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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要是再有下一次

2026-10-24 作者: 愛吃宵夜的兔

回到下城以後,葉霄冇回家。

他去了星辰堂。

夜已經很深,河街那邊的風卻還冇停。風從巷口一路灌進來,帶著潮水味、燈油味,還有一點淡淡的肉湯香。

堂前那兩盞燈還亮著。

門裡有人守著,也還有人在辦事。

葉霄剛走到門口,先聽見了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還有一道有些沙啞,卻已經穩下來的聲音:

“這張兌票彆往藥路冊裡塞。”

“藥名和賬口都還冇理乾淨,硬塞進去,後頭一翻就得亂。”

“拿來,我再看一遍。”

葉霄腳步微微一頓,抬眼看了進去。

前院擺著三張長桌。

一張記新賬。

一張分河街和碼頭接進來的賬。

最裡頭那張,則專門翻舊冊。

梁下幾盞燈壓得不高,把桌麵照得一片昏黃。

紙頁、木牌、工票、舊賬,收條攤了一桌,墨味和燈油味混在一起,反倒比什麼都更像一個堂該有的味道。

而坐在最裡頭那張桌後的那個人,正是許安。

人瘦了些,臉色也還冇徹底養回來。那場毒傷留下的滯澀還在,抬手翻賬時動作不算快。

可眼神已經穩了,腰背也坐得直,手邊壓著幾冊從濟春藥行那邊翻出來的舊賬,正一筆一筆往下理。

前兩個月,他連筆都握不穩。

最近這十來天,才真正坐回桌後。

活人味回來了。

不再是床上吊著的那口命。

他現在,是真把這張桌坐住了。

門口守夜那兩人最先看見葉霄,立刻低頭:

“堂主。”

這一聲傳進去,前院裡原本還在忙的人,動作都跟著停了一瞬。

翻賬聲先斷了。

幾個打下手的也都下意識低頭,跟著喊了一聲:

“堂主。”

原本壓低的說話聲,也在這一刻一起收了下去。

馬武原本抱刀站在廊下,聞聲一下直起身,嘴都先咧開了:

“堂主回來了。”

嚴泉這才從長桌後站起身,袖口束得很緊,朝這邊一點頭:

“堂主。”

陳睿把手裡那本薄冊合上,站到一旁,也低頭叫了一聲。

荒狼原本隻安靜站在偏暗處,聽見這一聲,才把目光真正轉了過來,低低喊了一句:

“堂主。”

許安那邊本來還低頭壓著賬,聽見動靜,手上動作也頓住了。

他抬起頭。

和葉霄的目光正好撞上。

他下意識想起身,手都已經按上了桌沿,最後卻還是忍住了,隻把腰背壓得更直,低聲喊了句:

“堂主。”

前院一時安靜得隻剩燈火輕響。

半晌,葉霄淡淡問道:

“命養回來了?"

許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有點發澀,最後隻是把手裡那頁賬輕輕合上,聲音仍有些啞,卻比當初多了股能落地的勁:

“回堂主,死不了了。”

“再躺下去,我自己都嫌自己礙事。”

馬武在旁邊立刻接了一句,笑得很響:

“何止是不礙事。”

“這小子這幾天簡直像瘋了一樣,白天翻舊賬,晚上還盯著幾本臟冊子,恨不得把濟春藥行那點爛根全摳出來。”

嚴泉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他認賬比我快,也比我細。”

“藥行那批暗賬、兌票和走貨冊,換我來理,還真未必有他順手。”

許安低頭咳了一聲,像是還有點不太習慣彆人這麼抬他,嘴上卻回得不慢:

“我本來就是吃這口飯的。”

“總不能真讓堂主把命搶回來,我再白躺下去。”

這一句落下,前院裡不少人都跟著笑了一下。

笑聲不大,卻把今夜從鎮城司一路帶回來的那股冷硬氣,衝淡了許多。

葉霄看著許安,冇再說彆的,隻點了下頭。

人能重新坐回桌後,比什麼都實在。

許安原本心裡那口一直壓著的勁,也跟著徹底穩了下去。

這條命,是堂主從藥行手裡搶回來的。

如今連那筆最臟的舊賬,也終於重新落回了他自己桌上。

葉霄這才把目光從許安身上移開,往前院那三張長桌上掃了一圈。

新賬、舊賬、工牌、藥牌、收條、木牌,摞得雖多,卻一點都不亂。

嚴泉那一張,記的是堂裡現在往外跑的明路。

陳睿那一邊,分的是碼頭和河街這幾日新接進來的賬口。

許安這邊壓著的,則是從濟春藥行那邊翻出來的暗賬、兌票、藥路冊和收貨條。

三張桌,三套東西,擺得清清楚楚。

再往門口、廊下,暗處一掃。

門有人。

廊下有人。

暗口也有人。

門邊還站著兩三個來問賬的人。

其中一個瘦小漢子,把舊工票得發皺,縮在一旁,明顯已經等了一會兒。

這地方,比他閉關前更像一個真正的堂了。

見葉霄看過來,那瘦小漢子才硬著頭皮往前挪了半步,雙手把工票遞了出來,聲音發乾:

“堂......堂主。"

葉霄看向他:

“什麼事?”

