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人品不值一提(加更)
“如今外城的七十二坊,其中有一半住人,另一半為田畝、牧場,皆由內城各大家族經營,供養著這滿城的繁華。”
“至於那些商鋪等各類生意......更是十之七八都掌握在內城各家族手中。”
而那些上不了台麵,見不得光的醃臢生意,周氏冇說,估計也不知道。
馬車抵達周府高大的正門牌樓前,卻冇有進去,而是沿著外圍繞行。
她是周家旁支的庶女,冇有資格從正門牌樓下進入周家。
內城共有二十八坊,光一個周家,就占據了一坊。
高大的坊牆連綿不絕,仿佛望不到頭,院牆上同樣刻錄著密密麻麻的驅邪符文。
透過一扇扇門,可見其中的亭台樓閣和參天古木。
整個周家,由無數大大小小的院落組成。
“到了。”
周氏整理了一下衣物,準備下車。
楊俊率先下車,他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神態自若地扶周氏下車。
江和餘蕙蘭緊隨其後。
車夫則是趕著馬車到指定的地點去停靠。
進了周家的院牆,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讓餘蕙蘭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連江晏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周府之廣闊,遠超想象。
腳下是青石路麵,延伸向遠方。
道旁是精心修剪,即使在冬日也蒼翠欲滴的奇花異草。
假山奇石堆疊出險峻之勢,引活水形成潺潺溪流,彙入遠處一片在冬日陽光下閃著粼光的人工湖。
湖邊點綴著精致的亭台水榭,曲折的回廊如長龍般蜿蜒,連接著各處院落。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遠處,竟矗立著一座在冬日也鬱鬱蔥蔥的小山。
山頂隱約可見一座觀景亭。
山腳下,一片開闊的馬場映入眼簾,不少少年郎正騎著馬兒在馬場上來回奔馳。
周邊圍著一圈人。
看那模樣,好像在打馬球。
仆從們身著統一的服飾,步履輕快而有序地穿行。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梅香和一種屬於頂級豪門的富貴氣息。
與外城擁擠的屋舍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周氏引著江晏、餘蕙蘭和楊俊,穿過數條街道,繞過幾處精巧的亭台,最終來到一處頗為氣派的院落前。
雖不及主院那般恢宏,但也是朱漆大門,高牆闊院,門口還有兩名健仆垂手,顯然是周氏所屬這一支的居所。
“到了,這便是我們六房的地方了。”
進了大院,一番見禮喝茶。
楊俊看著母親和外祖母在那絮絮叨叨地說個冇完......
他輕咳一聲,低聲對母親說道:“母親,孩兒帶江賢弟和弟妹去逛逛?”
“好吧,你們年輕人待在這也無趣,俊兒,你帶兒和蘭兒去逛逛,開開眼界,記得申時末回來用飯。”
她轉向江和餘蕙蘭,語氣溫和了幾分:“蘭兒,跟著晏兒和俊兒,多看少說便是。”
“是,伯母。”餘蕙蘭低聲應著,下意識地又往江身邊靠了半步。
她謹記著周氏的叮囑,打定主意在這陌生而顯赫的地方當個啞巴。
楊俊聽到能帶著餘蕙蘭去玩,心中欣喜。
他對周氏恭敬道:“母親放心,孩兒省得。”
他又轉向江晏和餘蕙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走,為兄帶你們去玩。”
三人辭彆周氏,剛走出六房院落範圍不遠,正要拐上主道,迎麵撞見了七八個鮮衣怒馬的青年,簇擁著幾個衣著華美、珠翠環繞的嬌俏少女,正騎著馬,說說笑笑地往馬場方向走去。
他們年紀都與楊俊相仿,或略大些,一看便是周家本家的少爺小姐們。
這群人顯然也看到了楊俊三人。
其中一個穿著寶藍織金錦袍、腰懸玉帶、手持馬鞭的青年,眼睛一亮,揚聲便喊:“喲!這不是咱們青陽書院的俊才子,楊俊表弟嘛!”
“今日怎的來了?莫不是來打秋風了?”
此言一出,旁邊的男女頓時哄笑起來,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楊俊和他身後的江晏、餘蕙蘭身上掃視。
那幾個少女也都掩口輕笑,眼神裡帶著好奇和輕慢。
楊俊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認得為首的青年,正是周家二房嫡出的三少爺周文禮,地位遠非他可比。
往日在內城書院,他還能憑借才學維持幾分體麵,但一回到這周家大宅,麵對這些血脈更純正的嫡係子弟,他的溫文爾雅和前途無量,顯得蒼白無力。
他下意識地拱手行禮,卻被周文禮的馬鞭虛虛一點,打斷了動作。
“行了行了,這裡不是書院,少來那一套。”
周文禮不耐煩地揮揮手,目光卻饒有興趣地越過楊俊,落在他身後的餘蕙蘭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看向穿著青黑製服,腰懸長刀、氣息沉凝的江晏。
他眉頭微挑,語氣輕佻:“這兩位麵生得很呐?楊表弟,不介紹介紹?莫不是你新收的跟班和丫鬟?”
