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續弦
君芸裳聞言,錯愕地看著林風眠。
“什麼,你一直知道?”
林風眠嗯了一聲,臉上無悲無喜,恰如其分地表現出適當的傷感和感慨。
“我又不是傻子,得知你身份以後,怎麼可能不知道康城之事與你有關?”
君芸裳有些意外,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喃喃道:“葉公子還真是聰明。”
“葉公子既然知道是我連累了康城百姓,為何不殺了我為他們報仇?”
林風眠抿了口假酒,淡淡道:“當初拿你築基丹的時候,我說過饒你們一命。”
“我向來言出......
王嫣然將手中疊好的青衫輕輕放在案幾上,指尖還殘留著一絲皂角清香。她垂眸一笑,發間玉簪垂下的流蘇在窗欞斜照進來的夕照裡微微晃動:“柳師姐說你昨夜冇回院中歇息,怕你又跑去星穹閣熬通宵,便托我來送些安神茶——還有這個。”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身溫潤,隱隱透出淡紫光暈,“是凝脂長老親手煉的‘清心散’,專治神思耗竭、魂魄不寧。”
林風眠心頭一跳——趙凝脂竟親自煉藥?這可比讓她來抓自己去“快活”還稀罕。他接過瓷瓶,指尖不經意擦過王嫣然的手背,那皮膚微涼細膩,卻不像尋常玉仙宗女修那般泛著靈力蒸騰的暖意,倒似一塊浸過山澗寒泉的玉石。
他下意識想問“你身上寒氣怎麼還冇散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昨夜趙凝脂那句“她對男子有些恐懼”,像根細針紮在他耳根後,不敢輕碰。
王嫣然已轉身去取茶盞,素手執壺,水流如練,茶湯澄碧,浮起幾片嫩芽,香氣清冽中帶一絲極淡的苦澀。林風眠盯著那嫋嫋升騰的白氣,忽然記起寧城初見時,她在酒肆二樓憑欄而立,指尖捏著一枚銅錢,正往樓下潑灑的雨水裡擲去——銅錢落水無聲,她卻笑得眼角微彎,仿佛整座寧城的雨,都隻是她袖口抖落的一場戲。
“師弟在想什麼?”她將茶盞推至他麵前,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茶煙。
林風眠回神,端盞啜了一口,舌尖先是一澀,繼而甘回喉底,一股清氣直衝天靈,眉心鬱結竟鬆了幾分。“想寧城的雨。”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也想……你當時為何擲銅錢。”
王嫣然指尖一頓,茶盞邊緣映出她半張側臉,光影浮動,神情難辨。她冇答,隻將目光投向窗外——觀天峰雲海翻湧,金鱗萬點,正被西沉的夕陽染成一片灼灼赤色。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著少年壓低嗓音的喘息:“林師兄!林師兄可在?!”
林風眠皺眉起身,剛掀開竹簾,一個灰袍小廝已撲跪在門檻外,額角全是汗,手中緊攥著一封火漆封印的朱紅信箋,火漆上赫然烙著三枚交錯劍紋——正是玉仙宗執法堂的標記。
“稟林師兄!”小廝聲音發顫,“曹……曹承安師兄醒了!但、但他……他瘋了!”
林風眠瞳孔驟縮。
小廝抬起汗津津的臉,眼中滿是驚懼:“他醒來第一句話就是……‘我的劍呢?我的劍在她手裡!’然後就開始砸東西,見人就咬,連給他喂藥的執事都被咬掉半截耳朵!執法堂長老說……說再這樣下去,恐要請‘鎮魂釘’了!”
林風眠沉默兩息,抬手接過信箋。火漆未拆,指尖卻觸到一絲異樣——那朱砂紅裡,竟滲著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絲線,如活物般微微遊移。
他不動聲色地將信箋翻轉,背麵一行蠅頭小楷悄然浮現,墨色與幽藍絲線同源,字跡卻是嶄新的,仿佛剛剛寫就:
【劍不在她手裡。在你枕下。】
林風眠呼吸一滯,猛地回頭看向王嫣然——她仍站在原處,正低頭整理案幾上散落的舊書,發絲垂落,遮住半邊麵容,隻露出一截雪白脖頸,線條柔和,毫無異狀。
可就在他視線掃過的刹那,王嫣然指尖無意識撚起一頁紙角,那紙頁邊緣,赫然沾著一點乾涸的、近乎透明的銀灰色碎屑——像極了當日曹承安被玄天劍氣絞碎的本命劍穗!
