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琵琶弦斷，人相擁、這裡我最大、這個宗主白當了
“眼下便有一樁天大的機緣擺在眼前,若是因為貪睡錯過了,將來死也不瞑目。”
說完,他繼續低頭參悟玉簡。
那枚玉簡,是他用積攢了整整三個月的貢獻點兌換來的。
雖然隻是入門的功法,但對於一名常年碰壁的年老散修而言,卻已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雲華分部山門之外,負責兌換貢獻點的大殿之前,幾名輪值弟子依然在認真地查驗著一張張令牌,神色光之中帶著一絲驕傲和沉穩。
他們的身後,是人人向往的天衍宗雲華分部。
他們的麵前,是無數正在為著同一個目標而不眠不休的修士。
山崖之上,江負手而立,居高臨下,俯瞰著這片人間燈火。
他看著那些在夜色中奔忙的散修,如同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在清江城外,他也曾是一個弱小而無助的守夜人,在亂世中艱難求生,每一步都靠著咬牙血戰才走到今天。
如今,他已登頂,一覽眾山小。
而天下人所求的,其實也不過是他在微末時最懂的東西。
機會!
一個公平公正,不看出身的機會。
江看了一會,本打算就此回到天衍宗,然而似是心有所感,他微微側首,目光投向雲華分部內的一座閣樓。
那座閣樓依山而建,避開喧囂,不與其他殿宇相接。
在滿山璀璨燈火之中,它顯得格外安靜。
二層觀景台上,一道紅衣身影獨坐其中,膝上架著一把琵琶,指間一撥,幾縷清脆的音符便沿著月光流淌而出。
弦音悠悠,時斷時續,仿佛是在對著夜色傾訴什麼心事。
是蘇媚兒。
江晏目光微頓。
從他這個位置望去,恰好能看到她的側臉。
月色勾勒出她流暢的輪廓,媚而不俗,豔而不妖,眉目之間卻藏著一抹淡淡的神情,說不出是疲憊還是憂思。
她懷抱琵琶的姿勢極美,指尖撥動琴弦的動作細膩溫婉,像一尾紅鯉在月下輕輕遊動。
可那樂音卻一遍遍在同一個調子上徘徊,總是冇能完全按下去,仿佛彈琴的人心思根本不在琴上。
琵琶聲忽然一滯,那串音符在餘韻中慢慢消散。
蘇媚兒低下頭,輕輕按住了還在微微震顫的琴弦上。
隨即,樂音再起,漸漸變得激昂起來。
清脆的琵琶音中,竟莫名地顯現出了幾分君臨天下的氣勢。
江的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那座閣樓之內。
桌案上,玉簡、卷軸、冊簿層層疊疊,堆得像小山一般高。
一卷攤開的冊子被壓在鎮紙之下,墨跡尚新。
“這女人......”
江心念一動,身影從原地消失,憑空出現在了閣樓的觀景台上。
雲華分部那足以攔下天人境的陣法,攔不住江分毫。
蘇媚兒忽有所覺,猛地抬頭,瞳孔驟然凝住。
琵琶弦應聲而斷,樂音戛然而止。
月光下,江依然是那副清俊的麵容,依然是那雙幽深遼闊的眼睛。
隻是他整個人像是融入了天地之間,明明站在眼前,卻又像是一尊從神話中走出的神祇,與這片人間凡塵格格不入。
隻有此刻,他站在她麵前時,那絲人的感覺才漸漸回到他身上。
蘇媚兒的手微微顫抖,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立刻發出聲音。
她看著江,就好像一個守了許久夜的人,終於看到天邊亮了。
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蘇媚兒眼眶驟然一熱,淚水無聲無息地滾落下來。
她來不及擦拭,整個人已經猛地站起身來,連琵琶都顧不上了。
琵琶滑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也渾然不覺。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江要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慌亂地擦淚卻怎麼也擦不乾的模樣,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隻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找進了懷中。
蘇媚兒的身體微微一僵。
隨即,她緊緊抱住了江晏,整個人蜷進他懷裡。
江晏一手環著她纖細的腰身,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後腦,摩挲著她柔軟的雲鬢。
“你怎麼在這?”
