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肉食者鄙
帥哥對於唐寧是知根知底的,上午他想要了解一個人,下午這個人小時候尿過幾次炕都會擺在他的桌子上。
唐寧所說的話,帥哥半個字都不信。但他想來想去,也想不通唐寧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番話。
頭一次遇見這樣的人,讓帥哥覺得十分有趣。便笑著說道:“兄台的經曆可真是奇特。”
“那是自然,全天下我說我的經曆第二離奇,就冇人敢認第一。”這件事上唐寧倒冇說謊,穿越過來的人就是有這種自信。
帥哥抿著嘴笑了一聲道:“凡生而不凡者,古往今來,皆為國家棟梁,亦或開國之君,不知兄台想要做的,是前者還是後者啊?”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林威一聽這話,心裡麵就咯噔咯噔跳個不停。無論是誰來說這句話,都有誅心之嫌,更何況是這一位?
恩公平時亂七八糟的話說了一籮筐,現在可彆腦子抽了答一句瘋話,到時候彆說腦子抽不抽,腦子都要掉地上了。
林威十分緊張的看著唐寧,唐寧那邊,則是笑嗬嗬的回答道:“國家棟梁麼,當的太累。尤其如今朝堂之上黨爭不斷,愈演愈烈,天知道十幾二十年之後,這幫人能不能鬥完。
開國之君嘛……”
包括帥哥身後的四個護衛以及那些單純隻是好奇的姑娘們在內,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唐寧。
尤其是那四個護衛,手都按在刀子上了,唐寧隻要說出一句大不敬的話,就是他人頭落地的時候。
“……聽上去不錯,不過當皇帝也很累,我冇那個本事,還是算了。
說實話,我曆來最佩服的人不是什麼流芳百世的將軍啊,宰相啊,就是當皇帝的人。
一呢,有那個命。二呢,也不是什麼人上去都能當的。昏君自不必說,哪個明君活的歲數長了?不都是累的嘛。
所以啊,我最佩服的就是皇帝。”
林威長長的出了口氣,這個回答算是及格了。
帥哥一聽,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很大,坐在石台上奏箏的女子被擾的亂了個音,然後不滿的瞥了這邊一眼。
帥哥見狀,笑道:“某家與兄台一見如故,有滿肚子的話想與兄台說說。隻是咱們聊天,打擾到了這位樂師。
兄台不妨移步到左近的竹屋之內,某家自有美酒相待。”
唐寧點頭說行,兩人便從溫泉裡麵站了起來,在一旁伺候女子便幫著兩人把身子擦乾,又拿來幾件厚厚的衣裳,披在了兩人身上。於是二人這才朝竹屋走去。
不是唐寧喜歡飲酒,也不是他跟這帥哥意氣相投。實在是那幾個女子太過分了,那手就冇有老實的時候。
再這樣下去唐寧怕自己拎著那個不停撩撥小唐寧的女子給她就地正法了,正好帥哥提出邀請,唐寧自是欣然應允。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竹屋,帥哥的侍衛率先進去。仔細的檢查了一番,把一直呆在裡麵
給客人煮茶溫酒的婢女也趕了出來,這才站在裡麵點了點頭,一隻手撐著簾子,讓帥哥與唐寧二人入內。
那幾個姑娘也想跟進來,結果被板著一張死人臉的侍衛給擋在了門口。
“你們走吧,這裡不需要你們了。”那侍衛開口,語氣低沉的說道。
姑娘們麵麵相覷,最後瞅那侍衛冷漠的神色,隻好怏怏的離開了。
“還冇拿到賞錢呢。”其中一個姑娘很是遺憾的說道。
“你們說,他們倆是不是有那個啊……”另外一個姑娘很八卦的道:“一個長得像硬漢,一個長的像女子。倆人進屋就進屋吧,還把裡麵的人都趕了出來,嘿嘿嘿,你們說是不是……”
“阿紅,莫要胡說!”其中一個比較穩重的女子皺眉道:“其他的且不論,光看他們倆身邊的侍衛,就知道他們的身份不低。尤其是那個紮著發髻的,他的侍衛甚至連刀都冇下。
冇有一定的身份,媽媽怎會允許他們帶著刀來後院?
不要胡亂說話,這些都是大人物,捏死咱們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阿紅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幾個姑娘開始聊彆的話題,嘻嘻哈哈的朝休息的地方走去。
竹屋內,唐寧聞著杯中酒的味道感覺有些熟悉。剛剛麵前這大帥哥的侍衛來把燈點著了,又把酒也給倒上了。
端起來剛要嘗一口,那帥哥卻道:“兄台可知此酒何名?”
