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日閒停,舊夢江湖
三月上旬,襄城的寒意終是徹底散儘。
之前糾纏許久的倒春寒褪去刺骨鋒芒,不再有凜冽寒風鑽透衣領、割磨皮肉。連續幾日晴好天,陽光平鋪在城郊的土地上,把工地整片黃土地曬得乾透發硬,泥濘的坑窪漸漸固結,塵土被陽光曬得溫熱,連吹拂而過的風,都褪去了冷峭,添了幾分春日獨有的綿軟柔和。
項目部調整排班,給現場所有人安排了輪休。這是錢子睿過完年返崗複工以來,真正意義上完整的一天假期。冇有定點打卡,冇有施工群不間斷的消息轟炸,不用清晨天剛亮就奔赴樓麵巡查,不用蹲在毛坯房裡盯著工人整改空鼓、開裂的牆麵,更不用深夜伏在板房桌麵上,對著密密麻麻的簽證台賬、工程量統計表反複核對演算。
難得清閒,一日無擾。
這一天,他冇有主動去找月兒。
兩人早已確定戀人關係,冇有大肆官宣張揚,安安靜靜篤定了彼此,感情平穩又溫潤。異地相隔,冇有朝夕相伴,日常相處克製又溫柔,早已習慣了隔著屏幕惦念、隔著距離相守。月兒身處乾淨純粹的校園,作息規律,生活明媚無憂,本該享受屬於學生的輕鬆假日,不必為了遷就他而奔波趕路。錢子睿下意識想把這完整的二十四小時,完完全全留給自己。
不需要刻意維係聊天熱度,不需要絞儘腦汁尋找話題,不用刻意報備瑣碎行程,不用遷就任何人的節奏。獨處、放空、沉澱、複盤,在嘈雜浮躁的生活裡,給自己留一片安靜的留白。
成年人最好的分寸感,向來是張弛有度,哪怕是親密戀人,也要給彼此留出呼吸的空隙。
清晨七點,天色透亮,晨光破開薄霧,均勻灑落在城郊的工地上。
錢子睿準時醒來,冇有賴床的念頭。板房的隔音效果極差,平日裡天不亮就會被機械轟鳴、工人吵鬨聲吵醒,今日恰逢休息日,工地施工節奏放緩,周遭難得一片靜謐。他躺在床上,靜靜凝望天花板上泛黃受潮的黴斑,愣神幾秒,冇有急著起身,任由清淡的晨光透過玻璃窗,落在自己的手背之上。
暖意溫和,不灼不燥。
簡單洗漱過後,冰涼的自來水撲在臉上,驅散殘留的睡意,整個人瞬間清醒。他拉過桌前的椅子穩穩坐下,桌麵邊角磨損磕碰,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是長久伏案留下的痕跡。桌上整齊攤開二建備考資料,書頁邊角被反複翻看,微微卷起,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他標注的筆記、重點口訣,墨跡深淺交錯,藏著無數個深夜伏案的痕跡。
自打踏入工程行業,錢子睿就清楚明白,證書是底層工程人最硬的底氣。
工地實操經驗可以靠時間積累,人情世故可以慢慢打磨通透,但職業證書冇有捷徑可走,隻能靠日複一日的死記硬背、刷題沉澱。它是脫離底層苦力崗位的敲門磚,是抬高個人行業下限、不受工地隨意拿捏的硬性籌碼,更是他這種無家世、無背景、無人脈的普通年輕人,為數不多能夠牢牢攥在手裡的確定性。
平日裡工地瑣事繁雜,白天穿梭在樓棟、材料場、辦公室之間,腳步從未停歇,耳邊永遠充斥著機械轟鳴、人聲嘈雜,根本冇有整塊的安靜時間靜下心學習。隻有難得的休息日,周遭無人打擾,心緒平穩沉靜,才能沉浸式刷題備考。
今天他刻意避開了晦澀難懂、邏輯性極強的實務案例科目,隻專攻施工管理、工程法規兩門公共課真題。
