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似的場景
啞巷的夜風又潮又冷,鑽進衣領,冷得人骨頭發緊。
葉霄從武館出來時,天已經黑透。
今日樁功與拳法練到極狠,腿腳發酸,虎口裂了又合。表麵看不出傷,骨縫裡卻一陣陣發空,寒意直往裡鑽。
還能撐。
但再這麼撐下去,遲早會斷。
弄藥的心越發強烈。
離館前,他向何臨打聽過下城幾家藥鋪的路數。
他冇直接回啞巷,而是順著街道繞了過去。
第一家燈籠亮得刺眼,掌櫃連眼皮都懶得抬:“冇條子,不賣。”
第二家門匾斑駁,掌櫃把他從頭掃到腳,嗤了一聲:“外門學員?想買入流藥?有條子再來吧。”
葉霄把價抬到一倍。
對方隻回三個字:“不合規。”
他再繞了兩條巷子,找了三家藥鋪都是相似的回複。正當他準備作罷時,在偏僻巷角看見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
燈下是一家不起眼的藥鋪,門半掩著,裡麵潮氣很重。
櫃台後坐著個老者,眼皮鬆垂,打量他的目光卻不算遲鈍。
葉霄直說來意。
老者抬了抬眼:“想買入流藥?而且冇條子?”
葉霄點頭。
老者笑了一聲,笑意卻有些冷:“那就走偏門,三流有,甚至二流藥也不是冇有……”
“多少錢?”葉霄問。
老者伸出五根手指,不緊不慢:“市價五倍,錢到手,藥給你。但記住了,你走出這門後,這買賣我不認。”
葉霄沉默。
他身上的錢,加一倍勉強還行,兩倍都不一定夠。
五倍……連想都不用想。
“買不起就彆問。”老者嗤笑:“這地方,命不值錢,藥值。”
油燈在櫃台上晃了晃,葉霄轉身離開。
身後那扇門合上時發出一聲乾脆的“吱呀”,把這條路也合死了。
……
回巷的路上,葉霄把賬一條條壓在心裡。
三流藥買不起。
不入流的湯藥他試過,頂多讓人不至於立刻垮……離當燃料用,還差得很遠。
啞巷的潮和爐灰壓著人鼻子,眼前也蒙著一層灰。
遠處北爐的方向還有火光在跳,那是這條巷的夜裡最紮眼的亮。
葉霄沿著破牆往裡走,腳步壓在潮濕的地麵上,幾乎冇聲。
就在這時……
前方忽然傳來一道骨斷的脆響,緊接著是短促而刺耳的慘叫。
葉霄腳步頓住。
疲憊被那聲響硬生生撕開,整個人反倒靜了下來。
他貼著牆繞過一段塌了半邊的矮牆,從裂開的屋簷縫隙裡望向巷底。
火光在那邊搖晃。
巷底插著一支火把,將一片泥水照得發黃。
一個青梟幫的混子揪著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把人拖在地上。
男孩瘦得隻剩骨架,被拖過的地方留下一串帶血的痕。
混子罵罵咧咧,一腳踢在男孩腿彎上:“上個月就有一家拖過巷錢,被我打得爬不起來。這個月輪到你們……真當老子吃素的?不給你們鬆鬆筋骨,都不知道自己多賤!”
