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那不是牲口的肉
靈州南門大開,吊橋平鋪在乾涸的護城壕上,黑甲宿衛分列長街兩側,唯有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脆響在暮色中回蕩。
趙似勒著青驄馬的韁繩,並未擺出鹵簿儀仗,隨行的皇城司班直也收起了旌旗,隻護著天子緩步入城...
靈州城東,黃沙漫卷如沸水翻騰,鐵蹄踏碎的不隻是凍土,更是遼國南院大王耶律何魯掃古三十年征戰鑄就的傲骨。
曹誦馬槊未收,槊尖垂地滴血,一縷熱腥順著寒鐵溝槽蜿蜒而下,在霜色甲葉上拖出三寸暗痕。他勒住青驄,戰馬人立而嘶,前蹄落地時震得身側盾手肩甲嗡鳴。身後重騎已止步,但餘勢未消——整條衝鋒線仍如繃緊的弓弦,鐵甲縫隙間蒸騰著白氣,馬口噴出的熱霧在冷風中凝成細霜,簌簌墜落。
“清點傷亡!”曹誦喝聲不高,卻壓過滿野哀鳴。
一名隊正翻身下馬,鎧甲上嵌著半截斷箭,左臂軟垂,卻用右手扒開倒地袍澤的麵甲。他數到第七具屍首時頓住,俯身撕下對方殘破的護腕布條,纏在自己滲血的手腕上,抬眼朝曹誦抱拳:“捧日軍第一指揮,折損三百二十有三,輕傷可戰者,六百一十四。”
曹誦頷首,目光掃過陣列。方才那道黑鐵洪流,此刻靜立如山,無人呻吟,無人挪動,唯有鐵甲相擦的微響,與戰馬粗重的喘息。他忽將長槊往地上一頓,槊尾鑿入凍土三寸,震得周遭積雪簌簌剝落。
“傳令——”他聲音陡然拔高,“第二、第三指揮,隨我繞擊夏軍右翼!第四至第六指揮,原地結圓陣,護住傷員,收攏敵騎潰卒!”
話音未落,左翼煙塵再起。賈嵓所部七千重騎已自側後兜轉,馬蹄踏過屍堆時濺起碎肉泥漿,卻無一人側目。兩支鐵甲洪流如雙龍交剪,自南北兩端向夏軍腹心合圍而去。
此時,夏軍右翼已亂作一團。鐵鷂子剛與李延慶騎隊脫開,尚未回陣,便見北方黑雲壓境。帶隊統領仰頭望見那森然甲光,喉結上下滾動,忽抽出腰刀斬斷自己旗杆:“撤旗!全軍後撤三十步,弓手前置,射馬不射人!”
號角嗚咽,西夏步卒倉皇後退,槍林傾倒,盾牆崩解。可退路早被自家潰兵堵死——方才被鐵鷂子逼退的步陣尚未穩住,又被遼軍潰騎撞得七零八落。兩萬契丹人逃命時卷起的煙塵,竟比開戰時更濃十倍,裹著哭嚎與斷肢,直撲夏軍本陣。
嵬名安國正策馬奔向右翼,親衛掌旗力士跌跌撞撞跟在馬後,帥旗歪斜如醉漢。他聽見前方傳來鐵器撞擊的刺耳銳響,抬眼便見一麵明黃龍纛破開煙塵,自山坡緩緩降下。趙似天子劍鋒斜指,十二名皇城司班直舉盾環列,甲胄映著冬陽,竟比朔風更凜三分。
“宋帝親臨?!”嵬名安國胯下戰馬驟然人立,他死死攥住韁繩,指節泛白,“他瘋了不成?!”
身旁副將嘶聲大喊:“統軍快看!東麵——那不是……捧日軍?!”
嵬名安國猛地扭頭。隻見東方原野上,曹誦鐵騎已劈開遼軍潰陣,正以嚴整橫隊向夏軍右翼斜切而來。馬蹄翻飛處,凍土炸裂,草根連根拔起,裹著血塊翻湧如浪。更駭人的是,這支重騎竟未減速,直直撞向尚在後撤的夏軍步陣——那裡,弓手尚未列陣,槍林尚未豎起,隻餘下慌亂奔走的背影。
“盾手頂前!槍手蹲跪!弓手……弓手放箭啊!”副將嘶吼著撲向最近的弓營。
可弓手早已潰散。一支羽箭射中曹誦胸前鐵甲,火星迸濺,箭杆應聲而斷。他甚至未低頭,隻將槊鋒微微抬起,身後重騎立即變陣:前排鐵甲騎士齊齊俯身,長槊斜指四十度,後排騎士則挺直身軀,丈四槊鋒如林聳立。整支騎陣化作一柄巨大青銅戈,刃尖直指夏軍咽喉。
“轟——!”
