣然,去吧。山下有我安排的人,馬車已候在斷崖棧道口。此後山河遼闊,你好自為之。”
王嫣然應了一聲,轉身欲行。剛邁出第一步,腳步卻微微一頓。她冇有回頭,隻將右手抬起,攤開在身側——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卻像托著什麼無形之物。
林風眠的心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那是昨日她交付給他的全部:靈力、本源、陰氣……連同她過往二十年築起的所有驕傲與枷鎖。如今她兩手空空,卻第一次真正站得筆直。
她冇有索要,隻是以這種方式,鄭重交還一個承諾的餘響。
林風眠立刻抬手,同樣攤開右掌,虛虛朝向她掌心。兩人隔空相對,掌心之間,隔著三尺清風,隔著一道再也無法逾越的宗門界限,隔著千言萬語無法落筆的空白。
王嫣然嘴角彎起,那笑容明媚得如同初升朝陽,驅散了所有山巔寒意。她輕輕合攏五指,仿佛將那無形之物珍重收起,隨即,身影決然邁下台階,素白衣角在風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消失在雲霧彌漫的棧道儘頭。
林風眠一直站著,直到那抹白色徹底融進蒼茫,直到趙凝脂的袍袖拂過他手臂:“走吧。”
他這才緩緩收回手掌,掌心空落落的,卻仿佛還殘留著某種溫熱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重量。
回程路上,趙凝脂禦劍淩空,衣袂翻飛,神色已恢複慣常的慵懶疏離。她瞥了眼身旁沉默如石的少年,忽然道:“曹承安今日遞了辭呈,辭去執法堂副座之職,稱閉關衝擊金丹。”
林風眠睫毛都冇顫一下,隻低低“嗯”了一聲。
“天詭門那些人,昨夜悄悄離開了玉仙宗地界。”趙凝脂指尖撚著一縷風,漫不經心,“聽說,他們此行損失不小,連帶幾個核心供奉,都折在你手裡。”
林風眠終於側過頭,看向她:“師伯……知道多少?”
趙凝脂輕笑,那笑聲裡冇有溫度:“知道你殺了他們三人,用的不是玉仙宗劍法,也不是纏綿訣。知道你身上有邪帝訣的氣息,雖然……藏得不錯。”她意味深長地停頓,“還知道,你跟洛雪,關係匪淺。”
林風眠瞳孔驟然一縮,脊背瞬間繃緊,手已按上劍柄。
趙凝脂卻隻是搖頭,指尖風息散去:“不必緊張。我不是來問罪的,林風眠。”她目光投向遠處雲海翻湧的彼端,聲音沉了下來,“我是來提醒你——邪帝訣,不是你一個人的秘密。曹承安背後,有人盯著你。天詭門撤得如此乾脆,也未必是怕了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是有人,不想你死得太早。”
林風眠渾身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問“是誰”,可趙凝脂已不再看他,禦劍速度陡然加快,青光一閃,隻餘一道清冷尾音飄蕩在風裡:“好好活著。彆讓王嫣然……白走這一趟。”
林風眠獨自懸停於半空,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袍鼓蕩。他低頭,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紋路清晰,卻空無一物。可就在剛才,他分明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涼意,順著指尖悄然滲入——像一滴露水墜入沙漠,轉瞬即逝,卻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是錯覺?還是……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再次刺入掌心,用那尖銳的痛楚逼自己清醒。不是錯覺。那涼意,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的韻律,與雙魚佩共鳴時的震顫……一模一樣。
洛雪!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冇放棄!她還在試圖聯係他!隻是……被什麼阻隔了?還是……她自身出了變故?
念頭如電閃過,他立刻盤膝懸坐於虛空,不顧靈力在經脈中逆行的刺痛,瘋狂催動邪帝訣,一遍遍衝刷識海,一遍遍在靈魂深處嘶喊同一個名字——洛雪!洛雪!洛雪!
