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九章
燕京,北京電影學院。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排練廳的窗戶,浮塵在光柱裡輕輕飄蕩。
這是2013級表演班大三下半學期,2016年春季開學第一天的表演課。
一個漂亮女生正站在教室中央,專注地聽著一名女老師的指導。
“你這個地方的情緒處理還是太用力了,寒假我叫你們看十遍《藍莓之夜》,就是為了讓你們去拆解彆人如何演繹一個人物內心情感的,情感該怎麼層次遞進的,以及那種不動聲色背後的行為邏輯是怎麼進行的。你剛才那
些,全浮在表麵上了,裡麵的東西什麼都看不到,你說你……………”
女生一邊聽,一邊認真地點頭。
就在這時,突然一陣喧嘩聲從外邊響起,隱隱約約,就像是悶雷滾滾,由遠及近。
這還不算什麼,緊接著,走廊那頭傳來了“劈劈啪啪”的炸響聲——居然有人無視校規,在教學樓裡點起了一掛過年時才放的鞭炮!
教室裡的同學們先是麵麵相覷,隨後便抑製不住地交頭接耳起來,好些人已經摸出手機。
老師表情一沉,正想開口發怒,但馬上,她臉色隨即一變,竟有些抑製不住地激動起來,連聲音都帶著微顫:“是拿到了嗎?查一下,是不是拿了?!"
“老師,排練廳裡信號太差了,網頁刷不出來!”旁邊一個女生拿著手機大聲說道,“我能不能出去看一眼......”
“去吧,子義你快去!”老師毫不猶豫地催促道。
但拿著蘋果手機的女生還冇來得及跑出教室大門,坐在後排的一個男生就已經高舉著自己那台華為,猛地從座位上蹦了起來,扯著嗓子,興奮至極地大吼出聲: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轟然一聲。
整個教室立刻炸了。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也刷出來了!”
“諾哥牛逼!”有人大叫道,“永遠的神!”
“老師,能不能回寢室,我想去看直播!”有人問道。
女老師揮了揮手。
轟然一聲。
所有人都飛快的往外跑去。
幾秒鐘不到,教室裡就空了。
葉玲慧伸手拉過身後的椅子,坐了下去。
她神情有點恍惚。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了多年前的那一幕:
一個表演係的大一學生坐在辦公室裡,對於一份來自香港大導演的邀約而猶豫不決,原因竟然是不想請假,耽誤課程。 (90章)
這一幕,在今天的北電,不會再發生。
現在的學生,隻會想儘各種辦法,繞開學校的規定,跑出去偷偷接戲,接綜藝,想儘一切辦法掙大錢………………
當初才40來歲,10年後卻也快要到退休年齡的葉教授,不由得微笑了起來。
對著冇有人的教室,輕聲而說:
“恭喜你啊,陳諾。”
陳諾冇有聽到曾經為他仗義執言的葉玲慧,在北京電影學院裡對他的祝賀。
也冇有辦法知曉,此刻他的母校已經徹底沸騰了。
有老師跑步趕去倉庫,取出那些早就準備妥當的一條條橫幅,準備把它們掛滿校園內外,也有學生在寢室裡敲響了臉盆,在宿舍裡大吼大叫。
一聲聲諾哥牛逼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北電校園。
以至於許多從這座小小藝術院校門口經過的京城路人,都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向那道他曾經無數次進出過的校門,麵露驚愕。
是的,他現在還不知道。
因為京城太遠。
此刻,在他的眼前,是星光璀璨的杜比劇院。
在他發完那一小段生日感言之後,滿場賓客起立為他祝賀,雷鳴般的掌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在劇院的穹頂上彙聚成一片巨大的回響。
在那最初的恍惚與虛無之後,他的腦子終於漸漸清醒了下來。
那種飄在雲端,不知身在何處的失重感,一點一點地落回了地麵,化作了一種真實的,踏踏實實的喜悅。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座沉甸甸的小金人。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陳笑了!”
YouTube頻道裡的克裡斯·斯塔克曼看著這一幕,大笑著說道,“他的確應該感到高興!在奧斯卡曆史上最殘酷最煎熬的一個頒獎季裡,正麵戰勝了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和諸多強勁對手,拿到了獎杯,為自己加冕,這是一項值
得驕傲的戰績!”
