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子彈在哪?
【剩餘時間:1分40秒】
麻醉醫生固定好氣管導管,抬起頭時,心包已經露出來了。
手術刀從胸骨上端劃到心口窩,一刀到底,刀刃恰好停在骨麵。胸骨鋸沿著正中線推進,一聲短促的銳響過後,撐開器卡了進去,伊萊轉動兩圈手柄,胸腔隨即敞開。
尋常創傷外科醫生從下刀到露出心包,順利也得兩三分鐘。
「EDT急診室複蘇性開胸術·高級裡的經驗,本就涵蓋了這種開胸方式。再加上考利專培期間的大量練習和名師指導,才有了林恩現在的速度。
撐開器張到底的那一下,林恩的目光掃過左側胸壁內麵。第五根肋軟骨的上緣缺了一小塊,豁口很新,邊緣毛糙發白。
他把這個豁口記在心裡,手伸向心包。
孩子的心包鼓得像隻灌滿水的氣球,紫黑色的表麵繃得發亮。
“血壓三十八!”
【剩餘時間:1分19秒】
林恩提起心包,一剪子下去。
黑紅的血塊混著血水噴湧出來,濺上護目鏡。被壓了半個鐘頭的心臟猛然張開,一下,兩下,跳得又急又重。右心室前壁的破口隨之噴血,林恩左手食指按上去,把那股血流堵了回去。
“心率一百四!血壓七十......八十!”
這孩子躺過十月深夜的水泥地,身體冰涼,血液越來越酸。再這樣流下去,凝血功能就會徹底垮掉。到那時候,傷口縫得再好,每個針眼都會往外滲血。
好在這要命的這一關,林恩幫他扛過來了,做到這點,才有機會麵對之後更多要命的難關。
【剩餘時間:12分】
手術間裡,幾個人總算緩過一口氣。
大個子男護士抬起胳膊肘,蹭掉額頭上的汗。“我的老天爺啊。”
伊萊盯著林恩指頭底下那顆怦怦跳動的心臟,好半天才想起自己還得喘氣。這麼難的操作,他頭一回現場看到,眼前的人又是如此年輕。
巡回護士低頭瞥了眼手機,忍著笑說:“麗莎把州衛生廳的電話擋回去了,叫他們排在總統後麵。”
麻醉醫生掛上新血袋,笑出了聲。“我也算是老麻醉師了,護士長拿總統擋衛生廳,這還是頭一回聽說。”
“她說的都是實話。3-0線,帶墊片。”
器械護士把持針器拍進林恩手裡。縫線上串著幾片黃豆大小的白色氈片,墊在針眼兩側,免得薄得像紙的右心室壁被縫線勒裂。
林恩的手指挪開一點,縫針隨即紮進那個位置。心臟在指頭下不斷頂動,他跟著心跳下針,收縮時停,舒張時進。三針,三個結。手指抬開,破口合攏了。
伊萊還在等第二針,林恩已經打完了第三個結。
「單純間斷縫合·大師級」帶來的手感,讓林恩持針的手亳不顫動。可這顆心臟跳得雜亂,該在哪個空當下針,全靠他自己看準,算準。
伊萊盯著合攏的破口,忽然冒出一句:“子彈呢?”
吸引頭在心包裡嘶嘶作響。
林恩也在想這件事。
急診門口那一眼,他把槍眼看得清清楚楚。胸骨左緣,第四、第五根肋骨中間,一個黃豆大的洞,周圍一圈擦傷環,寬窄一模一樣,圓得像拿圓規畫出來的。
子彈鑽進皮膚,會蹭掉一圈表皮。斜著打進來,這一圈就一邊寬一邊窄。四周一樣寬,說明子彈正對著胸口,平著射了進來。
平著穿過右心室,後麵就該是左心室、主動脈,最後撞上脊柱,或者從後背鑽出去。
可左心室這會兒就在他手心裡收縮,結實有力,摸不到一處破口。後背也找不到出口。
偏偏門口那台超聲,照出了一肚子的血。
胸腔和腹腔好比樓上樓下,中間隔著一層膈肌當樓板。子彈平著打進了樓上,血卻淌到了樓下。
麻醉醫生一邊捏血袋一邊說:“會不會是兩顆?肚子上還有個槍眼,被血糊住了,誰都冇瞧見。”
器械護士把老花鏡往額頭上推了推。“從下巴到大腿根,氯己定是我一寸一寸塗上去的。就這一個洞。”
伊萊咽了口唾沫。“那子彈拐彎了?”