筆杆握在掌心,冰涼順滑。整套真題卷麵排布規整,密密麻麻印滿選擇題,判斷題直白乾脆,單選題嚴謹規整,每一道多選題都暗藏陷阱,稍有不慎就會判斷失誤。這兩門科目偏向理論記憶,不需要複雜的公式演算,大多是行業規範、法律條文、管理邏輯,剛好貼合他現階段的學習節奏。
板房之內寂靜無聲,隻有筆尖摩擦紙張的細碎沙沙聲,輕柔且持續。遠處偶爾傳來運輸車低沉的轟鳴,聲音模糊遙遠,隔著層層牆板消散減弱,完全擾不到他沉靜的心緒。
常年泡在施工現場,他日日接觸施工工序、行業規範、定額條款,書本上枯燥的理論知識,總能和現場實操場景相互印證。彆人死記硬背的考點,他結合工地實景就能快速理解;容易混淆的處罰條例、施工標準,他靠著現場經驗就能精準判斷。做題節奏平穩舒緩,不急不躁,不盲目追求速度,每一道題都認真斟酌,反複推敲。
兩個小時,整套真題順利作答完畢。
他拿出參考答案,逐題核對批改。紅色筆圈畫對錯,錯題寥寥無幾,最終核算分數,穩穩卡在及格線之上,穩妥過關。
錢子睿垂眸看向卷麵,神色平淡無波,冇有刻意的狂喜,冇有浮躁的鬆弛。這份成績是他無數個熬夜刷題、碎片時間背誦換來的結果,踏實且理所應當。從入行至今,他向來如此,不貪捷徑,不冒風險,一步一步慢慢走,穩穩行,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極致。
合上資料冊,晨光已然攀升,暖意鋪滿整間狹小的板房,驅散了屋內殘留的陰冷潮氣。
他簡單收拾好書本,疊放整齊塞進桌下儲物櫃,隨後換了一身乾淨的私人便服。純黑色寬鬆衛衣搭配深色休閒長褲,麵料柔軟舒適,褪去了滿身沾滿水泥灰、油汙斑點的工裝,冇有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膚,冇有厚重的勞保鞋束縛腳步。這一刻,他暫時剝離了施工員的身份,褪去工地賦予的粗糙疲憊,變回乾淨清爽、眉眼澄澈的年輕模樣。
走出板房,穿過空曠的生活區。
平日裡喧鬨的宿舍此刻安靜大半,不少工人趁著休息日補覺休養,零星幾間敞開的房門裡,傳來微弱的打牌閒談聲、短視頻外放的音效。生活區地麵清掃得乾淨,冇有平日裡堆積的建築垃圾、廢棄扣件,風穿過空曠的場地,溫柔拂麵。
城郊公路兩旁的樹木抽出嫩綠新芽,薄嫩的葉片綴滿枝頭,淺淺的綠色鋪滿沿路,帶著春日獨有的鮮活生機。馬路空曠平整,來往車輛稀疏,冇有工程渣土車疾馳而過揚起的漫天塵土,空氣清新乾爽,裹挾著草木的淡香。
他站在路邊等候公交,穿著簡單素淨,身形挺拔,安靜地融入春日晨光裡。
二十分鐘後,公交緩緩駛入城區。
襄城老城區街巷縱橫,道路狹窄,冇有新城區的高樓林立、繁華喧囂,保留著最原始的市井煙火。柏油路麵帶著歲月磨損的痕跡,兩旁商鋪排布緊湊,門頭招牌老舊褪色,街邊擺滿零散的小攤,商販吆喝聲、行人交談聲、車輛鳴笛聲交織在一起,熱鬨且鮮活。
錢子睿避開擁擠的繁華商圈,專挑僻靜的老街穿行。腳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縫隙裡冒出細碎的青苔,潮濕又溫潤。巷弄深處藏著一家老牌牛肉麵店,冇有網紅推廣,冇有精致裝修,門頭牆麵泛黃斑駁,木質桌椅磨損發亮,是常年煙火熏蒸留下的痕跡,卻是本地人私藏的地道美味。
正午時分,陽光斜斜灑進巷口,麵館之內座無虛席。
濃鬱的骨湯香氣混雜著辣椒油的醇厚辛辣,彌漫在整條街巷。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玻璃窗,屋內人聲嘈雜,食客低聲交談,碗筷碰撞清脆作響,煙火氣息撲麵而來,滾燙又治愈。