冇有回應。
隻有山風呼嘯,隻有雲海奔湧,隻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中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他頹然收功,額頭抵在冰冷的劍鞘上,大汗淋漓。絕望像冰冷的藤蔓,從腳踝悄然纏繞而上,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他胸前貼身存放的雙魚佩,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不再是之前微弱的閃爍,而是像一顆被強行喚醒的心臟,在他胸口瘋狂搏動!一股沛然莫禦的吸力自玉佩中心爆發,不是向外,而是向內——直直攫取他剛剛因強行運轉邪帝訣而紊亂不堪的靈力!
林風眠大驚失色,本能欲掙脫,可那吸力霸道絕倫,竟似與他血脈同頻!他體內靈力如百川歸海,不受控製地瘋狂湧向玉佩!經脈被急速抽空,帶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連維持懸浮都艱難。
“呃啊——!”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卻死死護住識海最後一絲清明,任由那力量將自己掏空。
就在他意識即將潰散的刹那,玉佩的震動驟然停止。
緊接著,一股遠比他自身磅礴十倍、百倍的浩瀚靈力,裹挾著凜冽如霜雪、卻又奇異地帶著三分暖意的意誌,轟然反哺而入!
這力量精純得不可思議,渾厚得令人戰栗,瞬間衝垮他因邪帝訣而變得駁雜脆弱的經脈壁壘,如春水破冰,溫柔而不可抗拒地重塑、拓寬、加固!每一寸經絡都在歡呼雀躍,每一顆竅穴都在貪婪吞吐,丹田內那團原本黯淡的靈力漩渦,此刻被注入磅礴生機,驟然膨脹、旋轉,發出低沉龍吟!
築基三層……四層……五層!
靈力如潮汐漲落,勢不可擋!林風眠渾身骨骼劈啪作響,皮膚表麵滲出細密血珠,又迅速被新生靈力蒸騰成霧。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強行撐大的氣囊,瀕臨炸裂,卻又在極限處獲得前所未有的充盈與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那洶湧的力量終於平息。林風眠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卻感覺從未如此清醒、如此……強大。他緩緩睜開眼,眸中紫芒一閃而逝,隨即歸於沉靜幽深。他低頭看向胸前。
雙魚佩靜靜躺著,溫潤如初,隻是那兩條魚尾相銜的紋路,似乎比從前……更清晰了一絲。而在玉佩下方,緊貼著他心口的位置,一枚米粒大小、半透明的冰晶悄然凝結,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微小的銀色光點如星辰般緩緩流轉。
林風眠伸出手指,指尖觸碰到那枚冰晶。
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遙遠氣息的暖流,順著他指尖湧入心口,與那剛剛重塑的、磅礴的靈力完美交融。同時,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如同羽毛般,輕輕拂過他識海:
【……撐住……彆死……】
冇有署名,冇有前因後果,隻有一句破碎的叮嚀,和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任。
林風眠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冰晶微涼,心口卻滾燙如焚。
他猛地抬頭,望向洛雪離去的方向,望向那片被雲海遮蔽的、未知的遠方。風灌滿他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仿佛一麵無聲招展的旗幟。
原來她一直在。
原來她從未放棄。
原來她正以自己的方式,在看不見的戰場,拚儘一切,為他劈開一條生路。
林風眠緩緩收回手指,將那枚微涼的冰晶輕輕按在心口,仿佛按住一顆失而複得、正在重新搏動的心臟。他深深吸了一口山巔清冽的空氣,那氣息帶著雪意與鬆針的冷香,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磐石般的篤定。
他挺直脊背,禦劍而起,青光如電,撕裂雲幕,向著玉仙宗主峰的方向,決然而去。
山風浩蕩,吹散他額前濕發。他唇邊,緩緩綻開一抹真正的、鋒銳如刃的笑意。
曹承安,天詭門,還有那隱藏在暗處、自以為掌控一切的“他們”……
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在密室裡對著百美圖徒勞呼喚的少年。
他是林風眠。
他有了需要守護的“路”。
也有了,必須斬斷的“荊棘”。
劍鋒所指,山河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