第一排鐵騎撞入夏軍陣中時,冇有慘叫,隻有骨骼碾碎的悶響與甲片崩裂的脆鳴。長槊刺穿三名夏卒才停住,槊杆彎曲如弓,隨即被後續戰馬撞得斷裂。斷槊飛旋而出,削去一名佐將半邊頭顱,紅白之物潑灑在帥旗之上。
嵬名安國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右翼軍陣被硬生生犁開一道血槽。他忽然扯下頭盔,狠狠摜在地上:“鐵鷂子!鐵鷂子何在?!”
親衛顫聲回應:“統軍……鐵鷂子右隊已被宋騎截斷,左隊……左隊正被捧日軍追殺……”
“傳令!”嵬名安國拔刀劈開身邊一匹受驚戰馬,“全軍棄守右翼,向中軍靠攏!盾手斷後,弓手射宋帝旗!”
可命令還未傳出,東南坡道上鼓聲驟起。
不是尋常軍鼓,而是九麵巨鼉鼓齊鳴。鼓槌裹著濕牛皮,每一下都似擂在人心之上。鼓聲未歇,又聞金鉦清越,如裂帛穿雲——這是中軍傳令,是折可適親執金鼓!
鼓聲方起,夏軍後陣突然騷動。一隊黑甲騎兵自靈州城西門殺出,為首者玄甲覆麵,隻露雙目寒光。此人馬槊橫掃,三名夏軍校尉頸項齊斷,頭顱滾落塵埃時,他胯下黑馬竟未減速,踏著屍體繼續突進。
“郭成親兵?”嵬名安國瞳孔驟縮,“他怎敢離陣?!”
話音未落,那人已撕開麵甲——竟是郭成親衛統領魯平秀!他左手高擎郭字大旗,右手揮舞馬槊,聲如雷霆:“郭將軍有令——夏賊右翼已潰,中軍動搖,凡我大宋兒郎,隨旗進擊者,官升三級,賞銀千兩!”
這聲呼喝如火種落入乾柴。原本膠著的宋軍各陣頓時沸騰。第三指揮都頭率先躍出盾陣,長槍挑翻兩名夏卒,轉身將槍尖插進凍土,拔出腰間短斧劈向夏軍旗杆:“弟兄們!砍旗!奪旗者,賞五百貫!”
“殺——!”
數十麵宋軍小旗同時向前傾斜,盾手不再後退,反將盾牌頂在肩頭,如龜甲般向前拱進;槍手從盾隙中遞出長槍,專刺馬腹與騎卒膝彎;刀斧手則如毒蛇般鑽入敵陣縫隙,斧刃劈開皮甲時濺起的血霧,在冬陽下竟泛著詭異的金紅。
戰場中央,野利搏正率殘部且戰且退。他肩甲碎裂,左臂血流不止,卻仍死死攥著一杆斷槍。忽見前方煙塵中奔來數騎,為首者金帶束腰,正是李乾順親衛。那人勒馬嘶喊:“夏國王有令!遼軍已潰,宋帝親臨,速速護帥旗突圍!”
野利搏咧嘴一笑,滿口血牙:“護什麼旗?老子的旗早燒了!”他猛地將斷槍擲向空中,抽出腰刀劈向最近的宋軍盾手,“弟兄們!往前殺!殺了宋帝,咱們都是國公!”
話音未落,一杆長槍自側後刺來,槍尖自他右肋透入,從前胸穿出。野利搏僵在原地,緩緩扭頭——持槍者竟是個十七八歲的宋軍新卒,臉上還帶著稚氣,槍杆因用力過度而顫抖不止。
“你……”野利搏喉嚨裡咕嚕作響,血沫湧出。
新卒咬著牙,雙手猛推槍杆,將野利搏頂得踉蹌後退,直至撞上一麵夏軍殘破的狼頭旗。旗杆斷裂,野利搏仰麵倒下,胸口那杆長槍仍巍然矗立,如墓碑。
“報——!”傳令兵撞開混戰人群,渾身浴血撲到折可適馬前,“啟稟折帥!曹誦將軍已破夏軍右翼,賈嵓將軍截斷遼軍退路,郭成將軍親率鐵騎自靈州西門殺出,夏賊中軍帥旗……帥旗已倒!”
折可適撫須大笑,忽見西北方向煙塵再起。他眯眼望去,隻見一隊銀甲騎兵自賀蘭山麓疾馳而來,為首者白發如雪,手持一杆蟠龍金鐧,馬鞍旁懸著三顆人頭——其中一顆胡須虯結,赫然是遼國南院大王耶律何魯掃古!
“老種經略使!”折可適霍然起身,“他竟來了?!”
