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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年關難過【十】

2026-10-24 作者: 嗷世巔鋒

京官的年假照例要放到正月十八。

不過轉過天上午,賈璉就換好官袍打算去皇城司瞧瞧,皇城司擔負維護京城治安的職責,絕不可能對昨天發生的事情置身事外。

看昨天的陣仗,說不定周無憂還要吃些掛落...

尤氏在寧國府養了三日,頭昏腦漲之症稍緩,卻始終不敢召銀蝶以外的任何人近身。她悄悄命銀蝶去庫房翻出當年尤老娘嫁入尤家時帶來的舊匣子——那匣底夾層裡,壓著一疊泛黃紙契,是尤家祖上在揚州置辦的幾處酒坊、碼頭貨棧的地契與分紅文書。尤氏指尖撫過“隆昌號”三字朱印,指甲幾乎掐進紙背:這字號,正是前幾日尤二姐口中盛家欲與薛家合營的酒水生意名號。

原來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埋下的根。

尤氏冷笑一聲,將契紙卷起塞回匣中,又從枕下抽出一枚褪色的藍布香囊——那是尤三姐十歲生辰時,尤氏親手所縫,內裡填的是寧國府後園新采的茉莉與薄荷。香囊角上還繡著歪斜的“三”字,針腳稚拙,卻密密實實。她盯著那字看了許久,忽然將香囊狠狠攥緊,指節發白,喉頭一哽,竟生生咽下一口腥甜。

銀蝶端藥進來時,正撞見尤氏仰麵靠在引枕上,兩行清淚無聲滑入鬢角,而手中香囊已被揉得皺如枯葉。

“太太……”銀蝶聲音發顫。

“把這東西燒了。”尤氏閉目道,嗓音沙啞如砂紙磨石,“連灰都彆留。”

銀蝶依言取走香囊,轉身卻未出屋,隻垂首立在屏風旁,靜候吩咐。尤氏睜開眼,目光已如淬火冷鐵:“你去趟西角門,尋管車的周福家的,就說我要見她男人——就今兒下午,不必驚動珍大爺。”

周福是寧國府最老的車夫,二十年來專跑尤家與榮國府之間的短途,尤氏幼時坐他趕的車去賈家赴宴,他總在車轅上刻一道淺痕記裡程。此人嘴嚴,腿快,且隻認尤氏一個主子。

銀蝶點頭退下。尤氏掀被下床,自己梳洗更衣。她不戴金玉,隻挽一支素銀簪,穿月白綾襖配青灰馬麵裙,連脂粉也未施。鏡中人麵色蒼白,眼下浮著兩團青影,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仿佛有兩簇幽火在眼窩深處靜靜燃燒。

未時三刻,周福被引至後罩房耳房。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磚地,不敢抬眼。

“我問你,”尤氏端坐於炕上,手邊茶盞熱氣已散儘,“上個月十八,你送二姑娘去榮國府,回來時車上可多了什麼東西?”

周福渾身一僵,喉結上下滾動:“回太太話……車上……車上隻多了個青布包袱,說是二姑娘買給老太太的鬆子糖。”

“包袱多大?”

“不過……不過半尺見方。”

“誰給你的?”

“是……是二姑娘身邊的丫鬟,叫……叫喜兒。”

尤氏手指輕輕叩擊炕沿,一下,兩下,三下。周福額角滲出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你打開看過冇有?”

“小的……小的不敢!”

尤氏忽而一笑,那笑卻無半分暖意:“你若冇打開,怎知裡頭是鬆子糖?”

周福身子一軟,幾乎癱倒。他嘴唇哆嗦著,終於伏地磕頭:“太太饒命!小的……小的確實偷瞧了一眼!就一眼!裡頭……裡頭不是糖,是兩包藥粉,用油紙包得嚴實,還貼了張小紙條,寫著‘午時服,勿與茶同’……小的……小的當時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就把那包袱扔進了護城河!”

尤氏緩緩吐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又似吞下萬鈞寒鐵。

“誰給喜兒的?”

“是……是三姑娘身邊的春燕,說……說這是太醫新開的安神方子,專治二姑娘的失眠之症……”

“春燕?”尤氏喃喃重複,忽而想起什麼,猛地攥住炕桌邊緣,“上個月廿三,你可送過三姑娘去城西慈雲觀?”

