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盛大場麵
看著自家車隊融入那遠處的人海,徐儒林臉上的溫和笑容絲毫未變,他再次端起茶盞,對著其餘幾位家主遙敬,
“好了,仁義我們做了,名頭我們掙了。那麼接下來.......”
他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眼神深邃如潭:“從今日起,所有米麵糧油,價格逐漸上調。”
“對外就說,城外突增三十萬張口,清江存糧告急,耗用巨大,周轉艱難,不得已而為之。大家勒緊褲腰帶,度過時艱。”
“要讓城裡的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們的安穩日子,是因為誰才被打擾的。他們多花的每一枚銅錢,是為了填誰的肚子。'
屋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善。”王元吉低沉的聲音響起。
“甚好。”林天鳴吐出兩個字。
葉昭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他們站在清江城的最高處,俯瞰著腳下的繁華與混亂,仿佛執棋的神祇。
一邊慷慨地“添柴”,讓江燃起的這把安置之火燒得更旺。
一邊悄然收緊繩索,將那份“慷慨”背後真正的代價,冰冷地轉嫁到城內每一個升鬥小民的肩上。
糧坊大道上,左思奇剛指揮人手卸下又一批送來的木料,抹了把額頭的汗,忽然看到遠處幾支敲鑼打鼓、聲勢浩大的車隊舉著世家旗幟而來,眉頭不由得皺緊。
他不傻,知道這突如其來的“慷慨”背後必有文章。
遠處九霄樓頂上,那幾道模糊的身影似乎舉起了杯。
而糧坊大道排隊領餅喝湯的隊伍中,一個抱著厚餅狼吞虎咽的漢子,忽然聽到旁邊維持秩序的城衛軍士卒低聲啐了一口:“呸!狗大戶現在才來裝好人!”
漢子咀嚼的動作猛地一僵,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些華美車隊和遠處金碧輝煌的九霄樓,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粗糙的麥餅,渾濁的眼中,一絲被藏起的憤怒一閃而逝。
可就在他咽下最後一口餅子,放下陶碗之後,兩名城衛軍便扣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帶給了江晏。
又是一名拜祟人。
清江城的這個年節,在冰與火,明與暗的交織中,滑向無人能預料的未來。
世家大族那聲勢浩大的“慷慨”車隊如同投入沸水的巨岩,濺起的浪濤波及了整個清江城。
前世家大族打了樣,那些家資殷實,嗅覺靈敏的富戶豪紳們,心思立刻活絡了起來。
很快,更多的車隊順著糧坊大道湧來。
它們雖不及世家那般遮天蔽日,卻也自成氣象。
管事們穿著嶄新的綢緞襖子,站在車轅上,生怕彆人看不見似的,扯著嗓子呟喝:“祈寧坊裕昌米行,感念江巡察使安民辛勞,特獻粟米五十石!聊表寸心!”
“安寧坊趙記綢莊,敬奉厚棉布百匹,給城外父老添件暖衣!”
“福寧坊寶善堂藥鋪,捐獻凍瘡膏、風寒散各十箱,祈佑平安!”
“隆運車馬行,調用大車五十輛,聽憑江大人驅使!”
這些聲音此起彼伏,混雜在一起,竟也彙成了一股不小的聲浪。
一輛輛騾車、牛車,甚至裝飾華美的馬車,如同趕廟會般擠上了糧坊大道。
拉車的牲口膘肥體壯,蹄鐵敲擊著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車上堆疊的米袋、布捆、篾筐裡活蹦亂跳的雞鴨,還有那些成箱的藥材,都用鮮豔的紅綢紮著,生怕不夠醒目。
管事們指揮夥計卸貨,動作刻意放緩了幾分,務求讓周圍所有人都看清他們送的是什麼,打的什麼旗號。
臉上堆得意的笑容,目光不時瞟向負手立在牆上的玄黑身影,似乎在等著誇讚。
維持秩序的城衛軍士卒們壓力驟增,人流和車流混雜,原本還算有序的隊列有了鬆動的跡象。
有士卒忍不住低聲抱怨:“添什麼亂!堵著道了!”
卻被旁邊的老兵一把拽住:“噤聲!都是善人!得罪不起!”
更多的看熱鬨人群被這些新加入的“表演”吸引,紛紛爬上更高的屋頂。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瞧!那不是開當鋪的劉扒皮嗎?他也舍得拔毛了?”
“五十石米?對他劉家九牛一毛!往年冬天他糧倉裡發黴的糧食都不止這個數!”
“嘿,管他呢!有總比冇有強。江大人這麵子是真大!”
“麵子?我看是怕吧!連周家都栽了,這些個土財主,哪個屁股底下乾淨?不趁著這時候趕緊表態,等著被那位煞星找上門嗎?”
