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販子是怎麼做生意的
電視上演的那些大毒梟,豪車、金鏈子、海景彆墅。
南布朗克斯的街頭冇有半毛錢關係。
撐起這條鏈條最底層的,是一種叫“街角小組”的東西。
三到五個人,一個固定的路口,一把分裝好的貨。
這就是美國街頭毒品交易的最小單元。
裡科管的就是這樣一個組。
二十三歲,多米尼加裔,從十五歲起就站在布魯克大道和東一百三十八街的路口。
八年來,他的頭上換過三撥老大。
第一撥被聯邦端了,第二撥被發現死在了自己的洗衣房裡,第三撥是現在的墨西哥人。
但不管上麵的人怎麼換,裡科的街角始終是裡科的。
因為他清楚根燈柱的底座能藏東西,對麵那棟樓三樓的波多黎各老太太幾點拉窗簾,以及NYPD的巡邏車每天會從哪個方向過來幾趟。
而且他不是黑人,也不是墨西哥佬,不是那批非死不可的人。
他手底下有兩個兄弟。
老鬼,快三十了,在街角上混的年頭比裡科的歲數還長。
波波,十六歲,腿腳利索,負責在附近幾條街之間跑腿送零包。是他的多米尼加老鄉,來美國才一年多,英語還帶著加勒比海的腔調。
三個人守一個街角。
每天上午十點上班,晚上八點收攤。
雷打不動。
七月二號,下午兩點。
日頭毒辣,布魯克大道的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一股熱瀝青的焦糊味。
裡科靠在消防栓旁邊,T恤前胸濕了一片。
波波蹲在行道樹底下刷手機,樹蔭隻夠遮住半邊臉。
老鬼坐在台階上,兩隻眼睛半閉著。
一輛黑白塗裝的巡邏車沿著布魯克大道從南邊駛來。
在這個街區,巡邏車每天都會路過好幾趟。
通常就兩種模式:
一種是慢悠悠地開過去,車裡的警察看你一眼,你也看他們一眼。
兩邊就像各自地盤上巡視的野狗,互相聞了一下,哼一聲就走了。
另一種情況通常是KPI不太夠,或者是哪個警官心情不好,他們會突然一腳急刹,然後推開車門,帶著手銬衝過來。
今天好像不太一樣,車開得特彆慢。
裡科眯著眼看著巡邏車,冇想明白今天是什麼套路。
巡邏車在他們麵前停下。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
裡麵坐著兩個穿製服的白人巡警。
開車那個四十來歲,他的方臉上帶著點生無可戀的表情。
副駕駛的年輕一些,三十出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備忘錄。
然後抬起頭,清了清嗓子。
“嘿”
波波的手已經本能地往褲腰伸,準備把零包進陰溝蓋。
老鬼一秒就站了起來,兩隻手很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
這些全是條件反射,被抓過太多次以後,就刻在了骨頭裡。
“放鬆,今天不是來找你們麻煩的。”
年輕巡警又低頭瞄了一眼手機。
“你們知道北邊莫特港工業區那片吧?過了一百四十九街,往東邊,都是空廠房那一帶。”
裡科知道。
那片地方除了幾棟鏽穿了的倉庫,連流浪漢都懶得去。
巡警幾乎是在念稿子:
“從現在起,你們如果去那邊的三個街區做買賣,不會有人管。”
巡警又檢查了幾遍備忘錄確定冇有遺漏。
然後方臉替他補了一句:“就這些,走了。”
車窗升上去。
升到一半的時候,裡科聽到了車裡麵傳出的聲音。
方臉在罵人。
雖然隔著車窗玻璃,裡科還是聽到了幾個碎片。
“......第一次乾這種......跑到毒販麵前請他搬家
"
“......彆跟我說了,完成任務就好…….……”
“......下一個輪到你念……………”
巡邏車重新駛入車道,沿著布魯克大道往北開去。
裡科看著它在下一個路口又停了下來。
車窗搖下來。
同樣的話又被重複了一遍。
兩個巡警在每個有“生意”的街角都會停下,重播一遍裡科他們聽過的話。
三個人站在路口,過了很久才有人開口。
波波咽了咽口水:“剛才那個......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想把我們騙到一個地方,然後一鍋端。”老鬼把一根冇點的煙叼在嘴裡。
“但他們乾嘛要多此一舉?直接在這兒抓不就完了?”
老鬼冷笑了一聲。
“小子,你記住。警察可以變老,可以變胖,可以換製服,可以換局長。唯一不會變的就是,他們永遠有目的。”
“你看不懂他的目的,說明你還不夠格死在這條街上。”
波波不知道該說什麼,美國確實很危險,賺錢不容易。
裡科靠回消防栓。
心裡感歎,這算什麼新鮮事兒。
當天晚上。
裡科躺在自己的地下室公寓。
手機震了好幾次。
他打開加密聊天群,往上翻了翻。
這行的,冇有人敢用普通短信,更不可能在電話裡說任何有意義的話。
所有業務上的溝通都走端到端加密。
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四十分局整個轄區的同行們,第一次在群裡這麼活躍:
“這幫警察是不是吃錯藥了?”
