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待斬的忠良
葉湛心中念頭急轉。
收了!而且收得如此坦然!
好!隻要肯收,就能一步步掌控這柄鋒芒畢露的利刃。
葉湛舉起溫好的玉壺,正要為江斟酒,趁熱打鐵拉近關係。
“葉四爺,”江晏卻先一步開口,“江某還有一事請教。”
葉湛斟酒的動作停在半空,笑容未減:“哦?江巡察使但說無妨,葉某知無不言。”
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緩緩道:“若要買下外城一個坊,比如......那些專事耕種產糧的坊,就是那些不住人,隻用來種糧的坊。需要多少錢?”
“買……………買糧坊?”葉湛臉上的笑容僵住,端著酒壺的手也忘了放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愕和荒謬,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江巡察使是說......買下外城一個產糧的坊?”
“正是。”江收回目光,直視葉湛,眼神清澈而銳利,冇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一整個坊,或者,能買下多少算多少。”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和外麵隱約傳來的聲音。
葉湛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荒謬感壓下去。
他放下酒壺,臉上慣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神情。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下來,“江巡察......此事,絕無可能。”
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道:“世家手中的產糧坊,是根基中的根基,命脈中的命脈。莫說一個坊,便是一畝也絕不會賣!”
“糧,是命。掌控了糧,就掌控了清江城,掌控了......權柄的穩固。”
“這是各大家族安身立命,綿延數百年的根本。”
“這些糧坊,早已與家族融為一體,它們代代傳承,隻可能兼並擴張,絕無分割售賣之理。”
“江巡察使,這不是多少錢的問題。”
“哦?”江詫異地道,“一畝......都不會賣?”
葉湛點頭:“絕無可能!這是所有世家的共識,是底線。莫說江巡察使你,便是大城守來了,也是休想。”
江聽完,沉默了,甚至冇有流露出絲毫失望。
他隻是微微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翻湧的寒意與決絕。
車窗外,又一簇巨大的鐵花在夜空中爆開,金紅色的火星絢爛而短暫,映得江半邊側臉忽明忽暗。
那光芒落在他繃緊的下頜線上,勾勒出一種岩石般的冷硬。
九霄樓的巨大輪廓已在眼前,飛簷鬥拱在無數燈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如同漂浮在空中的仙闕。
靡靡的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傳來,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甜膩。
葉湛轉向江晏,語氣比之前更隨意了幾分,帶著點自己人的親昵:“江巡察使,稍後宴席之上,還有幾位朋友作陪,都是些心係清江安穩的棟梁之材。”
他頓了頓,目光在江晏平靜無波的臉上掃過,意有所指地補充道:“日後巡察使在這清江城執刀肅奸,還需明辨忠奸,莫要誤傷了真正為這繁華盛景出力的忠良才是。這些朋友,日後見了巡察使的令牌,也會照應一二。
“忠良......”江心中咀嚼著這個詞,他淡淡點了點頭,算是應下。
收了那份禮單,葉湛顯然覺得江這把刀已經套上了刀鞘,說話少了幾分最初的客套試探,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馬車停穩,早有身著統一服飾,訓練有素的健仆上前拉開車門,躬身侍立。
凜冽的寒氣與九霄樓內湧出的暖風混雜著脂粉香,酒香撲麵而來。
更讓江目光微凝的是,樓門口竟已備好了兩頂雙人軟轎。
“江巡察使,請。”葉湛率先下車,姿態從容地坐進其中一頂軟轎。
那轎子通體以名貴香木打造,覆以錦繡,抬轎的壯漢氣息沉穩,竟然都是練肉境的武者。
這排場,這享受,是直接將賓客從門口抬入樓內的“仙家”待遇,將內城的等級森嚴與奢華便利體現得淋漓儘致。
江冇有猶豫,邁步上了另一頂軟轎。
轎身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這“登樓”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尊貴。
能乘此轎直上九霄樓頂層的,皆是清江城真正的人上之人。
軟轎穩穩停下,他們已置身於九霄樓最高層,一間極其寬敞的包間之內。
與其說是包間,不如說是一個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小型宮殿。
穹頂極高,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室內映照得亮如白晝。
地麵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無聲。
包間的格局是典型的分席對坐。
左右兩側各設數張精美的長案,案後是錦緞軟墊。
此刻,已有七八人落座。
見葉湛與江進來,紛紛起身,臉上堆起或熱情或矜持或探究的笑容。
廳堂中央,並非空置。
數名身姿妖嬈的舞姬正在隨樂起舞。
她們身著薄如蟬翼的輕紗,肌膚若隱若現,動作大膽而充滿誘惑。
江晏目光掃過,立刻注意到其中一位舞姬身段格外柔軟,腰肢扭動間,一條白色蛇尾在輕紗中若隱若現。
空氣中彌漫著比樓下更濃鬱的脂粉甜香與一種奇異的熏香,奢靡墮落的氛圍撲麵而來。
“哈哈哈,葉四爺,江巡察使,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一個身材魁梧,身著城衛軍都尉常服的中年漢子率先迎上兩步,聲若洪鐘,對著江抱拳,笑容豪爽,“在下城衛軍校尉張大彪!久仰江巡察使威名,今日一見,果然英雄
出少年!”
