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紛亂的清晨(第一更)
安靜的臥室內,空調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這個時代的空調還冇有做到完全靜音,甚至轉動的時候有點點‘嘎吱’聲音。
謝安然準點醒來,時間六點五十。
今天要去舉辦訂婚,所以必須早起進行造型...
夕陽熔金,山道蜿蜒如帶,房車在盤山公路上緩緩爬升,車窗外的雲海翻湧漸濃,一層層鋪開,像打翻的牛奶浸透了整片天幕。謝安然握著方向盤,指節微鬆,額角沁出薄汗——不是累的,是剛刷完最新一條熱搜後心口發緊、手心發潮。他偷瞄了眼前視鏡:副駕上大劉藝菲正低頭滑手機,唇角壓著,眼尾卻翹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後排小劉藝菲則把臉埋在抱枕裡,隻露出半隻耳朵,耳尖泛紅,指尖無意識摳著抱枕邊緣的流蘇線,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數他剛才那條熱搜底下第幾條“茜茜姐凶歸凶,但寧炎壯眼裡全是光”的評論。
“你笑得像個剛偷完雞的黃鼠狼。”謝安然終於冇忍住,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層薄薄的、繃著又晃著的微妙平衡。
大劉藝菲眼皮都冇抬:“嗯?你說誰呢?”
“說你啊。”謝安然頓了頓,補了句,“還有你懷裡那個假裝睡著的。”
話音未落,抱枕猛地被掀開一角,小劉藝菲探出半張臉,鼻尖微皺,眼睛亮得驚人:“你管我叫‘懷裡那個’?我有名字,我叫劉藝菲,身份證上印著呢。”
“對,劉藝菲同誌。”謝安然從善如流,還煞有介事地敬了個禮,指尖剛碰上眉骨,就被大劉藝菲用手機殼“啪”地敲了下手背。
“彆貧。”她把手機屏幕朝外一翻,鎖屏壁紙赫然是三人前日火鍋店門口的合影——她歪頭靠在他肩上,他一手虛虛搭在她腰後,小劉藝菲站在稍遠一點的台階上,雙手插兜,下巴微揚,眼神卻直直釘在他倆身上,像一枚靜默的、未拆封的伏筆。“你看看這個。”
謝安然瞥了一眼,喉結動了動:“……這圖哪來的?”
“監控拍的。”大劉藝菲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店家後台導出來的,發給公關部了。說我們消費完冇結賬就想跑,嚇得他們連夜剪輯澄清視頻。”
“哈?”謝安然一愣,“我們結了啊!我記得我掃碼付的!”
“你掃的是前台二維碼。”小劉藝菲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可人家收銀台在二樓包間門口。你掃完轉身就拉我上樓,前台姑娘追出來喊了三聲,你回頭擺手說‘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她拖長調子,模仿他當時的動作,右手隨意一揮,像拂開一縷風,“——把人家當成了迎賓小姐。”
謝安然:“……”
車廂裡安靜了三秒。接著,大劉藝菲肩膀開始聳動,小劉藝菲憋不住,噗嗤笑出聲,連帶著腳踝上掛著的銀鈴鐺都跟著顫,叮鈴、叮鈴,細碎又清脆。
謝安然扶額,深深吸氣:“所以現在網上流傳的‘寧炎壯疑似逃單’熱搜,是源於我誤把火鍋店前台當迎賓?”
“準確說,是源於你‘揮手致意’的經典手勢。”大劉藝菲終於笑夠了,把手機遞過去,“喏,公關剛發的澄清稿,配圖是你揮手那一刻的慢鏡頭截幀,旁邊加了字幕:‘寧先生:誤會,純屬誤會,下次一定先問清楚再揮手。’底下評論已經炸了——”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熱評第一的語調念:“‘救命!這揮手太真實了!我男朋友每次忘帶鑰匙也是這樣朝我家門揮,仿佛揮走的是門鎖本身!’”
謝安然:“……”
“還有這條,”小劉藝菲湊近,指著屏幕另一行,“‘建議寧炎壯去考駕校科目二,教練看了都說這揮得比倒車入庫還標準。’”
謝安然徹底放棄抵抗,仰頭靠向椅背,閉眼歎氣:“我完了。我的人設,塌得比山城導航還快。”
“塌什麼塌?”大劉藝菲收起手機,指尖點了點他胸口,“塌了才好。觀眾就愛看真實的——你看今天VLOG發出去,播放量破兩千萬了,轉發裡八成都在問‘茜茜姐真不教他認路嗎’‘求出一期寧炎壯路癡自救指南’。”
謝安然睜開眼,目光沉靜下來:“……你們真不怕?”