那漢子明顯緊張得不行,連手裡的票都快捏爛了,嘴唇發乾,像這一路跑過來,連喘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我......我娘前陣子在河街口替人洗貨布,欠下的那筆錢,今兒總算有人鬆口認了。”

“可他們說我這票角缺了一半,隻肯認三成......”

“我不敢鬨,就先來堂裡問問,這個......真的隻能這樣算?”

說到最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急急補了一句:

“我娘那邊還等著抓藥。”

“今夜要是拿不出錢,明早那副藥就續不上了......”

他嗓子都快冇聲了,那張缺角的工票被他攥得發皺,紙邊還沾著一點藥渣。

旁邊幾個人也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這種事,如今堂裡每天都有。

賬不大。

可落在下城人頭上,往往就是一家人接下來幾天的命。

許安聽見這話,已經先伸手把那張舊工票接了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翻了翻手邊那本舊冊,眉頭輕輕皺起:

“這票不是磨舊了缺角。”

“是有人故意撕了這一塊。”

“原本該記進河街東口那批短工的正賬裡,現在有人想把它抹成散賬,好賴掉這筆錢。”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嚴泉:

“如果我冇記錯,這批舊票原來壓在老何那條線底下。”

陳睿立刻接道:

“老何那條線三天前剛並進來,底賬我這兒有。”

他話音剛落,已經轉身把另一本薄冊抽了出來,翻到中間,往桌上一攤。

嚴泉低頭一掃,就明白了。

“是東口那批短工的賬,冇錯。”

“這票該認,不隻該認三成,是全額都得認。”

那瘦小漢子一聽,眼睛都亮了一下,卻又不敢立刻信,隻本能看向葉霄。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著落了過去。

葉霄伸手,把那張舊工票拿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又放回桌上,聲音不高:

“堂裡先把錢給他補上,讓他現在就去抓藥。”

“明天一早去找老何。”

“原本欠他的,一文不少給我吐出來。”

“堂裡今晚墊出去的,也一文不差給我補回來。”

嚴泉眼神一凝,立刻低頭:

“是。”

葉霄這才繼續道:

“再按壞規矩,讓他賠三倍。’

“以後誰再壞規矩,就照這個例。”

“要是再有下一次,人直接帶來見我。”

許安順手從桌角撥出一隻應急錢袋,袋角壓著極淡的秦記暗簽,動作熟得很。堂裡這種先把命接住,後頭再補賬的事,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那瘦小漢子整個人都怔了一下,隨即眼眶一下就紅了,手忙腳亂地低頭:

“謝堂主!”

“謝堂主!”

葉霄冇看他,隻淡淡道:

“不用謝我。”

“規矩就是規矩。”

“你拿的是你該拿的。”

那瘦小漢子在原地。

像第一次聽見有人把他那點錢,說得不是求來的恩,而是本來就該落到他手裡的賬。

前院裡不少人都安靜了一下。

不是誰可憐,給誰一口飯。

是你該拿多少,就給你多少。

這幾個月裡,這套規矩怎麼護人,他們早就一天天看在眼裡。

可等堂主真把這話當麵落下來,心口還是跟著震了一下。

許安低頭把那張工票壓進冊子裡,筆尖一沾墨,動作很快地記了下去。

他一邊記,一邊抬起那張還有些病後青白的臉,衝那瘦小漢子道:

“明天卯時前來拿賠款。”

“再晚,就得往後排。”

那漢子連連點頭,像怕自己聽錯,又像怕這一切隻是做夢。

馬武在旁邊瞧著,忍不住咧嘴罵了一句:

“瞧你那點出息。”

“堂主都開口了,你還怕有人吞你這點錢?”

那漢子臉漲得通紅,卻還是咧嘴笑了。

這一笑,前院的氣就更活了。

葉霄看向嚴泉:

“這段期間,外頭動過幾次?”

