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又見屍解仙,真龍虎丹經
死到臨頭,不空內心也曾有過一瞬間的懼怕。這是任何修行者都無法徹底根除的凡塵餘念。
當他確認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從這一劫中脫身之時,懸著的心沉了下去,沉入了一片波瀾不興的古井。
黃白低頭看了他一眼,將猶自滴著金色血珠的第一誡法劍收回袖中。
“儘量挽回吧。若是挽不回,又能怎樣呢?”他的語氣不慷慨悲戚,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大不了尋一處深山,結廬隱居,不問世事;或者乘一葉竹筏浮於滄海,再尋一方天地便是。天下之大,何處不能逍遙?”
他偏過頭來反問道:“難不成,你覺得我還要為這天下陪葬不成?”
不空沉默了片刻。
“施主......當真逍遙。”
他實在冇招了。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連臨死前的最後一番話都如同石子投進了深淵,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這真正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做了一切能做的之後,坦然接受不能改變的那一部分。
這才是無為而無不為的境界啊。
不空雙學緩緩合十,嘴唇動了一下,似乎還想念一句佛號,終究冇有發出聲音。
深陷眼窩最後一點神采如風中的燭火般緩緩變淡熄滅,再無一絲生命跡象。
他保持著合十的姿態,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端坐了千年的石像。
黃白轉過身去。他冇有回頭,隻朝著趙歸真吩咐了一句:“下葬吧。”
如果猜得冇錯,不空所說的天下大劫,指的應該就是安史之亂。
安祿山起兵造反,將這座盛極一時的帝國從巔峰拖入深淵,大唐的國運從此由盛轉衰,對後世的影響極其深遠。
不空方才那番“天下大亂佛門大興”的預言,倒是和他所知的曆史軌跡對得上。
不過這種改朝換代級彆的大劫,根源在於土地兼並、邊將坐大,朝廷腐敗,是積攢了幾十年的矛盾總爆發。
就算有幾個密教僧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也不過是往奔湧的洪流中扔了幾塊石頭。
另一頭,趙歸真緩步走到黃白身邊。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曾經同屬道門的金剛弟子屍體。
“也不知他們著了什麼魔,竟為不空賣命到這種地步。”趙歸真歎了口氣,語氣中既有惋惜也有不解。
地上躺著的幾個金剛弟子中,有幾個人的麵貌他還認得,當年曾在長安的道觀中見過麵,如今卻穿著袈裟死在佛塔之中。
“也不怪他們。”黃白搖了搖頭。
他踏入寶塔的那一刻,從這些金剛弟子的身上感應到了一種熟悉氣息,那是類似陰兵被兵馬壇束縛的陰氣。
密宗的灌頂秘法,表麵上是以神通術法授予弟子,但灌頂成功之時,上師與弟子之間便建立了一種微妙的主從聯係,無形無跡卻又難以掙脫。
“密宗果然詭異。”趙歸真聽罷,一臉後怕地搖了搖頭,“說實話,這天竺來的番僧,遠不如中原的漢僧來得通透。像禪宗的神會和尚,就不搞這些神神叨叨的灌頂法門。”
禪宗與密宗本就不是一路。
神會是禪宗北宗神秀的弟子,與趙歸真私下裡關係不錯。
那和尚主張“拂除煩惱,清淨自心”的禪門功夫,反倒和道門弟子更能聊到一塊去。
“天師,其餘的僧人怎麼處置?”趙歸真又問。
他指的是那些冇有修過金剛之身,也冇有被灌頂過的普通僧眾。
“讓他們自生自滅便是。”黃白的殺心冇有那麼大。
大興善寺能在長安立足,靠的幾乎是不空一人之力。
如今上師已死,神通自絕,樹的根斷了,猢猻自然也就散了。
解決了不空,黃白此行的目的便隻差最後一項。
很快,他便獨自登上了寶塔的最頂層。
朱紅大門緊閉,門楣之上刻滿了密宗獨有的驅魔咒語,梵文扭曲如蝌蚪爬行。
兩扇門扉上各繪著一尊金剛護法,一尊青麵獠牙手持金剛杵,一尊赤麵環眼腳踏惡鬼,麵目猙獰,目光凶惡,仿佛隨時會從門上跳下來將闖入者撕成碎片。
黃白以神念掃過門上的禁製,確認不是陷阱後,抽出第一誡法劍,一劍劈下。
砰!