緊接著,另一位穿著監察司僉事官服,麵容精乾的中年人也上前一步,對著江拱手,“監察司內務僉事王朗,見過江巡察使。”
另一邊,一位身著城守府主簿文官服飾,留著山羊胡須,眼神精明的老者也笑嗬嗬地開口:“老夫城守府戶曹主簿劉清源。江巡察使少年英傑,執法如山,令人欽佩。”
他代表的,顯然是城守府內傾向葉家的官員。
葉湛笑容滿麵,為江晏一一引薦,言語間將這些人捧為“清江砥柱”。
“江巡察使,你看,在座諸位,皆是心向清江,維護法度,與我葉家一同維係這清江繁華的忠直之士。”
“日後你巡察四方,若遇事不明,不妨多與這些前輩們交流請教,以免......被小人蒙蔽,誤傷了好人。”
他特意在“忠直之士”和“誤傷好人”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張大彪立刻拍著胸脯:“葉四爺放心!江巡察使的事就是我張大彪的事!日後巡察使但有差遣,絕無二話!”
王朗和劉清源也紛紛附和,笑容真摯。
江麵無表情,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在九霄樓靡靡光影下或豪爽或精明或虛偽的麵孔。
他們衣著光鮮,氣息沉穩,享受著這“盛世”頂端的奢華,口中說著冠冕堂皇的“忠良”之言。
他們或許冇有像周文輝那樣強擄民女、縱雙殺人,但他們就是這吃人秩序的維護者,是吸吮著清江城骨髓的蠹蟲。
葉湛請來的這些人,分明是提醒他哪些人是葉家的人,動不得。
樂聲靡靡,舞姿妖嬈。
蛇妖舞姬一個滑膩地扭身,媚眼如絲地朝江的方向瞥來。
滿堂“忠良”舉杯相邀,氣氛熱烈。
江晏迎著葉湛“推心置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冇有任何溫度的弧度,聲音平靜無波:“葉四爺的忠良,江某...………記下了。”
他抬手,接過了旁邊侍女奉上金盞。
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那暖意卻絲毫透不進他深潭般的眼底。
這九霄樓頂的盛宴,才剛剛開始。
而這滿座的“忠良”,在江晏眼中,不過是待斬的名單,隻是時機未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九霄樓頂層宴客廳內的氣氛愈加浮靡。
水晶吊燈的光芒仿佛被濃稠的脂粉香氣和酒氣浸染,變得有些昏昧。
靡靡絲竹早已換成了更纏綿悱惻的小調,在暖融的大廳裡低回。
大廳中央的歌舞已歇,那些身段妖嬈、薄紗掩體的舞姬,此刻已化作了賓客懷中的溫香軟玉。
或嬌笑勸酒,或依偎低語,玉臂粉腿糾纏,將這場“忠良”之宴的底色徹底暴露。
城衛軍都尉張大彪擁著的,正是那蛇姬,他粗糙的大手在她附著著滑膩鱗片的蛇尾上摩挲,惹來陣陣帶著顫音的嬌嗔。
戶曹主簿劉清源則摟著一位清秀些的,低聲說著什麼,引得女子掩唇輕笑。
監察司僉事王朗看似正襟危坐,但舞姬的一隻、柔嫩小手已探入他衣袍之下。
唯有主位上的葉湛身邊空空如也。
他姿態閒適地靠在錦緞軟墊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杯,目光偶爾掃過場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似乎真的不喜此道,更像一個布局者在冷眼觀察棋盤上每一枚棋子。
江的懷裡,也依偎著一位舞姬。
她生得嬌小玲瓏,眉眼間帶著柔媚,名喚鶯兒。
此刻,她正用纖纖玉指拈起一顆剝好的葡萄,小心翼翼地遞到江邊,眼波流轉,帶著討好的媚意。
江冇有拒絕,張口含住。
冰涼的果肉在口中化開一絲甘甜,卻壓不住心底升騰的冷意。
他的手攬在她腰後,輕輕摩挲。目光卻落在主位葉湛的臉上,平靜無波,等待著。
葉湛似乎感受到了江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放下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