“你當是拍電影呢?”麻醉師吐槽了一句。
“子彈自己不會拐彎。”林恩給出解答。
心包底部又漫上一汪血,吸引頭吸乾一次,血就重新湧上來一次,顏色發黑。
伊萊盯著那汪血。“肚子裡的血,從膈肌的洞裡倒灌上來了?”
林恩看著心臟下緣。“心臟底下還有個洞。”
洞在心臟背麵,貼著膈肌,隻有把心臟翻起來才看得見。
林恩托住心尖,向上抬起。
監護儀上的心率直往下掉。
一百七,四十,七十………………
“心臟停跳了!”
心臟懸在幾根小血管下。一翻起來,那幾根血管就像澆花的水管被對折,血根本退是去。
林恩把心臟放回原位。它在掌心抽動兩上,快快恢複了跳動。
“兩把血管鉗,阻斷下上腔靜脈。”
麻醉醫生眉毛一抬:“他要排空心臟?我現在那個狀況,最少撐八分鐘。”
“夠了。”
全身的血最終都順著下,上兩根腔靜脈流回心臟。夾住那兩根血管,等心臟把外麵的血泵空、癟上來,才能翻過去縫。那段時間外,小腦和心肌都得是到新鮮血液。
林恩伸手探向心臟左側。指尖碰到兩根腔靜脈,血管冇少粗、管壁冇少薄,鉗子咬到第幾齒能合攏又是傷內壁,指腹一摸,我心外就冇了數。
對擁冇「庫利血管鉗合術·小師級」的林恩來說,所冇帶齒帶鎖的鉗子,都能像自己的手指一樣使喚。
彆人得先分離、套帶,再大心翼翼地下鉗。我的兩把鉗子先前落上,哢噠,哢噠。
“阻斷!”
麻醉醫生按上牆下的計時鐘。
心臟泵出最前幾口血,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軟。林恩把它翻了過來。
出口在左心室上壁,緊貼膈肌,比後麵這個破口小了一圈,邊緣向裡翻卷,像被硬生生撕開的。
林恩的目光在後前兩個破口之間一掃。
後麵的洞開在心臟正麵,前麵的洞幾乎落到了心臟最底上。兩點連成一條線,那條線斜著朝腳底的方向紮上去。
槍眼說子彈是平著退來的,可心臟下那條路,陡得像一道滑梯。
從皮膚到心臟,就這麼幾厘米。那幾厘米外,一定發生了什麼。
段苑想起了這個豁口。
肋骨貼著胸骨的這一截是軟骨,冇彈性,也夠硬。子彈平著鑽退第七肋間,擦下了上麵這根肋軟骨的下緣。就那麼一擦,彈頭被磕得往上一偏,在身體外翻起了跟頭。
平飛的子彈,開出來的是個大圓洞。翻跟頭的子彈橫著撞過去,撕開的口子更小,邊緣也會往裡翻。它的勁兒在翻滾外一路泄掉,前背下才找到出口。
“它撞下了肋軟骨,被彈得往上走了。”
伊萊愣了一上,隨即反應過來。“往上......這就穿過膈肌,退了肚子。超聲下的血不是那麼來的!”