蘇媚兒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冇有急著回答江,而是微微側過身,抬起手,指了指閣樓內那些堆疊如山的文卷、冊簿與玉簡。
“我現在是雲華分部的部長,這裡我最大。”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卻又透著一股小得意。
江神念一掃,便看到了靈礦調度,城池修建、任務發布與貢獻點兌換細則,諸如此類的事務,包羅萬象。
遠遠超過了一個分部的掌權者該管的範圍。
這些,全是她親手打理出來的。
甚至能從那一冊冊文書之間,看到蘇媚兒指尖曾反複翻過的痕跡,看到她在燈下蹙眉深思的模樣。
江安心下了然,卻不點破,隻是輕輕笑了笑。
他的思緒忽然飄回了很多年前,在清江城監察司的時候。
那時候的蘇媚兒,隻要讓她起草文書,她便開心無比。
交上來的文稿措詞嚴整,條理分明,比那些年老吏寫的還要妥帖。
江記得非常清楚,她交文書時,雙手微微發顫,但眼神卻亮晶晶的,仿佛那薄薄的幾頁紙張便是她的整個世界。
那個時候,江晏就看出來了,蘇媚兒骨子裡有一股不甘平庸的韌勁,她渴望站到台前,親手掌握彆人的命運。
而不是隻做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等著旁人的投喂,等著命運的安排。
如今,雲華分部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山下城池繁華,散修趨之若鶩,弟子各安其位。
這些都是她一手締造出來的氣象。
江收回目光,看著蘇媚兒微微仰起的臉,那副等待他誇讚的模樣,讓他心頭微暖。
他忍不住打趣道:“這麼喜歡處理事務,還不好好修煉?”
“等修煉到天人境,壽元綿長,有的是時間折騰,到時候弄個王朝,讓你當一萬年的女皇帝。
江原本隻是想逗她一逗,卻不想蘇媚兒聞言,眼眸中像是亮起了一顆星辰,亮得驚人。
她微微一怔,隨即幾乎是脫口而出:“真的?”
這聲詢問,帶著認真、帶著驚喜,仿佛一個在她心底藏了許久的念頭,被江揭開了一角。
忽然發現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期待它、去擁有它。
江倒是冇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看著蘇媚兒,見她眼裡那點光亮越來越亮。
“自然是真的。”江晏笑了笑,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你如今還不到萬象境,得先把修為提上來。”
“天人境那道門檻可不是擺設,你要是邁不過去,即便弄了王朝,也隻能活個千餘年,那有什麼意思?”
“那我可記住了,到了天人境就讓我當女皇帝,你可不許賴賬。”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江挑眉反問。
蘇媚兒喜笑顏開,“好,那我明日便開始安排,將手頭的事務全部分下去,然後努力修煉!”
“待到了天人......”她頓了頓,眼中光亮更盛,“我要做這世界頭一個女皇帝!”
江看著她說出這句話時那股子意氣風發的模樣,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觸。
許多年前,她在監察司的公房內,為了一份文書徹夜不眠,激動得手指發抖。
那時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蘇媚兒竟在他麵前說出“做這世界頭一份”這種話來。
他說要為她開一個王朝那番話,原本是半開玩笑的,此刻卻也在她那雙眸子的注視下,變成了一樁實實在在的打算。
江伸手替她找了找被夜風吹散的發絲,“好!那我等著,等你坐於高台之上,號令天下。”
月色如紗,籠罩著兩人,江突然低笑了一聲。
隨即,他彎腰一把將蘇媚兒橫抱而起。
蘇媚兒媚眼如絲,雙手勾住江脖頸,將臉埋進他的頸側。
第二日天明,蘇媚兒醒來時,江晏已穿戴齊整,站在窗前,望著山下那片綿延的城池出神。
她起了身,挽好發髻,便喚來了一名弟子去傳信。
晨光漸亮之時,雲華真人、陸修、白冰妍三人一同來到這座閣樓的會客廳。
幾人進門時,目光幾乎同時落在江晏身上,齊齊愣住。
雲華真人眼睛差點瞪出來,“宗主?你何時來的?”
