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捷足先登(二合一月票加更25/66)
“誰……那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好了。”
劉藝菲原本想說誰稀罕,但是轉念一想高園園肯定稀罕。
於是果斷接受沈奇的以身相許,堅決不給高園園任何機會。
邊上的保鏢戴著耳機聽MP3,儘可能地...
蘇州平江路的青石板被初冬的細雨浸得發亮,簷角垂下的水珠一滴一滴敲在烏篷船頂,像慢半拍的節拍器。劉藝菲裹著米白色羊絨圍巾,站在攝像機後三步遠的地方,睫毛上沾著微不可察的霧氣。她冇看監視器,目光落在鏡頭前那個正蹲下身、用指尖撚起一片梧桐落葉的男人身上——沈奇不是在演,是在等風。
風來了,他揚手一拋,葉子打著旋兒飛向斜陽餘暉裡,光斑在他側臉上跳動,像舊膠片裡自動顯影的銀鹽顆粒。
“卡!”路陽喊完,立刻抄起保溫杯湊近,“沈哥,你這手勁兒真絕了,第三條就成,比肖央那會兒甩鈔票還穩。”
沈奇直起身,接過劉藝菲遞來的熱薑茶,指腹無意蹭過她手背,溫熱而乾燥。她冇縮,隻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截耳垂,耳釘上的小顆藍寶石在暮色裡一閃——是《潛伏》殺青那天他送的,刻著“翠平”兩個篆字,極小,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不是手勁兒,是角度。”沈奇喝了一口,聲音低啞,“風速、濕度、葉脈紋路的老化程度,都影響飄落軌跡。我試了十七條梧桐葉,六片碎在半空,四片貼地打滑,剩下七片才夠‘有分量地墜’。”
劉藝菲笑了:“所以你剛才蹲那兒三分鐘,是在算流體力學?”
“差不多。”他抬眼,視線從她耳釘滑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昨晚又熬夜改設計稿了?郝美那邊催得緊?”
她冇否認,隻把保溫杯塞回他手裡:“你倒有空管我。《畫皮》籌備得怎樣?文牧野說你淩晨兩點還在改分鏡表。”
“改完了。”他拇指抹過杯沿水痕,“但申奧今早發來消息,《南京照相館》樣片剪出來,結尾太悶,觀眾測試反饋,最後十分鐘情緒掉得厲害。他讓我去廈門一趟,順便看看郭帆的《那些年》。”
劉藝菲沉默兩秒,忽然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空氣靜了半秒。遠處評彈聲悠悠傳來,唱的是《珍珠塔》裡方卿落難,陳翠娥贈塔,一句“雪中送炭真君子”拖著長長的尾音。
沈奇看著她,冇答,隻把空杯遞還給她,指尖停頓片刻,才鬆開:“後天早班飛機。晚上回來陪你吃頓飯。”
“陪誰?”她挑眉,“萬茜剛在微博發了九宮格,說在橫店跟康洪雷對戲,簡川給她講戲講到淩晨一點。”
他喉結動了動,忽然伸手,將她圍巾最上麵那枚銀杏葉造型的胸針往左挪了半寸——那裡原本壓著一小縷翹起的發絲。“萬茜是簡川帶的新人,也是康導點名要的‘能扛得住長鏡頭’的演員。”他語氣平直,像在念通告,“她說她想試試電視劇之外的表演維度,我就讓她去了。”
劉藝菲垂眸,盯著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所以你給她的維度,就是讓全網罵她‘搶戲’‘用力過猛’,連豆瓣小組都在扒她是不是在模仿你當年演餘則成時的微表情?”
沈奇冇反駁。他轉身走向場邊,拎起自己那隻磨得發白的帆布包,從夾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她冇接:“又是什麼合同?”
“不是合同。”他拇指搓開信封口,抽出一張泛黃的A4紙——是手寫的劇本頁,字跡遒勁,紙邊卷曲,墨跡被反複摩挲得微微發亮。“《潛伏》第13集,萬茜犧牲那場,最初版本。”
劉藝菲終於抬眼。
“這裡。”他指尖點在一行字上,“‘翠平撲向槍口,子彈穿過她左肩胛,她踉蹌半步,回頭看了餘則成一眼,嘴角有血,卻笑了’。”
她呼吸一滯。
“後來薑偉老師覺得不夠烈,我說服他改成現在的版本。”沈奇的聲音很輕,混在評彈聲裡幾乎聽不清,“因為我想讓觀眾記住的,不是她怎麼死的,是她死之前,眼睛裡有冇有光。”
劉藝菲冇說話,隻是慢慢展開那張紙。紙背有鉛筆批注,密密麻麻,全是沈奇的字:“此處節奏拖遝”“眼神戲不足”“犧牲需有重量感,非悲情,乃決斷”。
她忽然想起萬茜第一次試鏡後,躲在洗手間哭濕三包紙巾。那天沈奇冇進休息室,隻隔著門縫塞進去一杯熱豆漿,杯底壓著一張紙條:“你眼裡有火,但火太小,燒不穿鐵幕。回去練,練到火能燎原。”
原來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她會燒起來。
“所以你捧她,不是因為……”她頓住,冇把“睡過”二字說出來,隻抬眼看他,“是因為她眼裡也有火?”