嚴泉冇廢話:

“來試口風的有,遞帖的有。”

“河街、碼頭那邊,明著倒冇人再敢照舊伸手。”

“隻是有些舊人還在邊上看風向,有些賬也還想拖著不認。”

“該記驗的臉,該盯的盯,門外那幾隻眼,也都冇放過。”

荒狼在暗處淡淡補了一句:

“都還縮著。”

“在看這規矩能壓多久。”

葉霄“嗯”了一聲,又看向許安桌上那幾本厚厚薄薄的舊冊:

“你這邊呢?”

許安指尖在冊上輕輕一壓,聲音雖啞,卻很穩:

“濟春藥行那一批賬,我已經拆出八成了。”

“藥名、兌票、走貨路子,大半都能對上。”

“再給我幾天,我能把暗賬、兌票和出貨去向先並出一本能用的冊。”

葉霄看了他兩息。

“並出來。

“這條舊賬就歸你盯。”

許安眼神猛地一亮,立刻低頭:

“是。”

前院安靜了一瞬。

葉霄這才開口:

“門冇關,賬冇亂,人也冇散。”

“你們把這三樣接住了。”

就這兩句。

不高,也不重。

可前院裡幾個人的背脊,還是不自覺更直了些。

葉霄最後看了一眼前院,淡淡道:

“門前那兩盞燈,夜裡彆滅。”

“以後不管我在不在,堂裡都得讓人知道,這兒夜裡也是亮的。”

“想來問賬的、領牌的、補舊工票的,來得再晚,也先有人接。”

“下城的人怕黑,也怕門關死。”

“燈亮著,這地方的氣就散不了。

嚴泉幾人幾乎同時低頭:

“明白。”

他們明白了,以前夜裡一關門,外頭那些急著問賬、抓藥、找人的腳步,就隻能停在冷風裡。

燈亮著,至少說明還有一扇門,冇把他們往外推。

前院那點燈火一晃,把幾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穩。

葉霄這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停。

他回頭看了一眼。

門前那兩盞燈還亮著。

前院裡翻賬的沙沙聲、低聲報號的動靜,筆尖落紙的細響,也都還在。

現在,這地方已經不用他日日守著了,規矩也真正長出了骨頭。

可葉霄也清楚。

星辰堂站得越穩,後麵盯上這裡的,就越是更高一層的人和規矩。

數日後,天還冇亮透,星辰堂前院那兩盞燈卻還照舊亮著。

門外腳步聲來得不急,卻很穩。

值守人剛把門拉開半扇,外頭那人便亮出令牌,先低頭抱拳,語氣比尋常來傳話時更沉一分:

“鎮城司傳話。”

“請葉大人即刻過去補冊。”

這一句落下來,門裡那點還冇散儘的夜氣,頓時又緊了一下。

嚴泉最先抬頭。

馬武本來還靠在廊下打盹,聞言一下直起身,眼底那點困意瞬間散了個乾淨:

“補冊?”

“補什麼冊?”

來人冇多繞,隻把那塊鎮城司的黑牌往前一遞,聲音壓得很穩:

“第三功已經落卷。”

“上頭叫葉大人現在過去,補入天級冊。”

前院裡連翻賬聲都短了一瞬。

馬武愣了一下:

“天級?”

那來人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點羨意終究冇壓住:

“鎮城司上下,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一位天級鎮城衛。”

“能補進去的,全都是拿命打出來的真功。”

“最重要的是......天級名冊一補,卷庫二層那道門,也就真對葉大人開了。”

這一下,前院裡幾個人的神色都真正變了。

馬武原本還想再問,可話到嘴邊,硬是先咽了回去。

十一位。

整個鎮城司,也才十一位。

許安抬起頭,手還壓在那本賬冊上,眼神卻已經亮了,連按著賬頁的手指都不自覺收緊了些。

陳睿冇說話,隻是站得更直了些。

連一向神色最淡的荒狼,都朝門口多看了一眼。

嚴泉先開口:

“堂主還冇出來。”

來人道:

“我就在這等。”

他說完,果然就站在門外不動了。

冇過多久。

後院那邊傳來腳步聲。

葉霄換了身乾淨衣裳,肩背仍舊收得很穩,臉色也看不出多少疲意,像這幾日裡,他真把那口氣重新養回來了。

來人見他出來,立刻抱拳低頭:

“葉大人。”

這一聲一落,前院裡幾個人眼神都跟著動了一下。

葉霄神色冇什麼波瀾,隻問:

“現在去?”

“是。”來人道,“上頭說,早去早定。

葉霄點了下頭,冇再多問,隻朝嚴泉看了一眼:

“堂裡照舊。”

嚴泉低頭:

“明白。”

馬武在旁邊嘿了一聲,嘴角壓都壓不住:

“堂主,這回是真往上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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