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紫氣東來,神仙風采
終南山,群峰如海,蒼蒼莽莽。
晨霧尚未散儘,山間白氣翻湧,遠遠望去,古木參天,鬆濤陣陣。
偶有山風掠過,林葉沙沙作響,露水從葉尖滴落,打在青石之上,發出細微聲響。
一僧、一道,一儒,三人結伴而行。
三人身份不同,來曆不同,年齡卻相差無幾。
一路上翻山越嶺,倒也聊得來。
空海見識廣博,言語沉穩。
白樂天風流疏朗,時不時冒出幾句詩意盎然的話。
雲樵道長則熟悉山路,也熟悉太清宮舊事,遇到險峻處,便提醒兩人小心腳下。
三人登上一塊巨石。
巨石突出山崖之外,腳下雲海翻騰,遠處群峰連綿,如波濤起伏。
空海望著眼前景象,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恍惚感,感懷道:“當年的李太白、丹丘生、岑勳三人,是否也如我們這般,進山尋仙呢?”
白樂天聞言,望著雲海,心中想起一句詩: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太白這首詩,今日方知其意境。”
山還是山,水還是水。
天上的明月,也仍是當年的明月。
當年故人早已逝去,如今又有另一批人,懷著同樣的目的,踏入終南山中,尋找那位傳說裡的神仙。
這種恍若隔世之感,讓白樂天心頭一陣起伏。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世上真有不老之神仙?”
雲樵道長笑了笑:“自然是有的。”
三人繼續前行。
他們順著雲樵道長掌握的線索,在山林間尋找當年黃天七子的隱修之地。
山路崎嶇,藤蔓橫生。
有些地方根本冇有路,隻能撥開灌木,踩著濕滑石頭慢慢前進。
越往深處走,山林越顯幽靜。
鳥鳴漸少,人跡全無。
很快,前方出現一條小溪。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
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順流而下,轉眼消失在石縫之間。
溪邊有一座倒塌的茅草屋。
半邊屋頂已經塌陷,朽木被青苔覆蓋,地基周圍長滿雜草。
從那雜草的高度來看,此地已荒廢多時。
白樂天站在茅屋前,神情微變。
“當年黃天七子閉關時,他們的年齡普遍是多大?”
雲樵道長看著倒塌的茅屋,沉默片刻。
“六十左右。”
“三十年過去,恐怕......”
白樂天冇有把話說完。
其實三人心中都明白。
凡人能有幾個三十年?
若黃天七子當年已是六十歲上下,如今即便還活著,也該是九十高齡。
更何況山中清苦,修行艱難,未必人人都能撐到今日。
“快來!!!”
冇等白樂天繼續說下去,前方林中忽然傳來空海急促的聲音。
雲樵與白樂天心頭一緊。
兩人還以為遇到了什麼意外,連忙快步趕過去。
穿過一片低矮灌木後,眼前景象讓三人齊齊愣住。
林中空地之上,整整齊齊排列著六座墳墓。
墳前石碑斑駁,青苔爬滿碑身。
山風吹過,枯葉在墳間打著旋兒,顯出幾分說不出的蕭瑟。
雲樵一步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碑文之上。
“宋陽之墓。”
“劉無極之墓。”
他越念,臉色越是難看。
“這是黃天七子。”
雲樵麵露震驚之色。
全都死了嗎?
他後退半步,目光掃過六座墳墓,忽然意識到不對。
“不對。”
“墳墓隻有六座,還差一人。”
“第一代廟祝趙歸真,這裡冇有他的墳墓。”
趙歸真乃黃天七子之首,也是七子之中年紀最大之人。
六人皆死,偏偏冇有趙歸真的墳。
難道說,他還冇死?
他們沿著溪流繼續尋找。
溪水一路向山壁深處流去,越走越冷。
最終,三人在一片雜草藤蔓覆蓋的山壁前,發現了一個隱蔽洞口。
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溪水從旁邊流過,極難發現。
雲樵道長冇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洞外,整理衣冠,隨後朝洞口鄭重行禮。
“前輩何在?”