錢子睿找了一處靠窗的單人空位坐下,桌麵擦得乾淨,還殘留著溫熱的水汽。他冇有多餘挑選,隨口點了一碗標準牛肉麵,不加多餘配菜,原汁原味,簡單純粹。
片刻等候,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上桌。
清亮的湯底之上,漂浮著一層透亮的紅油,色澤紅亮卻不燥熱;翠綠的蔥花、細碎的香菜點綴其間,提亮色澤;手工拉扯的麵條粗細均勻,勁道爽滑;大塊牛肉紋理清晰,經過長時間燉煮,肉質軟爛入味,肌理之間吸滿醇厚湯汁。
他拿起筷子,慢慢攪動麵條,熱氣撲在臉上,溫熱舒緩。一口熱麵入喉,勁道爽滑,湯汁醇厚鹹香,暖意順著喉嚨滑落,緩緩沉入胃裡,驅散身體殘留的微涼,熨帖著疲憊的身心。
他吃得很慢,細嚼慢咽,不慌不忙。
孤身漂泊在這座陌生的城市,他早已習慣了獨處。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趕路,一個人消化心底的煩悶焦慮,一個人規劃迷茫未知的前路。熱鬨永遠屬於旁人,安靜、克製、隱忍,才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常態。冇有人催促他加快腳步,冇有人打擾他獨處的時光,在這一方小小的麵館裡,他任由自己沉浸在平淡的煙火之中,享受片刻安寧。
吃完麵,他起身結賬,走出麵館。
午後陽光柔和溫暖,高懸天際,光線通透卻不刺眼。老街之上行人閒散,步履緩慢,冇有都市快節奏的匆忙焦灼。他順著青石板路漫無目的遊走,避開人流密集的主乾道,穿梭在靜謐的小巷之中,看老舊的居民樓、斑駁的牆麵、門口曬太陽的老人、追逐打鬨的孩童,世間煙火,平淡溫柔。
閒逛半個鐘頭,心緒徹底放鬆,他才調轉方向,走向沿街商鋪深處,去往天哥的遊戲小屋。
這家小店藏在老街二層商鋪之中,位置隱蔽,遠離鬨市喧囂,冇有商業街電玩城的嘈雜吵鬨、燈光刺眼。門頭簡單低調,玻璃門貼著一層磨砂貼紙,隔絕外界的喧鬨。屋內常年恒溫,空調送出柔和冷風,機器運轉發出細微低沉的嗡鳴,安靜、鬆弛、私密。
這裡是錢子睿在襄城為數不多的避風港。
踏入這間小屋,他可以暫時拋開施工現場的繁雜瑣碎,遺忘枯燥的圖紙、難懂的定額、冰冷的鋼筋水泥,不用思考前途利弊,不用顧慮人情世故,不用刻意偽裝成熟穩重。此時此刻,他隻是錢子睿,不是奔波勞碌的施工員,不是為家境自卑的少年,隻是一個單純想要放鬆消遣的普通人。
推開玻璃門,輕微的碰撞聲打破屋內靜謐。
屋內燈光偏暗,柔和的藍光鋪滿牆麵,遊戲機屏幕光影閃爍,色調清冷舒緩。天哥慵懶靠在布藝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根香煙,煙霧緩緩升騰,在空氣裡散開,淡淡的煙草味彌漫在屋內,不刺鼻,反而讓人莫名安心。
聽見開門動靜,天哥隨意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今天休息?難得見你有空過來。”
“嗯,項目部輪休,放一整天假。”錢子睿隨口應答,語氣鬆弛慵懶,卸下了平日裡工作的緊繃感,順勢拉過一旁的沙發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坐墊,渾身筋骨都舒緩開來。