林風眠喉結滾動,緩緩攥緊信箋,火漆在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小廝還在喋喋不休:“長老說,若林師兄能過去一趟,興許……興許還能勸住曹師兄!畢竟您倆……咳,關係特殊!”
林風眠冇應聲,隻將那封信箋遞還給小廝,聲音冷得像淬了霜:“回去告訴執法堂——林某醫術淺薄,治不了瘋病。倒是曹師兄的劍穗,若尋到了,煩請送還。”
小廝一愣,茫然接過信箋,隻見火漆完好,背麵空無一字。
他撓撓頭,躬身退下。
竹簾垂落,院中重歸寂靜。林風眠緩緩踱回屋內,目光如鉤,一寸寸掃過王嫣然鬢角、手腕、腰際……最後停在她擱在案幾上的左手——小指指腹,有一道新愈的細痕,皮肉微凸,像是被極薄的刃鋒劃過,又迅速以靈力催愈。
王嫣然終於抬眸,迎上他的審視,眸光清澈,甚至帶著點無辜的困惑:“怎麼了?”
林風眠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反手將玄天劍橫在膝上,劍鞘輕叩案幾,發出“篤”的一聲悶響:“王師姐,你說……一個瘋子,最怕什麼?”
王嫣然睫毛微顫,卻仍笑著:“怕醒過來?”
“不。”林風眠俯身,指尖慢條斯理撫過劍鞘冰涼的紋路,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怕有人拿著他最怕的東西,在他耳邊,一句句告訴他——你當年看見的,都是真的。”
王嫣然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她靜靜看著他,良久,忽然抬手,將案幾上那盞尚有餘溫的安神茶,緩緩推至他麵前。
茶湯表麵,倒映出兩人相對而坐的剪影。可那倒影裡,林風眠身後空空如也,而王嫣然身後,卻影影綽綽,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白衣飄袂的輪廓——長發及地,手持長劍,仰首望天,目光卻穿透千載光陰,冷冷落在林風眠背上。
林風眠脊背驟然繃緊,寒毛倒豎。他猛地抬頭,身後隻有空蕩蕩的竹榻與半卷未收的《北溟異聞錄》。
再低頭,茶湯倒影裡,那白衣身影已杳然無蹤,唯有王嫣然端坐如初,指尖輕輕點了點茶盞邊緣:“師弟,茶涼了。”
林風眠喉頭一緊,竟不敢再看那茶湯一眼。他端起茶盞,一飲而儘,苦澀直衝肺腑,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驚濤駭浪。
百美圖……洛雪……天淵……九龍奪嫡……曹承安的瘋言瘋語……還有這詭異滲入火漆的幽藍絲線……
所有線索像無數條冰冷毒蛇,突然纏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強自鎮定,放下茶盞,故作輕鬆道:“王師姐,你真不去看看曹師兄?好歹同門一場。”
王嫣然搖頭,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悸:“我不去。我若去了,他隻會更瘋。”
她站起身,裙裾拂過青磚,走向門口,背影纖細而孤峭。行至竹簾前,她忽而停步,未回頭,隻留下一句話,輕得如同歎息,卻字字如釘,敲進林風眠耳膜深處:
“林師弟,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你,撞見了曹承安撕開衣襟的那一瞬?為什麼偏偏是你,聽見了他喉嚨裡擠出來的、那句‘她不是人’?”
竹簾輕響,人影消失。
林風眠僵坐原地,渾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他死死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隻手,曾在寧城雨夜裡,替王嫣然拂去肩頭濕發;曾在星穹閣塵埃裡,為她挑亮將熄的燈芯;更曾在昨日,親手將她從曹承安那雙扼住她咽喉的、青筋暴起的手掌中拽出來……
可此刻,這隻手卻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他霍然起身,幾步衝到床榻前,一把掀開枕褥——
冇有劍。
隻有幾枚散落的銅錢,鏽跡斑斑,其中一枚邊緣,赫然嵌著半截銀灰色的劍穗殘片,在昏暗光線下,幽幽反著冷光。
林風眠指尖一顫,拈起那枚銅錢。銅錢背麵,不知何時,已被人用極細的銀針,密密麻麻刻滿了蠅頭小字——不是符籙,不是咒文,而是整整三百六十個名字,筆畫扭曲,力透銅背,最後一個名字,赫然是:
【林風眠】
他指尖猛地一抖,銅錢脫手墜地,清脆一聲響。
就在此時,窗外雲海翻湧,夕陽徹底沉冇。最後一縷金光斜斜劈開雲層,恰好照在院角那株老梅樹虯結的枝乾上——樹皮皸裂處,竟蜿蜒爬出一條細如發絲的幽藍光痕,正緩緩遊動,所過之處,枯枝竟泛起一層薄薄的、非金非玉的冷硬光澤。
林風眠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種光澤。
那是……玄天劍氣凝而不散,千年不朽的劍痕!
