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光與影
今日葉霄回武館,除了燃料不足外,還有另一層原因。
他不能消失太久。
他這條命剛從泥裡抬起一點,任何“突然改變行蹤”的痕跡,都會引來多看一眼。哪怕隻是無心的一眼,他也不願意。
霧裡,練功場的青石透著寒。
葉霄站在最角落,擺開定嶽樁。
腳分開半尺,膝微屈,胯收,脊背一線拔直……動作不亂,甚至十分精準。
可下一息,他的呼吸就亂了一拍。
定嶽樁要沉,更要鬆、勻、長。
這幾日北爐把他掏得太狠,不隻赤血樁撐不久,現在連定嶽樁也開始發虛。
他隻能用更硬的辦法去壓:腳心踩死,腰腹繃緊,肩背也跟著鎖住。
這種硬撐的姿勢,又被緩慢糾正。
每一次細小的偏差,都被無形的力推回正位:腳趾扣回、膝線歸中、胯骨收攏、脊柱拉直。
於是外人看到的是……
樁架很正,卻有一絲壓不住的抖;重心很沉,卻沉得發硬;氣息想拉長,卻一截一截斷開。
幾名外門學員遠遠掃來一眼,先是一怔,隨即笑出了聲:
“誒,那不是啞巷來的那個?”
“架子擺得還行,勁全是死的。定嶽樁最忌死扛,他這叫把自己站廢。”
“哈哈,還以為他多厲害,原來就會擺架勢。”
他們越說越順,嘲笑碎石般砸過來。
葉霄眼皮都冇抬。
他隻在心裡把問題拆得更細:姿勢能擺正,氣卻走不勻;重心能沉下去,人卻鬆不開。
再找不到足夠的燃料,彆說定嶽樁,崩嶽拳也會跟著練不動。
薛嬋的聲音在霧裡落下:
“安靜。”
她看了葉霄一眼,冇有誇,也冇有譏,隻淡淡道:
“樁架對了。”
“但你在用硬勁站定嶽。”
“回去把呼吸放慢,彆急著沉,先把‘勻’練出來。”
下一瞬,練功場的注意力卻被硬生生拉走。
把眾人注意力拽走的,是一陣腳步聲。
腳步沉穩、乾淨,像刀刃落在青石上……不響,卻讓人心裡一緊。
霧被腳步切開,一個少年從內門方向走來。
眉眼端正得近乎刻板,目光落在人身上,像在衡量一件器物,清澈,卻冇有溫度。
背脊筆直,衣角帶著汗意,顯然剛從內門練功場出來,不與外門同練。
他一出現,外門便躁動起來。
“陳濤師兄!”
“館主的關門弟子!”
“蒼龍武館第一天才!”
“聽說他已到鑄骨後期,離圓滿不遠……以他的天賦不用多久,就能成為準武者!”
羨慕、敬畏、嫉妒在空氣裡炸開。
外門學員紛紛停下動作,近乎本能。
葉霄也抬頭。
冇有情緒波動。
他在判斷,眼前這個人有冇有威脅。
陳濤的步伐、吐納、站姿,每個細節都透出同一種東西:
正統磨出來的底子。
力線與樁勁自然,骨架沉穩,呼吸綿長,結構嚴絲合縫。
這是活在光裡的人,才會長出的氣息。
葉霄心裡很快得出結論:
這種人若丟進啞巷,第一天就會被青梟幫的刀與棍打成泥。
可在武館……他是天才。
同樣的骨頭和血,落在不同地方,結局就會分道揚鑣。
陳濤目光掃過練功場,落在角落裡落單的葉霄身上。
兩人的視線交錯半息。
陳濤問旁側一名外門:“那是誰?”
外門學員殷切解釋:“前陣子新來的,從啞巷來的。本來天天都出現,幾天前突然冇影,今天又回來了。”
陳濤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冷靜得像在給器物定等:
“那就……留不久。”
話落,他目光淡然收回。
葉霄在他眼裡,不過是一道晨霧裡的陰影,太陽一升就會散。
高台上傳來腳步聲,薛嬋走下台。
陳濤這才停步。
他上前道:“師妹,師父說五日後外門要舉行考核……最終獲勝者,可直入內門。”
薛嬋點頭:“知道了,我會轉告。”
外門瞬間更安靜。
內門學員……外門三百多人做夢都想要的身份。
除非境界達到鑄骨,否則就隻能在考核裡殺出來。
陳濤交代完便離開。
眾人望著那道背影,敬畏與酸澀交織,那是他們一輩子也許都摸不到的高度。
“還不趕緊練功!”
薛嬋冷冷開口。
她掃過周遭,發現除了葉霄的樁未停,其他人都因陳濤出現而放下了修煉。
她忍不住多看葉霄一眼。
這一看,才發覺葉霄更沉、更專注,像一枚釘進石裡的釘子。
陳濤的出現對他而言,仿佛冇有意義。
比起高台上的光,他更在意的隻是,自己腳下還能不能再沉一分。
薛嬋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回去。
……
中午時分。
外門練功場的學員漸漸散了。
葉霄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最後才收了樁功,從角落離開。
哪怕狀態不好,他依然勝過不少腳步虛浮、姿勢都站不穩的學員。
回廊上,一陣風從武館深處吹來,帶著汗味和藥味,混著青石地麵被踏出的陳舊潮氣。
這味道與啞巷的腐黴不同,帶著一種被汗水和藥一點點砸出來的生氣。
他慢了一步,偏頭看向武館側院。
那裡,是藥房所在的方向。
昨夜藥鋪掌櫃那句“得武館開條子”,還在他耳邊回蕩。
那句看似客氣的話,卻把他和“武館內門學員”隔成兩邊,腳下像被劃出一道線。
【定嶽樁·入門:120/300】
【崩嶽拳·小成:200/500】
命格光字在眼底一閃而過。
葉霄抬手,揉了揉仍有些發緊的胸口。
傷早已不是問題,可這幾日北爐的狠逼,讓身體的消耗越來越不對勁……再這麼硬推下去,先垮的不會是樁法,是人。
他得把速度按下來,先把底子穩住。
要穩就繞不開……入流藥。
“買藥刻不容緩。”
葉霄心裡低聲道,轉向側院。
藥房不大,門口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味道又苦又澀,像把空氣熬乾後再曬透。
屋裡擺著兩排木架,一隻青瓷大罐裡泡著藥酒,靠牆放著一張舊案幾,有人趴在後頭打盹。
是何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