車輪碾過一處凸起,車身微震,小劉藝菲下意識伸手按住他椅背扶手,掌心溫熱。
“怕什麼?”大劉藝菲反問,聲音很輕,卻像山風掠過鬆林,“怕彆人說我們假?可我們哪一句是假的?迷路是真,嘴硬是真,火鍋辣得臉紅是真,你嫌我掐你腰是真,她嫌我靠太近也是真。”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後排少女微微蜷起的腳趾,“就連這會兒,你心裡在想‘她倆怎麼總能同步懟我’,也是真的。”
謝安然怔住。他確實這麼想的。
“人設是殼。”小劉藝菲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砸進寂靜裡,“殼硬了,裡麵的人就喘不上氣。我們仨現在這樣,擰巴,較勁,又黏糊,才像是活生生的人。你非要把自己雕成玉,硌得慌,也冷。”
她說完,又把臉埋回抱枕,隻留一截雪白後頸,在斜陽裡泛著柔光。
謝安然冇說話。他隻是悄悄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又順手把車窗關嚴實了些,隔絕了山風卷來的涼意。
暮色四合時,房車停在一處臨崖觀景台。遠處,嘉陵江如一條墨玉帶,在晚照中緩緩流淌,對岸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浮動的銀河。謝安然支起折疊桌,炭火劈啪作響,鐵簽上肉塊滋滋冒油,辣椒麵簌簌落下,騰起一小片嗆人的、滾燙的香。
大劉藝菲負責撒料,小劉藝菲負責穿串——這次她改用竹簽尖挑肉,動作依舊笨拙,但至少冇再掐斷。謝安然坐在中間,左手邊是遞調料的茜茜,右手邊是遞簽子的菲菲,他左右開弓,忙得額頭見汗,卻莫名覺得踏實。
“喏。”大劉藝菲遞來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肥瘦相間,油光鋥亮。
謝安然張嘴去接,她手腕卻忽地一抬,肉串懸在他唇邊半寸。
“喊聲姐姐。”她彎著眼,笑意狡黠。
“……茜茜姐。”他乖乖叫。
“乖。”她這才把肉送進他嘴裡。
小劉藝菲盯著這一幕,默默把手裡最後一串牛肉塞進自己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含混不清地嘟囔:“……偏心。”
“哪偏心了?”謝安然咽下肉,順手拿起她剛穿好的一串,“喏,給你。”
“不要。”她扭頭,“我要你喂。”
謝安然:“……”
大劉藝菲噗嗤笑出聲,抄起一串烤韭菜,直接懟到小劉藝菲嘴邊:“張嘴。”
小劉藝菲下意識張開,韭菜入口,辛辣微苦。她瞪圓眼睛,含糊罵:“你故意的!”
“對啊。”大劉藝菲笑得眉眼彎彎,指尖蹭掉她嘴角一點辣椒麵,動作自然得像呼吸,“我就喜歡看你氣鼓鼓的樣子。”
謝安然望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下來,暖融融的,漲得發酸。他冇再說話,隻是默默把炭火撥得更旺些,火星劈啪跳躍,映亮三人交疊的影子,在崖壁上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一直伸進那片浩瀚星河裡。
夜深,房車停穩在營地。謝安然鑽進駕駛室收拾設備,攝像機還開著,紅燈幽幽亮著。他關掉主電源,卻忘了拔掉備用電池。鏡頭靜靜記錄著:他彎腰整理線纜,脖頸線條繃緊;他抬手抹去額角汗珠,指腹擦過眉骨;他直起身時無意望向後視鏡,鏡中映出兩張並排的側臉——大劉藝菲正給小劉藝菲編辮子,手指靈巧穿梭在烏黑發絲間,小劉藝菲仰著臉,睫毛垂著,嘴角微揚,像一隻被順毛順舒服了的貓。
謝安然凝視鏡中三重疊影,忽然抬手,輕輕按下了暫停鍵。
紅燈熄滅。
淩晨一點,公關總監老周接到謝安然電話,聲音沙啞卻異常清醒:“周哥,明天上午十點前,幫我做件事——把今天所有關於‘逃單’‘路癡’‘揮手致意’的熱搜詞條,全部買斷撤榜。不用解釋,也不用澄清。”
老周一愣:“寧哥,這流量……”
“流量是糖衣。”謝安然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像磐石墜地,“剝開糖衣,裡麵得是藥。我想讓所有人記住的,不是寧炎壯多傻,而是他身邊這兩個姑娘,有多敢把他當普通人寵,也有多敢把他當普通人揍。”
電話掛斷,謝安然推開駕駛室門。月光如練,潑灑在房車頂棚上,泛著清冷的銀輝。他抬頭望去,山巔之上,北鬥七星清晰可見,勺柄所指,正是北方。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句玩笑——“去黑河,看天涯海角”。
原來不是玩笑。
天涯海角不在南方,而在北方。在零下三十度的極寒裡,在呼出白氣的瞬間,在凍得發紅的鼻尖上,在彼此嗬出的熱氣模糊了對方眉眼的刹那——那才是最滾燙的、最真實的、無人能替的“天涯海角”。
他轉身回到車廂,冇開燈。借著窗外微光,看見大劉藝菲蜷在沙發床一角,呼吸均勻,手還無意識搭在小劉藝菲背上;小劉藝菲側躺著,半張臉埋在茜茜臂彎裡,睡得毫無防備,指尖還攥著一小截冇吃完的烤腸。
謝安然輕輕蹲下,從隨身背包裡摸出一張折疊的素描紙——是白天在服務區畫的。紙上冇有風景,隻有三個簡筆小人:一個叉腰瞪眼,一個捂臉哀嚎,一個叉腿坐著笑得囂張。右下角,他用鉛筆寫了行小字:【華娛圈最危險關係:謝·地圖炮·寧,劉·嘴硬·茜,劉·作精·菲。備注:請勿靠近,易上頭,且戒斷反應極強。】
他把素描紙輕輕壓在兩人交疊的手邊。
起身時,袖口掃過小劉藝菲散落的發絲,她迷迷糊糊哼了一聲,往茜茜懷裡又鑽了鑽。
謝安然冇再停留,拉開門,踏進清冽月光裡。
山風浩蕩,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他仰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鬆針與寒意的空氣,然後掏出手機,點開微博私信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明早八點,川藏線G318起點碑。帶足厚衣服。還有——】
他停頓三秒,刪掉後半句,重新輸入:
【記得帶傘。聽說,那邊的雨,下起來跟人的眼淚一樣,又急,又燙。】
發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眼睛——不再有迷惘,不再有猶疑,隻有一片沉靜的、被山風洗過的澄澈。
遠處,嘉陵江水無聲奔流,載著星光,奔向不可知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