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海晏河清的晏(加更)
他頓了頓,眼神越過江晏和餘蕙蘭,望向了外麵那片被風雪和苦難籠罩的大地,聲音裡透著一股蒼涼:“可是......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阿爺告訴你,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強食,利益至上。”
“在他們眼裡,人命,輕如草芥。”
秦正收回目光,直視江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那火焰裡有不屈,有憤怒,但也藏著一絲年輕人尚未被徹底磨滅的天真。
“阿爺隻是守夜人的大統領,聽著名頭人,可說到底,在清江城那些真正的貴人眼裡,阿爺這位置,不過相當於城衛軍裡一個校尉。”
“阿爺這兩日在城裡奔走周旋,能做的,也僅僅是護住眼前人,給你們......謀一條活路罷了。”
秦正的話語像一盆冷水,澆在江晏沸騰的怒火上,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卻也帶來更深的窒息感。
阿爺說的是對的,弱者的怒火,冇有任何用處,阿爺拚儘全力,也隻是為他們打開了一條生的縫隙。
秦正見江漸漸冷靜下來,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如今被除妖盟盯上,江二牛這個名字,不能再用了。阿爺會將你的檔案做成陣亡。”
“所以,你得有個新名字。”
江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但那股狂怒已被強行壓下。
他迎上秦正的目光,緩緩吐出兩個字:“江晏。”
“江晏?”秦正微微一怔。
“對,江晏,海晏河清的晏。”
“海晏河清……………”秦正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個詞,與這汙濁世道格格不入。
這個名字背後,是少年未曾磨滅的期望,還是......誓言?
他看著江年輕的臉龐,點了點頭:“好!江晏!那就叫江!但......真有海晏河清的那一日。”
他不再深究這個名字背後的深意,開口道:“這兩日阿爺在城裡,不是白跑的。”
“進城的戶籍文書,阿爺已經辦妥,明日阿爺去衙門填個名字就可以了。”
秦正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指了指裡屋,“水缸裡應該還有些水,灶下有柴火。”
“你們兩個,趕緊去燒點熱水,好好洗一洗,瞧瞧你們這一身......還帶著血味,這樣可進不了城。”
“去洗乾淨,阿爺去給你們拿兩身乾淨衣裳。”
他目光掃過兩人臉上刻意塗抹的炭灰塵土和身上破爛衣物,繼續道:“城裡住的地方阿爺也給你們買好了。”
“就在德寧坊南邊,離德寧坊的監察司不算太遠。”
“不是宅院,是那種......嗯,好幾層的那種屋子,阿爺買的是其中一間小屋。”
“地方可能有些窄巴,但勝在乾淨,安全,在城裡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你們先安頓下來再說。”
聽到監察司和城裡的屋子,餘蕙蘭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放鬆下來,眼中湧起淚光,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希冀。
她下意識地看向江晏。
江感受到她的目光,握緊了她的手,他轉向秦正,深深一揖,“阿爺,謝謝您!我和蘭兒,這就去洗。”
水汽氤氳中,江沉默地添著柴,餘蕙蘭則小心地試了試水溫。
秦正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兩套疊得整齊的舊衣物。
他將衣物遞給江:“都是阿爺的舊衣,雖不合身,也舊了些,好歹乾淨保暖。”
他頓了頓,看向餘蕙蘭,臉上帶著歉意,“丫頭,實在對不住,家裡......冇有女裝。委屈你先將就穿男裝。”
餘蕙蘭連忙行禮,低聲道:“謝阿爺,不委屈的,能穿就好。”
她看著江手上那兩套明顯寬大的男式衣褲,心中並無嫌隙,隻有感激。
江要用仙法收起了他們的衣物,但卻不好當著秦正的麵拿出來。
這是屬於她和江晏兩個人的秘密。
兩人洗去一身的泥汙、炭灰和血腥氣。
洗淨後,江快速套上秦正的舊衣,袖口褲腿都挽了好幾道,雖顯怪異,卻也利落。
他看著餘蕙蘭將寬大的外衣裹在身上,用腰帶緊緊束住,跟江晏一樣滑稽,隻是那張洗去汙垢後的清麗臉龐,在昏黃火光下格外惹眼。
“蘭兒,”江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地道,“你在這裡待著,哪裡也彆去。有阿爺在,很安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餘蕙蘭心猛地一揪,下意識抓住他的胳膊,眼中滿是擔憂:“二牛......哥兒,你要去哪裡?外麵危險!”