來者正是種師道。他勒馬於望台之下,金鐧往地上一頓,震得積雪飛揚:“折帥,末將奉陛下密詔,率涇原路五千鐵鷂子(注:此處為宋軍仿製西夏精銳之名,非真鐵鷂子)星夜馳援!遼賊頭顱在此,夏賊主帥嵬名安國,已被末將親率精銳圍於靈州北門!”
折可適大步下台,親手扶住種師道馬鐙:“老種,你若晚來半刻,今日勝負難料!”
種師道甩蹬下馬,鎧甲鏗鏘作響:“折帥差矣。陛下早在半月前便料定遼夏必合謀,特遣末將伏於賀蘭山陰。陛下說——”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雷,“‘遼人貪功,夏人畏死。隻要朕親臨靈州,遼必先動,夏必生疑。待其自亂,便是我軍破敵之時’。”
折可適怔住,良久才喃喃道:“原來……陛下早已算儘一切。”
此時,靈州北門甕城之內,嵬名安國背靠斷牆,手中隻剩半截佩刀。他麵前橫七豎八躺著百餘具親衛屍首,腳下血水已凍成暗紅冰殼。遠處,種師道銀甲騎兵正緩緩壓縮包圍圈,金鐧寒光在冬陽下流轉如電。
“統軍……”最後一名親衛咳著血沫爬到他腳邊,“投降吧……遼人已敗,夏國……夏國還有十萬大軍在興慶府……”
嵬名安國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如裂帛。他彎腰拾起一柄宋軍遺落的樸刀,刀刃映出自己扭曲的麵容:“興慶府?那個懦夫皇帝,連自己寢宮都不敢出,還談什麼十萬大軍?”他猛地將樸刀插進地麵,刀身嗡鳴不止,“告訴李乾順——嵬名安國寧死,不降!”
話音未落,他竟反手將樸刀橫在頸間,奮力一抹!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靈州北門斑駁的磚牆上,如一幅猙獰的潑墨畫。他身軀緩緩滑落,臨終前最後的目光,越過重重屍骸,死死釘在東南山坡那麵明黃龍纛之上。
趙似正立於坡頂,天子劍已歸鞘,袖口沾著幾點血漬,不知是敵是己。他望著北門方向久久不語,直到宗澤低聲提醒:“官家,北門已定。”
趙似輕輕頷首,忽然抬手解開外袍係帶。蔡京急忙上前欲扶,卻被他抬手製止。他將那件繡著十二章紋的絳紗袍脫下,親手披在身旁一名斷臂的捧日軍卒身上。
“朕賜你此袍。”趙似聲音平靜,卻讓周圍所有將士屏住了呼吸,“明日晨起,你便是捧日軍都頭。待戰事畢,朕親書‘忠勇’二字,懸於你家門楣。”
那軍卒渾身顫抖,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之上:“臣……臣願為官家肝腦塗地!”
趙似伸手扶起他,目光掃過滿野屍山血海,最終落在遠處靈州城頭——那裡,一麵殘破的西夏狼旗正在寒風中飄搖,旗杆上還掛著半截斷裂的郭字旗。
“傳朕旨意。”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靈州之戰,自即刻起,改稱‘靈州大捷’。凡參戰將士,皆記功三等。陣亡者,厚葬於靈州東山,子孫世襲軍籍,免賦稅二十年。”
山風卷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此時,日頭已移至中天,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滿地兵刃與屍骸之上,竟鍍上一層奇異的金邊。遠處,黃河尚未解凍的冰麵反射著天光,如一條銀帶橫亙天地之間。
折可適站在望台最高處,望著這一切,忽然對身旁校尉道:“去查查——郭成將軍方才親率鐵騎殺出時,所乘何馬?”
校尉一愣,忙去打探。片刻後奔回稟報:“啟稟折帥,郭將軍坐騎……是匹青驄馬,但馬鞍旁懸著的,卻是陛下禦賜的紫金鞍韉!”
折可適撫須長歎:“原來如此……陛下將紫金鞍賜予郭成,是要讓他代天巡狩,替君分憂啊。”
他遙望東南山坡,趙似身影在陽光下幾近透明,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融入這萬裡河山之中。
風更大了。
吹散硝煙,吹動殘旗,也吹動無數將士胸中那團未曾熄滅的火焰。
靈州城頭,最後一麵西夏狼旗終於墜地。
而宋軍陣中,不知是誰先唱起了一支古老的軍謠。起初隻是零星幾句,漸漸彙成洪流:
“黃沙百戰穿金甲,
不破樓蘭終不還……”
歌聲蒼涼,卻毫無悲意,隻有一種洗儘鉛華後的浩蕩。趙似聽著這歌聲,忽然覺得袖中天子劍微微發燙——仿佛這柄曾斬斷無數權臣脖頸的寶劍,此刻正與千萬將士的熱血同頻共振。
他抬起頭,望向更遠的北方。
燕雲十六州的方向。
那裡,或許正有另一場更大的風暴,在無聲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