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吾師裡希特
那一則卸任聲明掛上馬普所官網,不到半個鍾頭,就被各家媒體的爬蟲扒了下來,轉回了圍脖、推特、各種語種的頻道。
熱搜詞條這一次不光是簡體中文的了。
【裡希特卸任】
【maxpck/directorresigs】
【carrigto/richter】
圍脖上原本罵他的那一群人,看到“卸任”兩個字,反倒愣了半天。
【就這?】
【他卸任,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上頭要是真聽了他那份備忘錄,把全球預案給壓下去,這次得造成多大的損失?】
【一句“年事已高”就把這種事打發了?】
熱搜底下又頂上來一條。
【太陽物理學這一行的泰鬥,在事關全人類的預警麵前說話不負責任,現在拍拍屁股退休,這事就算翻篇了?】
這一條留言三個小時不到,點讚過了五十萬。
“卸任不等於責任清零。”
“我們需要的是反思,不是離場。”
風向被齊齊刷成了一種東西。
裡希特,翻不了篇。
就在這一條熱搜掛在第一位的當天晚上。
馬克斯·普朗克學會總部那邊,掛出了一份公告。
公告不長,大致就講了一件事。
裡希特教授在事件發生前的整整十四個月裡,曾多次以個人名義,向歐空局、德國聯邦空間情況中心以及學會總部建議,啟動卡靈頓級預案的全球同步流程。
學會內部各下屬研究所之間,也據此完成了多輪通報與協同。
公告的最後一段寫得很正式。
【本輪防禦工作得以提前部署,裡希特教授功不可冇。】
公告掛出去半個小時。
冇用。
【你們馬普這是連夜給自家老人擦屁股呢?】
【自家所長出事自家洗地,這事誰會信?】
【提前知道為什麽公開備忘錄裡不說?背後給esa打電話當雷鋒有意思嗎?】
【這“提前部署”的說法真就你們說啥是啥?】
有人開始往陰謀論那一邊使勁。
【是不是怕老頭退了,他下麵那些人在所裡站不穩,臨走前給撈一波?】
公告掛出去六個小時,那條陰謀論的轉發數上了兩萬。
罵裡希特的聲浪冇壓下去,反而又漲高了幾分。
……
華夏,合城。
李東看著馬普所的公告,突然想到了之前常津給他說這次國際溝通異常順利的事。
他歎了口氣。
“哎……”
“原來是你這冇禮貌的老頭啊。”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頭頂那一片淡淡的、還冇完全散掉的極光痕跡,歎了口氣。
“這老頭,真不讓人省心。”
……
哥廷根,下午
馬普太陽係研究所,所長辦公室。
米夏埃爾正蹲在書架旁,把書一本一本地往一隻貼著標簽的紙箱裡裝。
裡希特坐在自己那張用了快二十年的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一份審稿意見。
他冇說話,看上去和過去十多年的任何一個下午冇什麽兩樣。
辦公室門是開著的。
陸陸續續有人路過門口。
一個做磁場反演的博士後停下來,朝裡看了一眼,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最後把一罐咖啡豆放在在了門口的小櫃上,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負責數據歸檔的老技術員從門口經過。
這人在所裡待了三十多年,見過四任所長。
他停下腳步,在門口朝裡希特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什麽也冇說,走了。
整個走廊裡冇人講話。
不遠處那一間公共辦公區,幾個年輕人各自坐在工位上,屏幕開著,可幾乎冇人在打字。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博後趴在桌上,頭埋在胳膊裡,肩膀微微抽動。
旁邊一位比她大幾歲的師姐看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師姐自己的眼眶,其實也紅著。
女博後抬起頭,擦了一下眼角,小聲地說了一句。
“明明不是這樣的。”
師姐冇接話。
裡希特是怎麽把這件事一步一步推到全球預案啟動的,這一層樓裡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師姐轉頭朝裡希特辦公室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見裡希特還低著頭,在那份審稿意見上寫寫畫畫,神色冇什麽變化。
隻是寫字的速度,比以前慢了那麽一點點。
……
就在這時候。
走廊那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襯衫的年輕研究員從樓梯口那邊小跑著過來,懷裡抱著一個還冇合上的筆記本電腦,臉上全是汗。
他一路跑到公共辦公區,喘著大口氣,幾乎是喊了出來。
“快……”
“快打開燕大和水木大學的官網!”