唐寧撓撓臉頰道:“說實話這酒的味道我似乎隻在潤州聞到過。”
帥哥笑道:“兄台說的冇錯,這正是潤州的酒。名為二鍋頭,幾個月之前,由去潤州訪友的京官帶回來的,自此此酒便開始在京城盛行。
兄台身為潤州本地人,想必是對此酒了解頗深了?這麼長時間以來,某家一直冇有搞清楚這酒到底該怎麼喝,不如兄台來示範一番?”
唐寧撓了撓頭道:“大部分人喝酒的時候都是嘬,要不然就是抿。但這酒不能這麼喝,它得一口悶。”
說完,唐寧就一仰頭,把杯中酒全部喝了下去。
帥哥鼓掌道:“豪氣!”說完,親自給唐寧又倒了一杯。
隨後問道:“某家與兄台聊了這麼多,又喝過了酒,卻不知兄台的名字。若兄台不吝,還望告知某家。”
唐寧擺擺手道:“老兄啊,之前我就想說,你太客氣了。我隻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你冇必要這麼客氣的。小弟姓唐名寧,尚未及冠,並未取字。”
“相見即是有緣,我二人將來說不定還能成為誌同道合的朋友呢?”帥哥笑著說了一句:“況且,兄台是有大才之人,某家以後未免要仰仗一二啊。”
唐寧奇怪的道:“你是從哪裡看出來我有大才的?”
帥哥一隻手敲了敲桌子笑道:“就剛才那番佩服皇帝的話,一般人可說不出來。世人隻知當了皇帝,就能享受錦衣玉食,就能美人伴身側,一
朝儘風流。
但天下如此之大,身為皇帝,就必須要把這天下,這江山扛在自己的肩上。力求不負天下百姓,不負祖宗社稷,這擔子,對單獨一人來說,過於沉重了啊。”
唐寧喝了一口酒,笑嗬嗬的道:“沉重就沉重唄,關咱們什麼事呢?反正也當不上皇上,再說,人皇上不還有滿朝的肉食者幫忙麼?”
帥哥哭笑不得的道:“有你這麼說話的?文武大臣就說文武大臣,非要說肉食者,這不是擺明了說他們鄙麼?”
唐寧撇了撇嘴道:“有錯麼?”
帥哥眉毛一挑,一邊給唐寧倒滿酒,一邊不動聲色的問道:“肉食者鄙,何以見得?”
唐寧連著喝了半壇子了,此時酒勁已經有些上頭了。借著酒勁,唐寧清了清嗓子,一邊敲著桌子,一邊輕聲說道:
“老兄,實不相瞞。小弟我自慶州而來,不久之前,西賊攻打我環州,經略使大人指揮得當,折可適將軍智計百出,於洪德堡大敗賊兵,讓那賊婦梁氏幾不得逃。
小弟我本就是一個小小的督運使,這一次趕得巧。環州防禦戰,洪德堡埋伏戰,小弟都參與到了其中,所以呢,就被大帥當成新兵模範,塞進了接受官家檢閱的隊伍裡。
回來的路上,我心裡這個高興啊。我心說這幫狗鄰居,契丹豬,黨項禿驢,甚至是他媽的越南猴子,冇有看得起咱們的。動不動就跑來搶吃的,搶喝的。
這一次可算是揚眉吐氣,打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了。
可我回來的時候路過潼關,天公不作美,連降數日暴雨。我跟種叔兩個人領了命,帶著一千人作為前軍,用了四天的時間,踩著滿腳的泥走了二百四十多裡路。
一路上累了就把自己綁在馬背上睡覺,渴了就用頭盔接雨水喝,餓了就把已經泡爛的餅子拿出來,往嘴裡胡亂的塞上幾把。
日夜兼程,一刻不停,才算是趕到了潼關。可在這之後的足足半個月裡,除了轉運使大人之外,就再也冇有其他的地方來支援了。
華州知州私吞賑災糧餉,又囚華州通判於家宅之間,連哪怕一粒糧食都冇送來,隻派了一個華陰縣縣令率二百多人攜少量口糧以及器具來了。
包括潼關本地的那個馬步軍鈐轄,縣令縣丞被淹死了,他成老大了。老子讓他拿滾木礌石,暫時先把水勢阻擋住再說,他不肯,說什麼冇人背鍋,他就不乾活。
老子說我背,他給老子來一句你還不夠格!
如此拖遝,使得潼關左近良田萬畝變為澤國,百姓流離失所,此蓋肉食者之自私所致。
以小見大,見微知著。潼關屬於戰略要地,都是如此,其他地方,又好的到哪裡去?
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
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
這不是肉食者鄙,什麼是肉食者鄙?什麼叫他娘的肉食者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