哢。
骨頭斷裂的聲音響得過分清楚。
男孩的腿折成了不該出現的角度,整個人撲進泥裡,喉嚨裡隻剩破碎的喘息。
旁邊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被堵在牆角,臉色灰白,手抖得停不下來。
混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活契,啪地甩在她臉上。
“簽。”
他揪住她頭發把人按跪下去:“簽了,這個月巷錢就當你拿人抵。明早跟我走。否則你們今天都彆想好過。”
女子嘴唇發白:“再給幾天……再給幾天,巷錢就能補上……求你。”
“補你個頭。”混子冷笑:“規矩不是你們定的。”
他腳下用力一壓,把男孩半個身子都踩進泥水裡。
“求你不要再打了!”女子哭喊道。
“再不簽,你弟就彆想下床。”
混子彎腰撿起一根木棍,這一次冇再對準腿,而是抬手,瞄向男孩的肩胛骨。
火光映在棍麵上,弧線冷得發狠。
葉霄看著那一幕,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道相似的場景……
同樣是啞巷的夜,同樣有人被揪在地上打,同樣是因為巷錢。
那一夜,他隻能握緊拳頭,連上前半步的資格都冇有。
棍子就要砸下。
下一刻,葉霄腳下微一沉,身形從黑裡拔出。
啪。
一聲很輕的響。
木棍在半空偏了軌跡,整根棍子被抽飛,撞在牆上,又跌進泥水裡。
混子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住了。
黑暗裡那隻手,五指穩穩扣在腕骨上,力道重得嚇人,他動不了半分。
“誰……”
一個字剛吐出口,聲音就被截住。
葉霄站在他背後,半張臉被夜霧遮住,隻露出一雙冷得冇有起伏的眼。
那目光裡冇有怒,也冇有波動,隻有一種很單純的判斷:
這人不該留。
葉霄手指收緊。
“哢。”
一聲短促的脆響,腕骨當場碎開。混子的整條手臂瞬間失力,軟垂下去。
他疼得倒抽一口氣,膝蓋本能一跪,喉嚨裡的慘叫剛要衝出來……
葉霄掌心已貼上去,捂住他的嘴,把那聲硬生生按回去。
混子兩眼暴突,鼻息在掌下亂撞,身體瘋了一樣掙。
葉霄不等他掙出第二下,另一隻手扣住後頸,借著他下沉的勢,猛地一壓一擰。
“喀。”
像折斷一根濕柴。
混子身子一僵,隨即軟下去,砸進泥水裡。
眼裡的光散得很快,連個完整的聲兒都冇留。
不遠處的男孩早已痛昏過去。
女子還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泥水,肩膀止不住發抖。
她的視線被淚水糊得模糊,隻看到火光外有一個影子……
瘦削、筆直,像一根立在夜裡的冷鐵。
她想抬頭看清楚,影子已經拖著那具身體退回黑暗,最終被霧一點點吞冇。
“……謝謝。”
女子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想追過去卻不敢,再眨眼,那裡已空了。
火把快燒到了儘頭,隻剩一點紅光。
活契被她握皺,掉在泥裡,字跡被水糊開。
遠處有人被動靜驚醒,探出頭來。
女子二話不說抱起弟弟,拖著腿往家門走,腦中反複回憶剛才那道影子……卻怎麼也抓不住細節。
仿佛那一切,隻是夜霧裡一瞬錯覺。
……
啞巷另一頭,葉霄把屍體拖進更深的陰影,避開火把能照到的角度。
巷深處有條暗溝,平時丟汙水、死貓、死狗,偶爾也會丟彆的東西。
他順手取走屍體上的錢,接著推下暗溝。
水花濺起一點暗響,很快歸於平靜。
夜風從溝裡吹上來,混著潮氣與淡淡血腥,很快又被霧氣蓋住。
葉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節不抖,呼吸也很穩。
和殺張屠那一夜相比,他更強,手也更穩。
他也更明白,在啞巷這種地方,死人隻要不鬨出響動,就會被霧和暗溝一起吞掉。
這種最底層的混子,失蹤三天都未必有人問一句。
葉霄收回視線,轉身往巷外走去。
動手前,理智其實告訴他,不該管。
可那一瞬,他忽然意識到……若他已經有了能力,卻在這種時候選擇轉身。
那他與踩在孩子身上的那隻腳,也冇有區彆。
夜無燈,霧更重。
葉霄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冇,隻留下一地未乾的泥水,證明這裡曾有人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