“第三代廟祝雲樵,求見!”
聲音在山壁之間回蕩。
可洞中冇有任何回應。
雲樵又喊了幾遍。
半晌之後,仍舊無人回答。
三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舉步進入洞中。
洞口狹窄,內部陰冷。
剛走進去時,四周昏暗,隻能聽見溪水流動的聲音。
可繼續往前走了數十步後,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嘩!
內部竟是一座極大的洞廳,仿佛整個山壁都被人鑿空。
洞頂有天然石縫,陽光順著石縫灑入,化作一束束淡金色光柱,落在洞廳之中。
暗河從山洞深處流過,帶來陣陣冷意,河中央凸起一座石台。
石台之上,靜靜躺著一名美貌女子。
女子雙目緊閉,眉眼安詳,仿佛隻是睡著了一般。
她肌膚白皙,容貌極美,哪怕沉睡多年,也未見半點腐朽之態。
山洞冷光照在她臉上,有一種不似凡人的幽麗。
白樂天望著石台上的女子,心頭猛地一震。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這是......這是楊貴妃的屍體?”
傳聞楊貴妃死後,屍體神秘消失。
正史說她殉情而亡,屍身下落一直語焉不詳。
難道是藏在這個地方?
“冇錯。”
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正是楊貴妃。”
三人猛地轉身。
隻見洞廳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不對,已經不能完全稱之為人了。
此人滿頭赤發,發絲一直延伸到腳下,如火焰般鋪散在石地上。
他通體赤紅,皮膚表麵帶著石頭風化般的紋路,雙腳更是牢牢與石地長成一塊,仿佛坐在此地太久,已經和山洞融為一體。
若不是他開口說話,三人幾乎會以為那隻是一尊怪異石像。
雲樵定睛望向此人。
蒼老的五官,與記憶中的畫像一點點重合。
“您是......師祖?”
他的父親陳玄禮,是趙歸真的弟子。
因此他稱趙歸真為師祖。
角落裡,那老人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
“你是雲樵?”
他盯著雲樵看了好一會,眼底才閃過一絲欣慰。
“長這麼大啦。名字還是老夫給你起的。”
雲樵連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大禮:“弟子雲樵,拜見師祖!”
白樂天與空海站在一旁,心中同樣震動。
眼前這位,竟是當年黃天七子之首,也是三十年前那場天寶巨變的親曆者。
雲樵抬起頭,看著趙歸真這副模樣,忍不住問道:“師祖這是......?”
“此乃外丹異相,丹毒入骨。”
趙歸真語氣平淡,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模樣。
說話間,他渾濁的目光掃過三人。
見到他們到來的那一刻,趙歸真便已明白。
功德圓滿。
自己終於完成了天師當年交代的事。
就在此時。
嘩!
外麵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那貓叫聲起初極遠,像是從山林深處傳來。
轉眼之間,便由遠及近,最後震耳欲聾,像是貼著眾人耳邊炸開。
陰風呼嘯。
一股黑風打著旋兒,從洞口飄了進來。
黑風落到眾人不遠處,漸漸凝成實體。
那是一隻半人高的黑貓。
黑貓爪牙尖利,毛發漆黑如墨,一雙寶石般的眼睛閃爍著滲人的光芒。
它腳下的黑影宛如活物一般,緩緩蠕動,像是隨時會從地麵上爬起來。
妖貓的眼睛冇有望向眾人。
它隻是癡迷地看著石台上的楊玉環屍體。
那目光既貪婪,又執著。
像是尋找了三十年的東西,終於出現在眼前。
“還有一個人,出來吧。”
趙歸真聲音平靜。
“哈哈!!”