“說的也是......不過,這陣仗,嘖嘖,跟趕著投胎似的……………”
糧坊大道因此變得更像一個奇異的市場。
一邊是剃了短發,埋頭啃餅喝湯、眼神裡帶著惶恐和希冀的進城青壯,蹲坐在地上,咀嚼著來之不易的飽足。
另一邊,則是衣著光鮮的管事和下人們,在刻意製造的喧鬨中,將象征著仁義的物資卸下,堆砌在另一側,形成鮮明的對比。
空氣中,濃鬱的肉餅香、牲畜的膻味、藥材的苦澀、馬糞的臭氣、圍觀者的脂粉香和汗味,以及那些富戶管事身上的熏香,種種氣息翻滾混合,刺激著每一個人的鼻腔。
糧坊的坊牆高處,江的身影如同一塊黑鐵,紋絲不動地立在喧囂的風暴中心。
白櫻戴著冰冷的鬼麵,站在他側後半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那些敲鑼打鼓送物資的隊伍,握緊了腰間的流雲劍柄。
她能感受到那些“善意”底下翻滾的市儈、投機和表演。
左思奇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抬頭對江道:“江大人,人車混雜,道路快堵死了!那些送東西的,根本不顧秩序,隻顧著顯擺!再這樣下去.....……”
他的話冇說完,就被遠處陡然拔高的喧鬨聲打斷。
隻見一支格外講究的車隊緩緩駛來。
領頭一輛豪華馬車上,跳下一個身著錦袍、麵團團如富家翁的中年人。
他身後跟著幾個仆役,手裡竟托著幾隻碩大的托盤,裡麵金光閃閃,赫然是碼放整齊的小金錠!
那人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中氣,聲音竟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彙通錢莊大少爺錢貴,聽聞城外父老入城安置,缺衣少食,心中不忍!”
“特奉上赤金五百兩!懇請江巡察使笑納,為城外父老添置衣食!彙通錢莊上下,願為江大人安民大業,略儘綿薄!”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仆役立刻將那幾盤金錠高高舉起,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眼奪目的光芒。
“金子!”
“老天爺!五百兩金子!夠買多少米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
那些蹲在地上啃餅的青壯,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光吸引,茫然地抬起頭,嘴巴微張,忘記了咀嚼。
金子的光芒,對他們而言,遙遠得如同天邊的星辰。
錢貴臉上洋溢著誌得意滿的笑容,仿佛做了一件足以流芳百世的善舉。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熱切地投向江,等待著預料之中的感謝。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身上。
糧坊大道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江深邃的目光掃過那幾盤刺目的黃金,掠過錢貴那張堆滿笑容的胖臉,最後落在那些因金光而暫時忘卻了饑餓,隻剩下震驚和茫然的青壯臉上。
江深邃的目光掃過糧坊大道上的一個個旗號,如同寒潭映月,不起波瀾。
坊牆之上,江的身影在短暫的沉默後動了。
他朝著下方滿麵紅光,期待讚許的錢貴大少爺,以及糧坊大道上所有打著旗號的世家、富戶管事們,鄭重地拱了拱手。
“江某,代城外入城的父老鄉親,謝過錢大少爺慷慨解囊!”
“也謝過諸位東家掌櫃、世家大族的仁義之心,雪中送炭,此情江某銘記!”
話音落下,坊牆下那些獻禮的車隊管事們,臉上瞬間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容,紛紛躬身回禮,錢貴更是挺直了腰板,仿佛身上鍍了一層金光。
對這些人的心思,江晏略知一二。
無非是懾於他屠滅周家鐵騎的凶威,趁此機會博個“仁善”之名,或者抱著各種心思。
更有甚者,送來的東西裡,誰知道又有多少陳米劣布?
但江還是謝了。
不僅謝了,他接下來的動作,更是讓左思奇和白櫻都為之一怔。
“左統領。”江晏聲音平淡無波。
“末將在!”左思奇立刻上前,心中疑惑江要如何應對這鬨劇般的“捐贈潮”。
“抽調一百名嗓門洪亮的士卒,上坊牆。”
“是!”左思奇雖不解,但執行命令卻不打折扣,立刻轉身去點人。
城衛軍裡,彆的不多,嗓門大的特彆多!
“還有,”江晏補充道,“讓他們看清楚下麵每一麵旗幟,每一家送東西的,叫什麼名字,送了什麼,都記牢了。"
很快,一百名被挑選出來的城衛軍精銳,在左思奇的帶領下,搭著梯子,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糧坊那高大的坊牆,在江身後整齊列隊。
冬日的陽光照在他們的甲胄上,反射出寒光。
坊牆下的人群都被這陣仗吸引了注意力,喧囂聲小了許多,無數目光聚焦在坊牆上那道玄黑身影和他身後肅立的士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