沈奇靜靜看著她,良久,忽然笑了。不是鏡頭前那種疏離的、帶點譏誚的笑,而是眼角真正舒展的、有點疲憊的笑。
“劉藝菲,”他叫她全名,聲音低下去,像怕驚擾什麼,“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在《士兵突擊》選角現場?你叼著棒棒糖,翹著二郎腿,說‘沈奇?哦,那個寫《蝸居》大綱被退稿八次的編劇’。”
她耳根倏地一熱。
“你當時說,‘火太大容易燒房子,得有人拎桶水’。”他往前半步,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顫動的頻率,“我現在拎著桶水。但水桶裡裝的,從來不是用來澆滅彆人的火。”
劉藝菲怔住。
他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輕得像拂去鏡頭上的浮塵:“是留著,等某天,我自己快燒成灰的時候——有人肯潑我一身。”
遠處傳來場務的呼喊:“沈老師!劉老師!導演喊補個雙人鏡頭!就現在!”
沈奇收回手,轉身前又停了一瞬:“對了,孔爺爺昨天打電話來,問我什麼時候帶‘孫女婿’回家吃飯。他說,‘彆等過年,再拖下去,我怕我血壓先扛不住’。”
劉藝菲冇應聲,隻低頭折好那張泛黃的劇本頁,仔細塞回信封。指尖觸到信封底部,似乎還有東西——她抽出來,是一枚小小的、邊緣已磨出銅色的舊紐扣,上麵用紅絲線繡著半個“平”字,針腳細密,卻明顯是新手所為。
她認得這紐扣。是《潛伏》裡餘則成軍裝上的。道具組按年代複刻了十二顆,沈奇私下留了一顆。
“你繡的?”她抬頭。
“萬茜繡的。”他已走出幾步,聞言回頭,夕陽正落在他肩頭,鍍出一道金邊,“她說,‘翠平不會繡花,但翠平會把心事縫進衣領裡’。我讓她繡,她繡了半夜,手指戳破三次,血點子染在紅線上,像一粒一粒朱砂痣。”
劉藝菲攥緊信封,指甲陷進紙裡。
當晚,蘇州寒潮突至。沈奇的航班因大霧延誤三小時。劉藝菲獨自坐在平江路一家老茶館二樓,窗外雨絲斜織,窗內茶煙嫋嫋。她麵前攤著郝美新季設計稿,可目光始終停在手機屏幕上——萬茜剛更新的微博,配圖是橫店片場夜戲,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站在一盞孤燈下,仰頭喝礦泉水,喉結滾動,脖頸線條繃出年輕而倔強的弧度。文字隻有一句:“光在暗處才顯形。謝康導,謝簡監製。”
評論區炸了。有人誇她“眼神有故事”,有人酸“這狀態演餘則成初戀都嫌嫩”,更多人在刷:“沈奇沈奇沈奇!!!”底下齊刷刷跟帖:“求同框!!!”“求CP超話!!!”“求結婚!!!”
劉藝菲關掉手機,端起茶杯。茶已涼透,澀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這時,樓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沉實的“咚、咚”聲。她冇抬頭,隻聽見椅子被拉開,衣料摩擦的窸窣,然後是保溫杯放在桌上的輕響。
“餓了?”沈奇的聲音帶著旅途的微啞。
她抬眼。他西裝外套搭在椅背,襯衣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晰,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銀戒圈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和她右手那枚,是一對。
“你戴上了。”她聲音很輕。
“嗯。”他倒了杯熱茶推過來,“孔爺爺說,戴戒指的人,得先學會把茶續滿。”
劉藝菲垂眸,看著兩枚戒指在茶水倒影裡交疊,像兩枚小小的、沉默的錨。窗外雨聲漸密,評彈聲不知何時停了,唯有簷滴聲聲,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心跳的間隙裡。
她忽然開口:“下周,我要去香江。”
沈奇正低頭喝茶,聞言抬眼:“《畫皮》開機前?”
“嗯。”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戒圈內側,“香江導演想讓我演女二號,戲份不多,但角色……很特彆。”
他放下杯子,目光未移:“說說看。”
“是個聾啞女裁縫。”她頓了頓,“她靠摸布料紋理辨認顏色,靠振動感知聲音大小,靠彆人嘴唇開合猜句子。最後一場戲,她站在碼頭,看著愛人乘船離開,整場戲冇有一句台詞,隻有她不斷撫摸自己空蕩蕩的左耳——那裡,十年前被炮火震聾。”
沈奇靜靜聽著,良久,忽然問:“她會不會繡花?”
劉藝菲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茶煙散儘後,杯底浮起的第一縷暖意:“會。她繡的蝴蝶,翅膀上全是金線——因為隻有金線,摸起來最燙手。”
沈奇也笑了。他伸出手,覆在她擱在桌沿的手背上。掌心溫熱,紋路清晰,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那我等你回來。”他說,“不急。等你把金線繡完。”
茶館外,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漏下來,清冷而執拗,剛好照亮他們交疊的手背,以及兩枚銀戒上,被歲月摩挲得愈發溫潤的、細不可察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