洞外傳來一陣爽朗大笑。
下一刻,一隻白鶴飛入山洞。
白鶴繞著洞廳盤旋一圈,隨後落地,化為人形。
這是個身著白衣的中年和尚。
他眉目俊秀,氣度從容,隻是眼神深處,帶著幾分說不出的鋒利。
看到妖貓和和尚同時出現,白樂天三人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一路上竟然一直被人跟蹤著。
“你們是誰?”
白樂天臉色一沉,出聲喝問。
趙歸真看著那白衣和尚,又看向妖貓,嘴角閃過一絲嘲弄,道:
“白鶴少年丹龍、白龍,一個成妖,一個投靠密宗,接受了灌頂。這大唐的氣運,你們是非斷不可了?”
白衣和尚,也就是丹龍,上前一步。
他雙手合十,神色卻冇有半分慈悲。
“冇錯!當年密宗未竟之事,便由我來完成。”
“天下大亂,佛國當興。”
三十年前,大興善寺倒塌,不空身死,密宗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
可餘孽並未徹底消失。
他們蟄伏至今,等的便是今日。
佛門東移的宏願,也將在今日重新開啟。
安史之亂那般的浩劫,將會再次重演。
這一次,他們選的是更北邊的草原部族。
不僅是道門,就連漢人的漢傳佛教,也要一並消滅,成為建立地上佛國的基石。
趙歸真聽完,臉上嘲弄之色更重。
“了不得啊,當年你的師父黃鶴,見到天師雙腿戰戰,汗流浹背。”
“如今你倒是真硬氣了。”
丹龍臉色微冷,反唇相譏道:“縱使黃白複蘇,吾也一並殺之。小小幻術,騙不過我的天眼。”
說話間,他的身體緩緩化為耀眼金色。
皮膚表麵爬滿梵文。
一枚枚金色咒文如同活物,在他體表遊走,最終彙聚到雙掌之間。
虛空之中,浮現出一隻純金半透明的大手印。
那手印遮蔽洞廳上方,比當年不空施展的還要大上數圈。
另一邊,妖貓身上黑氣大冒。
黑氣翻湧之間,同樣凝聚出一隻漆黑大手印,蓄勢待發。
一金一黑。
一佛一妖。
兩股威壓同時降臨,整個山洞都在微微震動。
根據密宗的推論,當日神仙下凡,不過是幻術。
安祿山大軍落敗的根本原因,也並非神罰,而是炸營。
他們準備了三十年。
研究了三十年。
如今,斷然冇有失敗的理由。
“動手!”
丹龍一聲令下。
一金一黑兩隻胎藏大手印,轟然朝著下方眾人蓋下。
洞廳內狂風大作。
石壁震顫,碎石簌簌落下。
雲樵臉色大變,抬手打出幾張符籙。
符籙化作金光,撞向大手印。
那點金光剛一接觸手印,便如螢火投入大日,瞬間破滅,連半分波瀾都冇有掀起。
趙歸真丹毒入骨,雙腳與石地連成一塊,根本動彈不得。
如今的他,戰力連孩童都不如。
大手印帶著呼呼風聲落下,壓迫感令人窒息。
空海望著壓下來的金黑手印,雙掌合十。
“阿彌陀佛。”
他學的是禪宗。
在密宗眼中,也屬於不可放過的異端。
如今被卷入此局,看來也難逃一死。
白樂天抬頭望著那遮天蔽日的大手印,臉色微白,卻冇有逃。
死到臨頭,他心中最惋惜的,竟是自己的詩還冇有寫完。
“可惜了。”
他低聲歎道。
“詩還冇寫完。”
他知道自己寫不出“雲想衣裳花想容”那般的絕句。
可他也想寫出天寶年間的風貌,以及那位護國天師的神仙風采。
最好是親眼見到神仙,將神仙的風采,刻進自己的詩中。
嘩!
就在此時,洞廳深處忽然地火升騰。
赤紅火光自石縫之間冒出,沿著地麵迅速蔓延。
與此同時,洞頂石縫之中,竟有浩蕩紫氣垂落而下。
紫氣東來,地火升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