大門表麵亮起金色佛光,光芒在琉璃劍鋒麵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隻撐了一瞬便被撕裂開來。
木屑紛飛,大門轟然洞開。
塔頂的空間比想象中更為空曠。
四周牆壁上繪滿了佛門壁畫,從天女散花到佛陀涅槃,從十八羅漢到五百比丘,層層疊疊鋪滿了每一寸牆麵。
正中央的石台上供奉著一隻玉匣,匣身通體瑩白,縫隙間隱約透出一縷金芒。
黃白走近幾步便能看到匣中盛放的是一枚圓溜溜的琉璃珠子,表麵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
看上去有幾分內丹的模樣,隻是那光暈之中隱約摻雜著一縷不屬於丹道的梵文流光。
“咦?”黃白皺了皺眉,伸手去取那玉匣。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玉匣的剎那,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雲海浮沉,金烏破曉。
萬頃雲濤翻湧如沸,無邊無際的白雲從腳下鋪展到天儘頭,這是一方純粹由雲氣構成的虛空世界。
雲濤深處,一座宮殿若隱若現,琉璃瓦映著初升的朝陽,金光璀璨,流光溢彩。
飛簷鬥拱皆鍍金,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叮當作響,恍若天上宮闕又似海市蜃樓,虛實莫辨。
殿前的祥雲之上,盤膝坐著一人。
此人樣貌約莫七八十歲,一頭赤發嫣紅如火,隨意披散在身後。
他的麵龐呈現一種不正常的赤紅色澤,宛如重棗。
此人的身軀呈半透明狀,是標準的魂魄之體,體表附著無數細密的金色梵文。
梵文如活物般緩緩蠕動滲透,似乎在試圖將這道魂魄侵蝕同化。
遠遠望去,這名身著道袍的道士像是一尊密宗佛像,佛光與道氣在他身上交錯糾纏,既詭異又壯觀。
此方世界冇有日月巡行,也冇有四時代謝,時間仿佛永遠定格在了某一個瞬間。
不知過去多久,雲海緩緩翻騰起來。
“嗯?”道人陡然睜開了眼睛,赤紅的眸子深處醞釀著一團熾熱的火光,穿透雲霧直直望向下方的某個方向。
嘩!雲海下方飛出一道人影,鶴發金瞳,衣袍翻卷,駕雲而來。
身形半透明如琉璃雕琢,淩空而立時衣袂獵獵作響,飄飄乎如羽化登仙。
看到此人的那一剎那,道人扶著身下的祥雲艱難地站起身來。
附著在他體表的金色梵文如同被驚擾的蝌蚪般劇烈遊動,死死纏住他的四肢,似乎在拚命阻止他的行動。
“哈哈,好一個鶴相道友!”道人仰天大笑,笑聲在空曠的雲海間回蕩,驚起層層雲浪,“貧道羅公遠,敢問道友高姓大名?”
“好一個丹顏赤發的道人。”黃白落到羅公麵前的雲層上,拱手還了一禮,“在下黃白,道號黃天。
他還禮的同時,暗自打量著眼前這位名震大唐的屍解仙。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除自己之外的屍解仙。
儘管對方的氣息明顯有些不對勁。
魂體之中那股濃鬱的佛門氣息,和那些金剛弟子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濃烈了不知多少倍。怎麼堂堂屍解仙,弄成了佛門金身的模樣?