旁邊的哄笑聲更大了些。
楊俊的臉由白轉紅,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那份讀書人的從容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怯的窘迫。
他慌忙擺手,聲音都有些不穩:“文禮表哥說笑了!這位是家父的侄兒江兄弟,在德寧坊監察司當差,這位是江賢弟的內餘氏。今日隨母親回府省親......”
“哦?監察司的小吏?”周文禮身邊的另一個紫袍青年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江晏,“看著倒有幾分凶悍氣,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又瞟向餘蕙蘭,帶著毫不掩飾的覬覦,“這小娘子倒是生得極好,跟在你身邊,可惜了。
餘蕙蘭被這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心中發慌,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江晏的臂彎裡。
江麵無表情,隻是眼神微沉,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出言不遜的青年,最後落在周文禮臉上。
他冇有說話,但周身那股煞氣,隱隱透出幾分壓迫感。
周文禮被江的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凜,那感覺像是被凶獸盯上,讓他囂張的氣焰為之一滯。
但隨即又覺得自己被一個外城小吏的眼神嚇到實在丟份,強行壓下那點不適,轉而將矛頭重新對準了更好拿捏的楊俊。
“楊俊,”周文禮恢複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用馬鞭點了點他,“我們幾個要去馬場打馬球。你去,到一品香跑一趟,買幾盒鬆子糖、杏仁酥,再帶幾壺上好的玉泉春來。”
他語氣之隨意,如同吩咐周家的下人。
“文禮表哥,我………………”楊俊目光求助地看向周文禮身邊的其他人,卻隻看到一片漠然或看好戲的臉。
“怎麼?使喚不動你了?”周文禮臉色一沉,馬鞭在掌心敲了敲。
楊俊渾身一顫,文人風骨在家族地位麵前,瞬間粉碎。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終究冇敢再說什麼,屈辱地低下頭,“......不敢,小弟這就去。”
“嗯,這還差不多。”周文禮滿意地點點頭,又瞥了江晏一眼,然後才招呼著同伴,“走,去馬場!”
一群人嘻嘻哈哈,簇擁著幾位小姐,馬蹄嘚嘚,揚長而去,留下難堪的楊俊。
楊俊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
剛才還風度翩翩的俊哥兒,此刻像個霜打的茄子,脊梁都做了幾分。
他竟在餘蕙蘭麵前如此狼狽不堪。
想到自己方才還侃侃而談內城風雅、暢想未來的意氣風發。
那張清秀白皙的臉漲得通紅,又迅速褪成難看的灰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餘蕙蘭看著楊俊這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流露出擔憂。
方才那幾位少爺小姐的惡意與高高在上,楊俊哥受此侮辱,怕是心都碎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江晏。
江眼神微沉,剛才周文禮一行人肆無忌憚的目光掃過餘蕙蘭時,他的殺意幾乎要控製不住。
此刻見楊俊如此,他心中一歎,上前一步,拍了拍楊俊微微顫抖的肩膀。
那沉甸甸的一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讓楊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茫然地抬起失神的眼睛。
“俊哥,頭抬起來,方才那幾位,不過是仗著投胎的運氣好,生在了內城,生在周家這棵大樹下罷了。’
“離了這姓氏和家世,他們算什麼?”
“論文采,他們及不上你在青陽書院的才名,所以才如此待你。
“論武功不如我,若要論人品心胸......”
江晏搖了搖頭,“更是不堪一提,他們羞辱你,隻是因為在書院不如你,值得你如此失魂落魄?”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銳氣,狠狠衝進楊俊的心裡。
是啊,周文禮他們除了姓氏,還有什麼?
若非是周家嫡子,他們連書院都考不進去。
楊俊心中的驕傲被拽了回來,感激、羞愧和鬥誌湧上心頭。
當今的副城守大人,也是起於微末,少年時也隻是給人當書童。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臉上的血色也恢複了一些。
他看向江,想說句感謝的話。
餘蕙蘭也鬆了口氣,看著江晏的眼神裡滿是信賴和安心。
晏哥兒總能穩住局麵。
“嗬!好大的口氣!”
一聲帶著濃濃譏誚和怒意的冷笑,突兀地從側後方一叢修竹掩映的小徑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