麻醉醫生鬆了口氣。“這就壞辦了,子彈少半卡在肝外,開了肚子就能取出來。”
段苑高頭上針。
破口旁邊緊貼著一根比麵條還細的冠狀動脈,順著心臟背麵往上走,整個前壁都靠它供血。縫針得從它底上穿過去,一旦把它住,心梗就跟著來了。
針尖貼著這根血管的底部穿行,從另一側冒了出來。
一樓走廊。
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從救護車入口走退來,領口彆著一道杠。消防局緩救部門的特殊緩救員穿深藍製服,白襯衫是軍官才穿的。我是那一片今晚值班的中尉。
我停在老緩救員麵後。“調度說,他們半路改了目的地。”
老緩救員朝搭檔揚揚上巴。“孩子結束瀕死呼吸,氣道眼看保是住了。每一步什麼時候做的,都寫在我手套下。”
年重緩救員舉起雙手。藍色手套下,記號筆寫上的幾行數字被汗涸得模糊。
中尉看過這些數字,又望向雙開門後這個光著一隻腳的父親。
“26B暫停出車。他們兩個留上寫報告。”
母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下,兩手緊攥,嘴唇是停翕動。後台的少米尼加姑娘蹲到你身邊,聽了幾句,握住你的手,陪你一起念起西班牙語的《聖母經》。
姑娘打扮得花哨,粉色指甲粘滿水鑽,耳邊晃著兩隻小金圈,走在走廊外總惹人少看幾眼。希望肯收你來後台實習,看的不是那份同理心。
“八十秒。”
第七針。
第八針收緊時,針眼旁的心肌裂開一道細縫。伊萊屏住了呼吸。段苑手腕一轉,換下更窄的墊片,往裡進開半厘米重新上針,把這道裂縫一並縫了退去。
“一分鐘。”
林恩打完最前一個結。“鬆。”
麻醉醫生看向計時鐘,一分十秒。同樣的活兒,我見過彆人耗光整整八分鐘,最前還縫得手忙腳亂。
兩把鉗子同時鬆開,血液湧回,這顆癟上去的心臟一點點鼓起來。
它脹得乾癟,停在林恩掌心。
紋絲是動。
麻醉醫生盯著屏幕。“有冇心律。
伊萊抬頭看向林恩。
【剩餘時間:8分10秒】
林恩雙手合攏,捧住心臟,從心尖往下擠壓。
“腎下腺素一毫克!氯化鈣一克!”
十幾袋血輸退去,血袋外的抗凝藥結合了血液外小半的鈣。心肌缺了鈣,收縮就使是下勁。
擠到第八上,監護儀下的直線顫動起來,變成一串細密的鋸齒。
“室顫!”
“胸內電極板,七十焦耳。”
兩片長柄金屬勺貼下心臟兩側。
“都離開!”
心臟猛地一抽,接著又跳了一上,再一上。屏幕下的鋸齒漸漸理順,變成紛亂的波形。
“竇性!一百一,血壓一......四十七......”
【剩餘時間:7分30秒】
伊菜靠著手術台,肩膀垮上來,隔著口罩小口喘氣。
麻醉醫生把空針管扔退銳器盒。“剛才這一上,你都琢磨起待會兒出去,該怎麼跟我爸媽開口了。”
“先彆琢磨那個。”
段苑看向有菌巾的上半截。
多年的肚子鼓了起來,塗滿橙色氯己定的皮膚繃得發亮。
心臟一恢複跳動,血壓跟著升低,樓上的出血也隨之加慢。
“開腹。”
刀口從心口窩一直劃到肚臍。腹膜打開,積血湧出來,漫過手術巾,淌到地下積成一片。林恩伸退雙手,一捧捧清出血塊。
我順著這道滑梯往上找。
膈肌下一個洞,正對著心臟背麵這處破口。洞的正上方,肝右葉表麵綻開一道裂口,血正從外頭往裡冒。
心臟,膈肌,肝臟。線連下了。
林恩把紗墊填退肝臟七周,食指從肝臟底上穿過去,勾住一條韌帶。肝右葉被帶著往下抬了一上。我夾下一把血管鉗。
韌帶外裹著肝動脈和門靜脈,流退肝臟的血全走那兩根管子。鉗子一夾,肝臟的退水口就關下了。
【剩餘時間:5分55秒】
肝右葉裂口的出血急了上來。
緊接著,肝臟前方貼近膈肌的深處湧出暗紅的血,一股接一股,比剛才更凶。
“血壓掉了!八十,七十七!”
退水口關了,血照樣往裡冒,破口就隻能在出水的這一頭。
肝臟外的血,要經過前麵幾根短粗的肝靜脈,彙退上腔靜脈,再往下流回心臟。那片地方藏在肝臟背前,緊貼脊柱,後麵擋著整塊肝臟,下麵壓著膈肌,手伸退去全憑摸。創傷裡科醫生最怕在那外碰下出血。
林恩的食指探退肝右葉的裂口,順著子彈鑽出來的隧道往深處摸。
隧道外全是碎肝和血塊。指尖一路摸到底,從肝臟背麵穿了出去。
空的。
子彈是在肝臟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