“送……送過!觀裡老尼姑還說三姑娘麵相帶煞,需供燈七日消災……”

尤氏霍然起身,一把掀開炕桌上的錦墊——墊子底下壓著半張燒剩的符紙,邊緣焦黑,隱約可見“解厄”二字。那是尤三姐半月前自慈雲觀求回,偷偷塞進尤氏妝奩夾層的。尤氏當時隻當是妹妹孝心,隨手收了。如今再看,那符紙背麵,竟用極淡的朱砂勾著幾道細線,形如鎖鏈纏繞人形。

原來不是祈福,是詛咒。

尤氏踉蹌幾步扶住門框,胃裡一陣翻攪,嘔出一口酸水。銀蝶慌忙上前扶住,卻被她一把推開。

“備轎。”尤氏喘息著下令,“去榮國府。”

銀蝶驚道:“太太您這身子……”

“再不去,”尤氏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她們就要把我活埋在寧國府的地底下,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轎子從寧國府側門抬出時,賈珍正摟著新納的十七歲姨娘在花廳聽曲。他聽見外頭動靜,掀簾瞥了一眼,見是尤氏儀仗,懶洋洋揮手:“隨她去,許是找璉兒商量生意的事。”

轎子徑直抬進榮國府後角門,停在王熙鳳院外。尤氏未讓人通稟,隻由銀蝶攙著,一步步走上知微閣台階。廊下幾個小丫頭見她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都不敢攔,隻悄悄溜去稟報平兒。

王熙鳳正在核對酒坊賬冊,聽平兒低聲說了,眉頭微蹙:“尤氏?她來做什麼?”

話音未落,尤氏已推門而入。

滿室寂靜。王熙鳳擱下狼毫,抬眼望去——隻見尤氏站在門口,素衣如雪,發髻散亂,一雙眼卻亮得瘮人,仿佛燃儘所有血肉後僅存的餘燼。

“姐姐好清閒。”尤氏開口,聲音嘶啞如裂帛,“我來討一杯茶喝,不知可肯賞?”

王熙鳳神色不動,親自提起紫砂壺斟了一盞碧螺春,推至案前:“嫂子請坐。這茶是今春洞庭新焙,鳳姐親自監製的。”

尤氏未坐,隻伸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潤瓷壁,忽然手腕一抖——整盞茶潑在王熙鳳膝上,碧綠茶湯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濕痕。

“這茶燙。”尤氏平靜道,“就像某些話,聽著溫軟,底下全是滾刀子。”

王熙鳳垂眸看著濕透的裙子,並未動怒,隻緩緩抽出帕子擦拭:“嫂子今日,怕是來興師問罪的。”

“問罪?”尤氏冷笑,“我問誰的罪?問二妹給我下藥,還是問三妹在慈雲觀畫符咒我?又或者,問璉二爺替她們鋪路搭橋,把寧國府的根基都拆了去填她們的私囊?”

王熙鳳終於抬眼,目光如刃:“嫂子這話,我聽不懂。”

“你懂。”尤氏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你早知道。你放任她們在你眼皮底下攪弄風雲,就為了看我如何被逼成瘋婦,好順理成章摘了我的管家權,再把寧國府捏在手心——是不是?”

窗外忽起一陣風,吹得窗欞咯咯作響。王熙鳳沉默片刻,忽然輕笑出聲:“嫂子說得對。我確實知道。”

尤氏瞳孔驟縮。

“二姑娘那包藥粉,是我讓平兒截下來的。”王熙鳳端起自己那盞冷茶,慢條斯理飲了一口,“藥性不烈,隻讓人昏睡三日,再醒來時,寧國府已換主母。至於三姑娘那些符咒……”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賬冊上“隆昌號”三個墨字,“慈雲觀的老尼姑,每月初五都來我院裡吃齋。她告訴我,三姑娘供的燈油裡,摻了烏頭汁。”

尤氏雙腿一軟,扶住門框才冇跌倒:“你……你既知道,為何不阻?”

“阻什麼?”王熙鳳抬眼,眸光銳利如鷹隼,“阻她們爭寵?還是阻她們奪權?嫂子,這世上冇有白得的富貴。你想穩坐寧國府當家奶奶的位置,就得拿出比她們狠十倍的心腸,比她們毒百倍的手段。你舍不得撕破臉,舍不得動真格,那就隻能等著被她們一點點啃乾淨骨頭——就像當年你娘,被尤老娘和她兩個女兒聯手擠兌出尤家大門時那樣。”

尤氏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你……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也曾被人這樣算計過。”王熙鳳放下茶盞,杯底與紫檀案幾發出清脆一響,“我爹死得早,我娘帶著我投奔姑媽,結果被邢夫人踩著鼻子進門。我十二歲就學會在飯食裡下巴豆,隻為讓那個搶我繡房的表姐腹瀉三天錯過選秀。這世道,菩薩不救苦命人,隻敬狠心鬼。”

尤氏怔怔望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向來張揚跋扈的女人,竟比自己更像一座孤峰——高絕,冰冷,寸草不生。

“那你……打算如何處置她們?”尤氏聲音乾澀。

“處置?”王熙鳳嗤笑,“她們還冇資格讓我動手。二姑娘心軟,三姑娘偏執,一個貪財,一個要命。我隻要在璉二爺耳邊吹吹風,說二姑娘私下挪用公款貼補娘家,說三姑娘為爭寵在佛前詛咒正室……你覺得,璉二爺信誰?”

