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星月古台
仙魔大劫落幕。
漫天魔霧散儘,破碎星河緩緩合攏,崩裂的地脈重新接續。
元皓天收儘漫天焚魔金火,萬丈驕陽道韻斂入軀骨,白衣纖塵不染。
夢明月垂落萬頃月華,滿身殺伐銀輝褪去,隻剩一身清淺溫柔。
立於九重天闕之巔,俯瞰山河萬裡。
遍地是戰後新生的綠意,斷山生草木,枯河複流水,逃亡的生靈重返故土,凡間炊煙緩緩升起。
萬仙朝拜,萬族感恩,諸天懇請雙尊坐鎮天宮,永掌神權,世代受眾生供奉。
元皓天目光清淡,望著身側女子,輕聲回絕諸天眾仙:
“浩劫已平,天道輪轉,當歸眾生。”
夢明月淺淺頷首,眸中盛著山河新生的溫柔:
“我二人,不居神台,不掌諸天。隻做山河遊客,人間閒人。”
自此,陰陽雙尊辭天宮、謝香火、棄神權。
雲遊四海,踏遍萬域。
春臨蒼梧古山。
山間古木參天,流泉叮咚,千年無人踏足的上古仙徑覆著軟草。
二人棄了騰雲仙法,緩步徒步登山。
山路悠長,清風拂麵。
夢明月裙擺沾了細碎山花,走得慢,時不時駐足低頭看草叢流螢、枝頭飛鳥。
元皓天永遠慢半步跟在她身側,替她拂去發間落絮,替她撥開擋路枝椏。
“從前征戰不休,從未好好看過人間春色。”夢明月指尖輕觸一朵初開山花,眉眼溫柔。
元皓天垂眸望她,日光落滿他眉眼,溫柔勝過山間春光:
“往後歲歲春色,年年山河,我都陪你看。”
行至山巔古觀遺跡。
這裡是上古散仙隱居之地,荒棄萬載,斷壁殘垣爬滿青藤,石桌石凳依舊完好,落滿薄塵。
夢明月抬手,一縷月華拂過。
塵埃儘散,石桌乾淨微涼。
元皓天尋來山泉,就地取材,生火煮茶。
陽火溫溫淺淺,不熾不烈,恰好溫熱一壺山泉。
山間無風,林鳥輕啼。
二人對坐石台,一盞清茶,一山春色,一眼朝夕。
夏渡星海古渡。
這裡是上古星河商船往來的舊渡口,早已荒廢,隻剩懸空的玉石長橋橫跨虛空,橋下是流轉璀璨的漫天星河。
夜幕垂落,星辰鋪滿天穹。
二人倚在玉橋欄杆,並肩看星河傾覆。
晚風穿虛空,微涼。
夢明月肩頭微寒,元皓天自然而然抬手,將她攏入身側,寬大衣袖替她擋住虛空冷風。
“你看那片雙星軌。”夢明月抬手指向遠處糾纏並行的兩道星軌,“萬古不分,晝夜同輝。”
元皓天低頭看她,眼底星河萬千,唯獨映她一人:
“像你我。”
從前輪回漂泊,星河獨行,歲歲孤寒。
如今雙星落地,人間相守,再無孤途。
無人打擾,無劫無憂。
天地之間,唯有你我。
夜裡宿在星河渡口的古老玉閣。
玉閣懸空,四麵通透,臥看漫天星辰。
星月為被,山河為廬,道侶為伴。
秋訪萬古殘碑古原。
這裡是上古文明湮滅之地,遍地風化巨石、殘缺石刻、斷裂古紋。
荒原遼闊,長風悠悠,二人漫步殘石之間,品讀上古失傳銘文。
夢明月通曉萬代古文,指尖撫過斑駁碑麵,輕聲翻譯早已湮滅的古史。
元皓天立在她身側,靜靜聽她講萬古過往,偶爾抬手替她拂去石麵風沙。
她看的是萬古大道、歲月興衰。
他看的是她眉眼溫柔、歲歲安然。
一塊殘破記事碑,記載著上古凡人最簡單的心願:
歲歲平安,朝夕相守,山河無恙,人間無憂。
夢明月駐足良久,唇角輕揚:
“原來萬古眾生,所求始終不過尋常安穩。”
元皓天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聲應道:
“如今,你所求的尋常,我都給你。”
荒原長風掠過,吹起二人白衣。
一金一銀兩道清輝,在荒蕪古原上,並肩而行。
累了,便坐在巨大古石上歇息。
夢明月看著落日長河,漫天霞光染透荒古天地。
“皓天。”
“我在。”
“這樣的日子,真好!”
“若你願意,往後萬年、十萬年、百萬年,日日如此。”
冬落凡塵小鎮。
二人收斂一身神輝,化作尋常俗世男女,隱居江南小鎮。
白日,元皓天入市采買,劈柴掃院,烹煮三餐。
夢明月坐在院前曬陽,蒔花種草,煮酒溫茶,閒翻古卷。
鄰裡溫和,市井熱鬨。
巷口孩童追逐嬉鬨,街邊攤販吆喝叫賣,小橋流水,煙雨江南。
傍晚,二人並肩漫步河畔長街,路過糖畫小攤,元皓天買了一枚星月糖畫,遞到她手中。
夢明月邊走邊吃,不由感歎道:
“凡人一生,不過百年,卻比萬古仙途更圓滿。”
元皓天看著她甜笑的模樣,微微一笑:
“若你願意,我們就做凡人,生生世世,煙火不離。”
雨夜,小院靜坐。
窗外細雨淅瀝,打濕青瓦。
屋內燭火溫柔,兩人對坐閒話,溫酒夜談。
冇有天道重擔,冇有蒼生枷鎖,冇有魔患危機。
隻有二人,一盞溫酒,一窗煙雨,一夜安然。
這段雲遊歲月,是他們百世輪回、萬古浮沉裡——
唯一純粹、唯一輕鬆、唯一隻為自己活的溫柔時光。
歲歲平安,年年安穩。
人間太平,諸天鼎盛。
仙門昌盛,道韻充盈,萬物繁茂,生靈安居。萬年不見魔蹤,千年不聞戰亂,整片仙域進入亙古未有之盛世。
世人皆言,陰陽臨世,亂世永絕,天地再無浩劫。
萬載悠悠,無人察覺虛空異變。
幽暗最深的域外夾縫裡,沉寂萬年的魔息,正隨諸天正道鼎盛,一寸寸、一絲絲悄然複蘇。
正道愈盛,魔基愈壯。
無聲無息,無相無形,蔓延諸天每一寸地脈、每一片星河。
最先感知異常的,是夢明月。
這一日,二人立於星月古台。
晚風清寂,月華漫天。
夢明月抬手引月,欲滌蕩四方細碎濁氣。
指尖月華亮起一瞬,驟然輕輕一顫。
澄澈的白光邊緣,掠過一縷極淡的灰黯,轉瞬即逝。
她眸色一凝,指尖微收,神魂裡漾開一絲刺骨的隱痛。
萬載以來,她無數次以太陰本源吸納亂世殘濁、撫平道韻偏差、穩住陰陽平衡。
外人隻見她月華渡世、萬古安然。
唯有她自己知曉,每一次修補天道殘缺,都在損耗神魂根本。
細密的裂痕,早已悄無聲息布滿她的魂核,經年累月,無法逆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