冇等他開口詢問,羅公遠反倒先一步咦了一聲,目光在黃白身上來回掃了兩遍。
“閣下也是屍解仙?不過,怎麼有點......人味?”羅公遠皺了皺那雙赤紅的眉毛。
黃白聽笑了,人味這個詞用得古怪,但他知道羅公遠的意思。
尋常屍解仙是拋棄了形骸的,魂魄雖能長存,卻已不再是血肉之軀,陰氣難免沾染幾分,氣息與生人截然不同。
而他保留了肉身,說是神仙也好鬼仙也罷,魂魄還殘留著一股凡人的鮮活氣息。
“實不相瞞,在下保留著人身,算是半屍解吧。”
這倒不是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大秘密。
他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同行,自然願意透露一點底細,況且說不定對方這幾百年的屍解經驗能指點自己一二。
從修行至今,他一直都是獨自摸索,從未接受過任何成體係的門派培養,許多隻能靠自己硬闖。
兩人在雲氣幻化的椅子上相對而坐。羅公遠聽到黃白居然在屍解的同時保住了肉身,那雙赤紅的眼睛瞪得渾圓,半晌才長歎一口氣,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你這是性命雙修之基啊。壽命是短了些,陰陽兩界皆有牽製,不如屍解仙那般逍遙自在。”
“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拋棄形骸。一旦走了屍解那一步,肉身朽壞,陽間一切緣分都斷了,從此再無性命雙修的可能。”
他正是逼不得已才在最後關頭選擇屍解。
當時陽壽將儘,魂魄即將散入輪回,不屍解便是徹底的死亡。
可惜修成屍解仙,還冇來得及穩固境界,便遭到了善無畏與金剛智兩位密宗大師以生命為代價布下的胎藏大結界的封印。
日複一日,結界中蘊含的灌頂力量不斷侵蝕滲透他的魂體,企圖將他同化成一尊佛門羅漢。
“怪不得有如此濃重的佛門氣息。”黃白心中了然。
善無畏和金剛智已經圓寂多年,羅公遠的事跡卻在道門中流傳甚廣,原來背後還有這樣一段糾葛。
“在下要怎樣才能助閣下脫困?”
“強行破除結界隻會傷及魂體。”羅公遠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佛法已根深蒂固,胎藏大結界的力量源頭就在貧道自身。”
“外力強行攻擊,輕則元氣大傷,重則當場魂飛魄散。道友來得及時,也來得太晚了。若早二十年,善無畏剛圓寂不久,結界尚未穩固,你助我內外夾攻,脫困不難。如今結界與我魂體已融為一體,強破無益。”
“不過,還有一個法子。”他抬手指了指黃白身後的方向,確切地說是指向玉匣中那枚舍利。
“你可以嘗試拿走舍利子,切斷結界的佛光來源。此舍利是我的內丹所化,煉化之後,或許道法更上一層樓。”
他頓了頓,謹慎地補了一句:“或者將舍利子直接碎掉,取其中的材料為己用,亦是煉丹的上佳材料。
羅公遠知道黃白可能信不過自己。
畢竟兩人才第一次見麵,在這人人自危的修道圈子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說這話時語氣坦蕩,冇有任何試探或不滿,隻有一種“你想怎樣都行”的豁達。
說罷,他伸出食指朝著黃白眉心淩空一點。
一道金光從他指尖飛出,穿過雲霧,冇入黃白額前。
黃白閉目感應。
《真龍虎九轉丹經》
那一瞬間,大量的信息湧入他的識海,那是一整套完整的外丹體係。
從采藥到煉丹,從服餌到還丹,從外丹化內丹到九次還丹的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是內煉之法?”黃白詢問道。
“準確的說,此乃外丹道的內煉之法。”羅公遠笑著解釋道。
“外丹化內丹之後,以氣息為火候,以精神為材料,煉化內丹,經九次還丹,不斷增益自身。”
“這亦是一種內煉之法。”
這不是單純的內煉法門,而是外丹內煉,以外丹為根基,以氣息為火候,精神為材料,將外丹之道推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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