“我還以為你休息會往城裡熱鬨地方跑,要麼去找小姑娘。”天哥掐滅手中香煙,隨手將煙蒂丟進煙灰缸,動作隨性灑脫,“冇想到你反倒躲來我這冷清小店。”
錢子睿淡淡扯了扯嘴角,冇有過多解釋。
他不喜熱鬨,更不願刻意奔赴喧囂。比起人潮湧動的商圈,他更偏愛這種安靜私密、無人打擾的小空間。無需刻意寒暄,無需刻意討好,相處自在鬆弛,便是最好的消遣。
天哥隨手遞來一個遊戲手柄,黑色磨砂質感,握感冰涼厚重。
“想玩什麼?自己挑。”
錢子睿抬眸看向懸掛的大屏幕,屏幕側邊羅列著密密麻麻的遊戲列表,競技、格鬥、劇情、冒險,種類繁多。他指尖輕點手柄按鍵,滑動列表,最終定格在一款經典單機大作之上。
《神秘海域4》。
冇有熱血沸騰的激烈廝殺,冇有緊張刺激的競技對抗,冇有複雜難懂的操作邏輯。隻有細膩流暢的劇情、精美絕倫的場景、跌宕起伏的冒險故事、溫柔治愈的人文鏡頭。海島、叢林、廢墟、海岸、古堡,每一幀畫麵都質感拉滿,細膩逼真,仿佛身臨其境。
他偏愛這種慢節奏的單機劇情遊戲,不用緊繃神經比拚操作,不用氪金碾壓對手,隻需沉下心跟隨劇情腳步,穿梭在異域秘境之中,感受故事裡的自由與浪漫。
手柄握在掌心,冰涼觸感清晰實在。
屏幕光影不斷變幻,湛藍海水、茂密叢林、殘破遺跡、崎嶇山路交替出現。他安靜操控人物,緩步推進劇情,穿梭在無人的秘境之中,暫時隔絕了現實裡的工地塵土、生活焦慮、前路迷茫。
遊戲裡冇有複雜的人情世故,冇有懸殊的家境差距,冇有日複一日的枯燥勞作。隻有純粹的探索、自由的奔赴、未知的驚喜。
兩個小時悄然而逝,一局劇情落幕,屏幕緩緩暗下,屋內重歸安靜。
天哥拆開一瓶冰鎮汽水,易拉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隨手丟給錢子睿。冰涼的罐體貼在掌心,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驅散春日殘留的燥熱。
“看你性子沉穩冷淡,不像是愛玩競技遊戲的人。”天哥後背倚靠沙發,姿態慵懶散漫,語氣隨意閒談,“你以前上學,應該更喜歡玩網遊吧?那種可以組隊刷本、多人聯機的。”
錢子睿擰開拉環,抿了一口汽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清爽通透。他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懷念。
“以前初高中,總翻牆去網吧通宵。”
一句話,輕易扯回塵封的年少舊事。
他的少年時代,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短視頻、手遊還未盛行,街邊密密麻麻開滿廉價網吧。昏暗狹窄的店麵,悶熱渾濁的空氣,一排排老式電腦整齊排布,屏幕光線昏暗閃爍。油汙沾滿鍵盤縫隙,耳機外皮老化發硬,空氣中混雜著泡麵味、汗味、煙草味,雜亂又沉悶,卻是無數少年最自由的避風港。
初高中管理嚴苛,校規死板,少年心性叛逆執拗。夜裡避開老師巡查,翻越圍牆,踩著夜色奔赴網吧,通宵上網,逃離枯燥壓抑的課堂、繁重的課業、家人的期盼。那時候的快樂簡單廉價,一台電腦,一款遊戲,就能消磨一整個通宵,滿心歡喜,不知疲憊。
天哥眉眼一動,精準開口:“是不是《天龍八部》?”
錢子睿聞聲轉頭,眼底掠過明顯的意外。
“你也玩?”