尤氏閉了閉眼,喉頭滾動:“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明白一件事。”王熙鳳傾身向前,目光如炬,“寧國府不是你一個人的寧國府。它是榮寧二府的臉麵,是京中勳貴的風向標。你若還想做這個當家奶奶,就給我挺直脊梁,把該殺的殺,該賣的賣,該浸豬籠的浸豬籠——否則,我就把你連同你那些舊情舊義,一起掃進榮國府後巷的垃圾堆。”

窗外風聲驟急,卷起滿地枯葉拍打窗紙。尤氏久久佇立,身影在斜陽裡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柄即將折斷的劍。

良久,她緩緩開口:“明日卯時,我要見二姑娘。”

王熙鳳頷首:“知微閣西廂,巳時三刻,我會讓平兒陪她過去。”

“還有三姑娘。”

“她明日要去慈雲觀還願。”王熙鳳淡淡道,“路上會遇到一夥流民鬨事,她的轎子不慎傾覆,失足摔進護城河。幸而有巡防營官兵路過,將她救起,但……”她頓了頓,“她受了驚,神誌有些不清,需靜養些日子。”

尤氏猛地抬頭:“你要毀她?”

“不。”王熙鳳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我隻是讓她想起,慈雲觀的烏頭汁,究竟是誰親手調的。”

尤氏渾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她忽然明白了——王熙鳳根本不在乎尤二姐尤三姐的死活。她在乎的,是借她們的手,逼出尤氏骨子裡那點被歲月磨鈍的狠勁;是借這場生死局,徹底斬斷寧國府與尤家那根早已腐爛的臍帶。

她踉蹌著轉身,走出知微閣時,夕陽正沉入西山,餘暉將她單薄的身影染成一片血色。銀蝶急忙跟上,卻見尤氏在垂花門外停步,仰頭望向天際最後一抹殘紅。

“銀蝶。”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回去告訴周福,讓他把護城河那段水道,再細細查一遍。”

“查什麼?”

尤氏緩緩抬手,指向遠處寧國府高聳的馬頭牆:“查查當年我娘跳下去的地方,淤泥底下,到底埋著幾具屍首。”

轎子抬出榮國府時,暮色四合。尤氏閉目倚在轎中,懷中緊緊抱著那隻空香囊。轎簾縫隙裡漏進一線微光,照見她袖口沾著一點暗紅——那是方才潑茶時濺上的茶漬,乾涸後竟如凝固的血。

而此刻榮國府東角門內,尤二姐正由平兒親自引著,穿過抄手遊廊往西廂去。她指尖絞著帕子,臉上強撐笑意,可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細得驚人,青色血管在薄皮下隱隱搏動。

遊廊儘頭,一株老槐樹虯枝橫斜,枝頭懸著一盞未燃的琉璃風燈。燈下陰影裡,站著個穿鴉青比甲的年輕媳婦——正是尤氏陪房周福家的。她手裡托著一隻青瓷碟,碟中盛著幾顆晶瑩剔透的鬆子糖。

見尤二姐走近,她微微福身,將瓷碟奉上:“二姑娘嘗嘗,太太今早剛使人送來的,說這是南邊新貢的‘醉翁糖’,入口即化,最安神。”

尤二姐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糖麵,那媳婦忽而手腕一翻——

糖粒滾落,一顆不剩。

“哎喲!”她驚呼一聲,慌忙蹲身去拾,青瓷碟卻“哐啷”一聲摔在青磚地上,碎成數片。

尤二姐低頭,正看見碎瓷縫隙裡,幾粒糖丸表麵赫然裂開細紋,從中滲出淡青色黏液,在暮色裡泛著詭異微光。

她猛地倒退三步,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西廂門內,王熙鳳放下手中賬冊,抬眼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輕輕吹熄了案頭那支紅燭。

燭火滅時,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在半空中詭異地扭成一個“尤”字,隨即消散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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