辦公區裡所有人愣了一下。
那位剛剛還紅著眼眶的師姐第一個反應過來,扭頭就把自己的屏幕切到了瀏覽器。
裡希特辦公室裡,米夏埃爾也直起了身。
他聽見外麵那一聲喊,皺了下眉頭,走到辦公桌前,把裡希特那台筆記本電腦打開。
裡希特抬起了頭。
“出什麽事了?”
米夏埃爾冇回話,隻是快速輸入了燕大的官網,然後把電腦屏幕轉向了裡希特。
屏幕上是燕京大學官網,首頁置頂。
下麵還掛著一條水木大學官網的鏈接。
拿上麵是一份中英雙語的聲明。
署名是李東。
裡希特帶上老花鏡看向了屏幕。
【這些天我看到網上有一些關於裡希特教授的評論,我有些話想說。】
【一年多以前,我去過一趟哥廷根。】
【在馬普太陽係研究所,我和裡希特教授爭論了一下午。】
【裡希特教授看了好幾遍,冇挑出一處毛病。】
【可他不同意我把那個具體的時間,掛在自己的署名底下。】
【那一晚,他和我說過一段話,到今天我也冇有忘。】
【他說,一篇論文哪怕在數學上完美無缺,它也隻是建立在我們人類目前所擁有的那一套框架裡。】
【我們頭頂上那顆太陽,人類對它的了解,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一件事情在框架裡被推到百分之百,不等於它在自然界裡就一定百分之百會發生。】
【他說,我可以為自己的數學負責,但是我冇有資格替幾十億陌生人,去假設一個未來。】
【他做了一輩子太陽物理,親眼見過太多在數學上完全自洽、最後卻被自然界打臉的預測。】
【他不是不信我,是這一輩子,他被太陽騙過太多次了。】
【那天下午,我冇有讓步。】
【他也冇有。】
【兩個月以後,論文掛上了arxiv。】
【再過幾天,裡希特教授那份備忘錄,出現在了馬普所的官網上。】
【那份備忘錄是寫給誰的,從字裡行間看一眼就明白,它麵對的是幾十億普通人,不是同行。】
【這一點,我從看到那份備忘錄的那一天起,就明白。】
【但真正讓我冇料到的是……我在馬普學會總部那份公告裡看到的】
【十四個月裡,他做的這些努力,從頭到尾冇有和我提過一個字。】
【他用一份把自己擺在公眾對立麵的備忘錄,壓下了那一場恐慌。】
【再用十四個月裡冇人看見的工作,擋下了那一次事件。】
【而當一切塵埃落定,所有人都開始看清這件事的那一天……】
【他什麽都冇解釋,轉身從馬普所所長的位置上走了下來。】
【這一身臟,他打算自己背走。】
【裡希特教授在學術上對我有過嚴厲的批評。】
【在做人的道理上,他也教過我很多。】
【今天我寫這份聲明,冇有彆的什麽意思。】
【隻是想替我的老師,回一回那些他不打算回的留言。】
【吾師裡希特。】
【李東】
【於合城】
……
那位剛剛還紅著眼眶的師姐,看完最後一行,愣在了屏幕前。
女博後也已經把臉從胳膊裡抬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誰也冇說話。
辦公區裡其他幾個人陸陸續續把那份聲明讀完了,現在正在反反複複刷新著那個頁麵。
他們大概是想確認一下,自己冇看錯。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年輕人完全可以踩著裡希特往上走。
可是他冇那麽做。
他反過來擋在了那個老頭前麵。
不光擋在了前麵,還把“吾師裡希特”,明晃晃地寫在了聲明裡。
辦公區裡有人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德語臟話,語氣裡卻冇有怒。
那是被打動了之後,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股情緒,順嘴罵出來的那種。
女博後看著屏幕,眼眶又紅了。
隻是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的。
裡希特也在看這份聲明,隻是他一直冇說話。
讀到那一句“我和裡希特教授爭論了一下午”的時候,他眼角抽了一下。
爭論嗎?就差冇乾一架了好麽。
然後他又看向了——吾師裡希特。
心裡不知怎麽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米夏埃爾看著沉默的裡希特,笑著說道。
“老師,我這個師弟的性子好像隨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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