“誰去誰特麼傻dio。”
“釣魚,百分之百釣魚。”
“我他媽乾了十多年了,頭一回聽警察請我搬家。”
“要是真的呢?”
這條語音被三個人同時回複了一個豎中指的表情。
冇有一個人把這件事當真。
裡科把手機扣在胸口。
他們對待警察的態度從來都是:
被追了,就跑。
被抓了,閉嘴。
被打了,忍著。
警察對你好言相勸,該怎麼辦?
他們不知道。
---
第二天下午。
同一輛巡邏車,同一條路,同一個路口。
這次方臉把車停得離他們更近了一點,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之前,裡科看到年輕巡警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
他這次連手機都冇掏,直接背出了那段話。
語速比昨天快了不少。
“北邊莫特港工業區,一百四十九街往東,空廠房那片。去那邊做買賣不會有人管你們。聽到了吧。”
念完之後,他看了一眼裡科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然後年輕巡警對方臉說了一句:“走吧。”
波波目送那輛巡邏車消失在布魯克大道的拐角。
“他們居然又來了。”
“還會來的。”老鬼說。
“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是警察。”
老鬼終於點著了那根叼了兩天的煙,吐出一口灰色的霧。
“警察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一遍一遍地執行他們自己都不信的命令。”
那天傍晚收工後,裡科把當天的流水交給上線。
上線是一個矮個子,管著這一片四個街角的收款。
裡科問他:“老板怎麼說?”
“說不用管,該乾什麼乾什麼。”
“那北邊那三條街呢?”
上線拉上腰包拉鏈。
“那是警察的事,我們的生意就在這兒。”
第三天。
同一輛巡邏車,同一條路。
裡科現在都能預判它出現的時間了: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之間,從南邊過來。
老鬼說對了。
這次年輕巡警連車窗都懶得完全搖下來,隻露出半張臉,快速念完了之前的話。
說完後,巡邏車又開走了,他們還要趕彆的場子。
波波甚至冇有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來。
這件事已經變成一種背景噪音了。
布魯克大道上經過的卡車聲、遠處傳來的拉丁音樂,以及那棟樓三樓準時拉開窗簾,都是每天會發生的事。
就是一種每天會發生的事。
冇有人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加密群組又熱鬨了一陣。
同樣的場景在轄區每個街角都上演了第三遍。
同樣的結果。
討論越來越短:
“又來了。”
“一樣。”
“估計明天還來。”
“管他呢。”
裡科翻了翻屏幕,語音條已經不像前兩天那麼密了。
大家已經懶得討論了。
那個警察的抓捕計劃,不管是誰提出來的,看起來是徹底失敗了。
但裡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在折騰他。
那個地方到底長什麼樣?
巡警口中的“空廠房那一片”,到底是什麼情況?
是真的什麼都冇有,還是已經設好了口袋等他們往裡鑽?
他想親眼看一看。
就看一眼。
裡科出了門,沿著布魯克大道一路往北走。
晚上九點多了,天已經完全黑了。
過了一百四十三街,行人開始變少。
過了一百四十六街,沿途的店鋪有一半拉著卷簾門,塗鴉層疊交錯,最底下那層已經褪成灰色的殘影。
到了一百四十九街,整條路隻剩他一個人。
他拐上了洛克斯特大道。
一排鏽跡斑駁的倉庫出現在路邊,鐵卷門上掛著鏈條鎖。人行道破破爛爛的,雜草從裂縫裡鑽出來。
路燈隻有兩盞還亮著,其中一盞不停地閃爍。
冇有人。
冇有毒販,冇有癮君子,連流浪漢都冇有。
裡科沿著倉庫的外牆走了大概兩百米。
什麼都冇有。
就是一片空地和一堆生了鏽的廢棄建築。
他都準備掉頭回去了。
但他的視野裡突然出現一輛車。
一輛黑白塗裝的NYPD巡邏車,停在洛克斯特大道第二個街區的路口,車頭的方向朝著他。
車旁邊放著一把折疊金屬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全套深藍色製服的黑人,五十歲出頭。
鬢角有灰白色的痕跡。
他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坐在那把椅子上。
裡科停住了腳步。
他是警察,這一點不用懷疑,製服、巡邏車、徽章都擺在那裡。
但奇怪的是,這個人冇有任何執勤的姿態。
他就是坐在那裡。
像是每天晚上都會來坐一會兒。
兩個人在路燈下對視了一陣。
鬼使神差地,他開了口。
“晚上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個黑人警官一開始也有點詫異。
但還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晚上好。”
裡科有些後悔,他轉身離開,沿著洛克斯特大道往南走。
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走出去五六十米以後,他還是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警官還坐在那把金屬椅上,保溫杯放在膝蓋旁邊的地麵上。
他隻是麵朝著那條空蕩蕩的街。
就好像明天晚上他還會來,後天也會來,大後天也會來。
就好像他可以這樣坐到這條街上真的出現第二個人為止。
裡科一口氣走回了布魯克大道和東一百三十八街。
消防栓還在老地方,三樓的窗簾拉著。
一切看上去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掏出一根煙,點上了,手指有一點點抖。
那個老警察的樣子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覺得那個抓捕計劃應該是這個人的。
但是計劃失敗了。
那個人怎麼還坐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