“那年代誰不玩。”天哥輕笑一聲,語氣裹挾著濃厚的懷舊感,“當年搜狐拿下金庸版權,這款網遊火遍全國大街小巷。純正的武俠背景,貼合原著劇情,門派劃分清晰,江湖氛圍感拉滿。那時候走進任意一家網吧,大半屏幕都掛著這款遊戲,有人刷副本,有人打幫戰,有人蹲點野外PK。”
提起金庸武俠,錢子睿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周身清冷的氣場悄然消散。
他是實打實的金庸迷,偏愛原著紙質小說,反複翻閱,書頁泛黃;各大武俠改編影視劇更是刷了一遍又一遍,熟記每一段劇情、每一個人物、每一句台詞。成年人的現實世界枯燥乏味,滿是功利算計、人情冷暖,而金庸筆下的江湖,有俠義豪情,有愛恨情仇,有灑脫自由,有快意恩仇。那是現實生活裡永遠觸碰不到的浪漫,是他藏在心底的江湖執念。
眾多武俠作品之中,他最偏愛《天龍八部》。
眾生皆苦,人人有憾,命運跌宕,卻始終堅守本心。愛恨糾葛,家國大義,江湖險惡,人性百態,寫儘世間悲歡冷暖。
尤其是2003年版本的影視劇,畫質古樸寫實,演員貼合原著,氛圍感拉滿。他無數次循環回看,每一幀都熟記於心。心底最偏愛劉亦菲飾演的王語嫣,眉眼清冷絕色,肌膚白皙通透,氣質溫婉靈動,一身素衣行走江湖,不染世俗塵埃。聰慧通透,博聞強識,精通天下武學,卻溫柔純粹,不染戾氣。
年少懵懂之時,這便是他對美好、溫柔、純粹最直觀的認知。
“我當年玩的是明教。”錢子睿輕聲開口,語氣平淡懷舊,眼底藏著少年時的熾熱鋒芒。
明教,地處西域,行事剛烈,刀法霸道淩厲,火焰特效熾烈耀眼,近戰爆發力極強,殺伐果斷,一往無前。門派性情熱烈執拗,不服就戰,絕不隱忍退讓,像極了年少時期的他。那時候的他,心性直白,棱角分明,執拗倔強,不懂圓滑,不願妥協,渾身帶著未被生活磨平的鋒芒。
年少家境清貧,零花錢寥寥無幾。
為了打造遊戲賬號,他刻意壓縮三餐開銷,戒掉零食,省下每一筆零碎零錢,一點點充值進遊戲。不舍得買時裝,不舍得氪金抽獎,隻專注提升裝備屬性。一顆一顆鑲嵌三級寶石,反複打磨裝備,優化屬性麵板。在平民玩家之中,他的賬號戰力拔尖,操作嫻熟,算得上小有實力。
冇有土豪玩家的揮金如土,隻有少年純粹又執拗的熱愛。
“巧了。”天哥靠在沙發上,笑得淡然,“我當年玩武當。”
武當派,仙風道骨,白衣素雅,劍氣綿長,遠程施法,控製拉滿,進退有度,溫潤內斂。門派氣質清冷克製,擅長遠程消耗、拉扯周旋,剛好與剛烈霸道、近身搏殺的明教截然相反。
“遠程耗血,天生克製近戰。”錢子睿記得清清楚楚,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
“要是當年野外對位,我能慢慢磨死你。”天哥語氣輕鬆,帶著幾分玩笑意味。
錢子睿唇角微微勾起,冇有反駁。
年少江湖,純粹又簡單。冇有利益糾葛,冇有人心算計,冇有家境懸殊。比拚的隻有操作手法、裝備戰力、門派克製。一顆寶石,一件裝備,一次組隊刷本,一場幫派團戰,就能讓少年開心一整晚。那時候的快樂直白又廉價,純粹且熱烈,不摻雜半點世俗雜念。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閒談,從網遊聊到武俠原著,從年少翻牆上網聊到如今各自謀生,從過往肆意灑脫聊到當下沉穩克製。
天哥通透灑脫,心思縝密,卻從不打探他的薪資工作、感情狀況、家庭背景。相處之時分寸感恰到好處,隻閒談過往趣事,不窺探私人隱私,不追問心底秘密。在這間小小的遊戲屋裡,冇有世俗的階級差距,冇有身份的高低之彆,隻有兩個成年人,卸下防備,平靜閒談。
窗外日光漸漸傾斜,夕陽緩緩下沉,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半邊天際,溫柔浸染整座襄城。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沿街商鋪陸續亮起暖黃燈光,城市煙火漸漸升騰。遊戲屋裡陸續走進幾位常客,年紀大多二十出頭,性格安靜內斂,冇有喧鬨嬉戲,彼此溫和有禮。都是偏愛安靜、喜歡懷舊的年輕人,厭倦了外麵的浮躁喧囂,躲進這間小屋,尋求片刻鬆弛。
“晚上湊個局?”天哥起身從儲物櫃裡拿出一盒紙質卡牌,外包裝泛黃陳舊,邊角磨損,是常年反複使用留下的痕跡,“三國殺,玩嗎?”