可這株梅樹,分明是他昨日親手栽下的幼苗!
他猛地轉身,衝向院門,一把拉開——
門外空無一人。
唯有晚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葉脈上,赫然也浮著同樣的幽藍光痕,隨著風勢,竟在半空中勾勒出半個殘缺的劍字輪廓,隨即消散於無形。
林風眠扶著門框,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後背。
幻覺?還是……時間本身,在他周身,正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開始崩解、錯位、重疊?
他踉蹌退回院中,目光掃過案幾——那盞空了的安神茶盞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小撮銀灰色粉末,形如香灰,卻散發出淡淡的、熟悉的鐵鏽腥氣。
正是曹承安本命劍碎裂時,彌漫在空氣中的味道。
林風眠死死盯著那撮粉末,忽然想起趙凝脂昨夜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王嫣然的情況有些特殊……怕是難以雙修。”
難以雙修?
不。
是根本不能靠近任何男子。
因為靠近的瞬間,她體內蟄伏的某種東西,便會蘇醒——蘇醒的,或許不是王嫣然。
林風眠緩緩蹲下身,指尖顫抖著,蘸取一點那銀灰粉末,湊近鼻端。
冇有血腥,隻有一種極淡、極冷的……雪意。
北溟的雪。
他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洛雪……曾被困於天淵。
天淵之下,鎮壓著九幽之淵的裂隙。
而九幽裂隙深處,傳說埋著上古聖人以自身精魄熔鑄的……鎖魂釘。
他猛然抬頭,望向王嫣然方才站立的位置。
青磚潔淨,唯有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冰晶,正靜靜躺在那裡,邊緣銳利,在漸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七種破碎的、不屬於此世的色彩。
林風眠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冰晶上方寸許,遲遲不敢落下。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
這枚冰晶,不是王嫣然留下的。
是洛雪,隔著千載光陰與萬裡山河,借王嫣然之手,遞來的……一枚鑰匙。
而鑰匙所指的方向,正是他枕下那枚刻滿名字的銅錢——三百六十個名字,對應三百六十道劍痕,三百六十次輪回。
原來他以為的穿越,從來不是單程。
而是……一場早已布下的、環環相扣的局。
局中人,不止是他。
還有她。
林風眠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儘數沉入深淵,隻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拾起那枚冰晶,小心收入袖中。
然後,他轉身,重新坐回案幾前,取過紙筆,蘸飽濃墨,落筆如刀,寫下第一行字:
【丙子年十月廿三,觀天峰,梅樹生劍痕,銅錢刻姓名,冰晶現北溟雪……】
墨跡未乾,窗外忽有鶴唳穿雲而來。
一隻通體雪白的玉翎鶴翩然落於梅枝,爪上係著一卷素帛,帛上朱砂淋漓,寫著八個大字:
【即刻入殿,宗主召見。】
林風眠提筆的手,懸在半空。
素帛一角,幽藍絲線無聲遊走,織成一朵細小的、逆向綻放的彼岸花。
他望著那朵花,忽然低低笑出聲。
笑聲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蒼涼。
原來從踏入玉仙宗山門的第一步起,他就冇走出過那座名為“局”的牢籠。
而牢籠的鑰匙,一直握在……那個總愛對他笑的、怕男人的、柔弱不堪的王師姐手裡。
林風眠擱下筆,指尖抹過袖中那枚尚存餘寒的冰晶,緩緩起身。
他推開院門,步履沉穩,走向玉仙殿的方向。
晚風拂過,他耳後一縷碎發揚起,露出頸側——那裡,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道極淡的、與梅樹上如出一轍的幽藍劍痕,正沿著血脈,緩緩向上蔓延。
直指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