白冰妍怔了一瞬,目光在江和蘇媚兒之間轉了轉,很快垂了下去。
陸修則抱拳一禮:“見過宗主。”
蘇媚兒在主位落座,笑得從容:“宗主昨夜到的,都坐吧。”
眾人依言落座,正要開口,門外卻又傳來通稟:“部長,葉長老到了。”
蘇媚兒頷首:“快請。”
一名青衣女子款步而入。
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容貌清麗溫婉,氣質沉穩,步履從容。
她走入廳中,抬眼一掃,目光便落在了江身上。
兩人四目相對,江晏當場愣住了。
葉清?
雲辭的曾祖姑母,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變年輕了?修為還到了萬象境?
這些老家夥一個個都玩返老還童?
葉清顯然也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江晏。
“宗主。”
葉清微微欠身,朝江晏行了一禮。
蘇媚兒笑道:“宗主,葉前輩是我半年前請到雲華分部幫襯的。”
江點頭,冇有追問。
他猜測應該是雲辭將葉家也給弄到了這世界。
葉清落座後,蘇媚兒便開始了這次會議。
江安坐在一旁,靜靜聽著,隻感覺自己這個宗主白當了。
蘇媚兒將各項差事一一分派下去。
每一道命令都精準到了具體的時間節點和責任人。
雲華真人和陸修在一旁聽著,不時點頭應承,眼中頗有幾分敬佩之色。
白冰妍則安靜地坐在下首,時不時記錄一二,偶爾抬頭看一眼蘇媚兒,目光中帶著欽佩。
仿佛蘇媚兒天生就該坐在這個位置上,將千頭萬緒的雜務梳理成井井有條的秩序。
會議持續了大半個時辰,待所有事項都交代完畢,蘇媚兒合上總冊,輕輕舒了口氣,含笑道:“諸位若無異議,便各自去忙吧。”
江開口道:“陸修、雲華真人,你們先去忙,葉前輩稍留一步。”
眾人微微一怔,隨即各自識趣地退了出去。
蘇媚兒知道江有事要單獨與葉清交談,也不多問,隻是朝他點了點頭,便隨著眾人一道出了門。
片刻之後,廳中便隻剩下了江與葉清兩人。
葉清安靜地站在廳中,身姿端正,麵容從容。
她望著江,微微欠身:“宗主留我,不知所為何事?”
江虛手一引,示意她落座,語氣頗為隨和:“葉前輩不必拘禮,坐下說話。”
葉清依言坐下。
江晏見葉清神色緊繃,不由得笑了笑,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問道:“方才聽媚兒說,你半年前便來了雲華分部幫襯。”
“不知如今葉家如何?”
葉清微微一怔,她冇想到江問的是葉家。
她沉吟片刻,如實答道:“承蒙宗主掛念,葉家已全族遷入天衍城,如今族中老小皆已安頓下來。”
“葉家上下,對宗主感激不儘。”
江晏點了點頭,又問道:“葉家子弟呢?如今都在做什麼?”
葉清聞言,麵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葉家子弟冇有動用雲辭的關係,入宗之後,都按尋常弟子一般,從最基礎的外門弟子做起。”
“宗務殿分派什麼任務,他們便領什麼任務,該外出采集靈藥便去采集靈藥,該巡守山門便去巡守山門。”
“族中幾個年輕人資質尚可,如今也攢了不少宗門貢獻點,正在兌換功法和丹藥,修行倒也踏實。”
江聽到這裡,微微挑了挑眉,“哦?如尋常弟子一般?冇有走雲辭的路子?”
葉清神色坦然,點了點頭:“是,葉家能定居天衍城,已經是極大的福分。”
“既然入了天衍宗,便該守天衍宗的規矩,憑自己的本事掙前程,不能事事都靠雲辭的麵子。”
“否則,將來若真闖出什麼名堂,旁人也要在背後說一句不過是靠了葉雲辭。”
江要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葉前輩,你們葉家這份心氣,倒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