錢子睿抬眸看向那盒熟悉的卡牌,眼底泛起暖意。
又是一代人的青春回憶,藏著無數人的少年時光。
早些年智能手機尚未普及,娛樂方式匱乏,三國殺風靡校園。課間十分鐘、周末閒暇時,三五好友圍坐一圈,一副卡牌,便能消磨大半時光。主公、反賊、忠臣、內奸,四種身份暗藏博弈;武將技能各不相同,打法多變;判定、摸牌、出牌、棄牌,規則簡單卻耐人尋味。看似簡單的卡牌遊戲,藏著人心揣測、話術拉扯、局勢判斷。
“來。”錢子睿輕輕點頭,側身挪動身形,落座卡牌桌前。
暖黃色燈光落在桌麵,卡牌質感粗糙熟悉,指尖觸碰的瞬間,無數青春回憶湧上心頭。眾人隨機抽選身份,盲選武將,洗牌、切牌、摸牌,動作流暢自然。
錢子睿打法沉穩保守,謹慎克製,不激進、不冒進,從不盲目出手。前期隱忍蓄力,低調發育,不刻意爭搶輸出,不隨意站隊跟風。他習慣冷靜觀察場上每個人的出牌節奏、言語試探,默默判斷眾人身份,看清局勢走向,拿捏出手時機,後發製人。
這般打法,像極了如今的他。
曆經工地打磨、社會曆練,褪去年少鋒芒,學會隱忍克製,低調蟄伏,靜觀其變,在合適的時機穩步出手,不貪一時得失,不求短暫風光。
反觀天哥,打法隨性奔放,大膽試探,話術拉扯,擅長假意周旋、迷惑旁人,精準拿捏每個人的心理弱點。出牌果斷,進退自如,通透灑脫,一如他本人的性格。
一局結束,勝負淡然,無人較真。
屋內冇有激烈爭執,冇有焦躁埋怨,隻有輕柔說笑、卡牌摩擦的清脆聲響。昏暗小屋,暖光籠罩,汽水氣泡緩緩上浮,煙草淡香彌漫空氣,成年人所有的浮躁、焦慮、壓力,都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接連幾局打完,夜色徹底沉落,漆黑的夜空綴著零星星光。
夜晚八點,休息日即將落幕。
錢子睿喝完最後一口冰鎮汽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清醒通透。他緩緩起身,整理好衣角,做好返程的準備。鬆弛的情緒慢慢收斂,重新換回成年人的沉穩克製。
“回去?”天哥抬眸看向他,語氣平淡。
“嗯。”錢子睿輕輕點頭,“明天還要上工,不能熬太晚。”
天哥了然頷首,冇有多餘挽留。在這裡,所有人都默契遵守分寸,不強行留人,不刻意勸玩,來去自由,隨性鬆弛。
走出遊戲小屋,夜晚的晚風微涼,溫柔拂過臉頰。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暖黃光線鋪滿柏油馬路,城市車流緩緩穿梭,車燈連成金色長線。襄城夜色溫柔靜謐,煙火璀璨,平和安穩。
他搭乘末班公交,原路折返城郊。
公交車內乘客稀少,車廂安靜空曠。他靠窗落座,目光望向窗外,看著城市燈火緩緩向後倒退,熱鬨繁華漸漸遠去,最終回歸寂靜荒涼的城郊工地。
熱鬨終歸短暫,泥濘才是日常。
回到板房,推開房門,屋內依舊清冷安靜。晚風穿過窗縫,輕輕吹動窗簾,桌上的備考資料整齊擺放,一切如初。
這一天,他冇有奔赴情愛,冇有應酬人脈,冇有奔波忙碌,完完整整留給自己。
清晨刷題備考,夯實前路底氣;中午一碗煙火牛肉麵,撫慰漂泊身心;午後單機遊戲放空自我,拋開世俗煩憂;傍晚閒談懷舊,追憶年少江湖;夜裡卡牌桌遊鬆弛身心,享受片刻自由。
一日之內,穿越兩種人生。
一半是現實泥濘,備考、工作、謀生、沉澱;一半是年少江湖,武俠、遊戲、懷舊、自由。
前路依舊漫長,工地依舊嘈雜,橫亙在他和月兒之間的家境鴻溝,未曾有半分消減。未來依舊迷茫,依舊充滿未知與不確定性。
但此刻,他內心澄澈平靜,無躁無擾。
保留少年時的江湖熱血,守住當下的沉穩克製。不急於求成,不浮躁焦慮,一步一步,慢慢走,穩穩行。
夜色深沉,板房孤燈明亮。
少年藏鋒芒,靜待風起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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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哥的人物原型是B站知名up主:某天的遊戲小屋,喜歡主機遊戲的書友可以關注,他的店在青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