“放心,就在附近,不走遠。”江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我去看看陸小九家。”
陸小九這個名字一出口,餘蕙蘭立刻明白了。
趙頭兒家冇了,陸小九家......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想起了趙大力家裡那被踩踏得模糊不堪的暗紅,胃裡一陣翻攪,臉色更白了。
她鬆開手,聲音微顫:“你......小心些,快點回來。”
“嗯。”江晏應下,出了門。
秦正一直在屋外守著,聽江說了打算,微微頷首,神情肅然:“去吧,快去快回。這裡有我。”他魁梧的身形往堂屋門口一站,如同門神,隔絕了外麵世界的風雨飄搖。
江對秦正深深一揖。
他冇有走正門,而是足下發力,悄無聲息地翻身上了頭,身影瞬間融入夜色之中。
很快,江就看到了老魯鐵匠鋪那透過門板傳出的爐火光亮,聽到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
轉進巷子,陸小九家的院門出現在眼前。
看著那空洞洞的門,江的心沉了下去。
院子裡的一切,與趙大家如出一轍。
冇有屍體,冇有活人。
隻有死寂和掠奪後的荒涼。
江站在殘破的院門口,拳頭在袖中攥緊,憤怒在胸腔裡奔湧,卻找不到噴發的出口。
陸小九.......連同他的家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斷掌的陸母、春萌動的大丫,那些弟弟妹妹們,被這吃人的世道徹底吞噬,抹去,連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江冇有停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狼藉,眼神冰冷如刀,轉身,以更快的速度,沿著來路,隱入黑暗的巷道。
翻牆回到秦正的院子,落地無聲。
秦正依舊如磐石般守在門口,銳利的目光掃過來,看到是江,緊繃的下頜線才略微放鬆。
“如何?”秦正的聲音壓得很低。
江走到他麵前,搖了搖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寒意,“一樣,空了,隻剩血。”
秦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歎了口氣,他拍了拍江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進屋吧,養足精神,明日......我們進城。”
江點點頭,推開屋門。
溫暖的燈光和爐火氣息撲麵而來。餘蕙蘭一直緊張地守在門邊,看到他平安回來,才安下心來。
“冇事了,蘭兒。”江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走到爐火旁坐下,聲音放柔,“都過去了。”
火光跳躍,映照著兩人的臉。
秦正也走了進來,關好門,閂上門閂,將那無邊無際的黑暗隔絕在外。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日就是新的開始。
但進城,不是終點,隻是另一場搏殺的開始。
爐火的暖意包裹著他,卻暖不透心底那一片為逝者凍結的寒冰。
餘蕙蘭依偎進他懷中,閉目沉沉睡去。
一夜無話,緊繃的神經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終於得以鬆弛。
院中積雪被秦正用清理出一片空地,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秦正提著他那柄環首刀,站在空地中央,如同一座沉凝的山嶽。
“嬰兒,過來。”秦正招呼道,“趁著還有時間,阿爺指點你破鋒刀法。”
“是,阿爺。”江點點頭,提刀上前,心中卻有些波瀾。
他已將破鋒刀法提升至大成境界,這指點......他得把握好分寸。
不能傷了阿爺的麵子,得成全阿爺一片教導之心。
讓這位護他入城的老人,享受一番名師出高徒的快感。
在秦正嚴厲的督促和指點下,江“進步神速”。
他有意控製著節奏,每一次被指出錯誤,下一次施展時,那錯誤便顯著改善,甚至能隱隱透出幾分秦正演示時的神韻。
從提斬的腰馬發力,到迎麵劈的衝勢合一,再到移步換形的突進......
江快速地吸收著秦正所講的每一個竅門和變化要點。
秦正越教越是心驚,繼而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暢快。
像江這樣,一點就透,一練就會,能舉一反三,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招式精髓掌握到如此程度的,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小子簡直就是天生為刀而生的奇才。
自己這套家傳的破鋒刀法,有了最契合的傳人!
“好!好小子!”當看到江又一次施展裂風劈,雖然力量遠不及他,但那股決絕的氣勢和流暢迅猛的路已有了七八分模樣時,秦正終於忍不住撫掌大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