在他的直播間裡,此刻的彈幕就像尼亞加拉大瀑布般傾瀉而出。
密密麻麻的各國文字夾雜著感歎號,正以人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刷屏。
在屏幕左下角的實時在線觀眾人數,此刻已經毫無懸念地突破了60萬大關。
笑了之後,
陳諾的腦子也開始運轉了。
“謝謝,謝謝你們。’
掌聲慢慢平息下來。
陳諾對著麥克風,輕輕吐了一口氣,而後開口道:
“在今晚,其他提名人也有非常精彩的表現。我在此祝賀他們。”
“馬修,你的表演無懈可擊。邁克爾,你把人物刻畫得入木三分,埃迪,你展現出的那種撕裂靈魂的人性,讓我深感震撼。”
當然還有你,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
陳諾看向了台下某個位置上,眼神定住了。
在那裡,一個梳著大背頭的金發胖帥哥也抬頭望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陳諾聲音降低了一些,卻因此顯得更加清晰,
“裡奧,謝謝你。”
“感謝你對電影有著如此堅定的信仰與真誠的熱愛,在認識你的這些年裡,你始終作為榜樣激勵著我前進。
陳諾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台下那個滿臉絡腮胡、眼角已經生出些許皺紋的男人的臉,有些激動的說道:
“剛才,當我坐在台下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我有一瞬間在想,我真的可以嗎?我真的配嗎?”
“你無法想象我是懷著多麼謙卑的心情站在這裡,因為在我心裡,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員。”
“你對表演的虔誠與執著,你二十年如一日燃燒自己的那種精神,激勵著無數的演員,我也是其中之一。在我眼中,你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演員,最有魅力的巨星——這一點,是任何一座獎杯都無法定義的。”
陳諾語氣無比真摯,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地說完後,場內的掌聲瞬間響了起來。
大屏幕上的小李子輕輕抿了抿嘴唇,眼底閃爍水光。隨後,他笑了起來,用力地點了點頭,跟著周圍的人一起鼓起了掌。
掌聲中,陳諾挑了挑嘴角,收回了目光,又望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絕命火星》是由我跟一個專業敬業的團隊,不眠不休打造出來的。”
“在此,我要謝謝導演,雷德利·斯科特。”
他看著老頭那邊,說道:“雷德利,是你開著一艘飛船,跨越了幾億英裡,把我從火星帶到了這個領獎台,你過去的成績無需多言,那早已經是電影史上的一座座豐碑。”
“你對電影的創造,始終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
“我想讓你知道,你的才華與堅持,你對這門藝術永不熄滅的熱情,讓我由衷敬佩,我非常榮幸和你合作了這部偉大的電影。“
掌聲又一次響起。
鏡頭特寫下的老頭子,表現得比小李子還要不堪——明明已經有水滴從眼角湧出,卻硬撐著冇有去擦,隻是抬起下巴,努力維持著體麵。
陳諾收回目光,然後加快了語速——他今天感謝的名單很長,他必須要這麼做。
“謝謝裡維·米勒,你在片場的兢兢業業是這部電影成功的關鍵。”
“謝謝福克斯影業的整個團隊,謝謝每一個在幕後默默工作的人,這一份榮耀,也同樣屬於你們,“
然後他再次放慢了語速。
“謝謝丹尼爾·戴-劉易斯。”
“丹尼爾,我希望你現在正在某個地方看著電視。謝謝你當初對我的幫助,我們在那個小房子裡的對話,讓我受益匪淺,你讓我學到了旁人給不了我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也希望你知道——我不會停止追趕你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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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又又又一次響起掌聲。
遠在愛爾蘭,群山之間,一棟石砌的老房子門前。
暮色將近,寒風卷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從山穀裡吹過來。
一個身形高挑、兩鬢略帶風霜的男人,正站在院子裡默默劈柴。
突然,二樓的窗戶哐當一聲推開,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扯著嗓子朝下麵大喊:
“噢,DAD!陳說他要追趕你,他要拿三座奧斯卡!就像你一樣!“
院子裡的男人停下了斧頭。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仰起頭,往二樓望了望。
但那個小腦袋已經迫不及待地縮回去了,窗戶被重新帶上了,隻是隱約還能聽見裡麵電視機傳出的動靜。
那是他所熟悉的聲音——全場起立,掌聲,以及加冕。
男人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斧頭。
然後,他翹起嘴角,笑了一下,輕輕地,用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
“快來吧,我等著呢。”
......
“我還要感謝我的朋友們......你們有的坐在台下,有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但我都想讓你們知道,謝謝,真心的謝謝。
“我還要感謝中國的許多人。”
“感謝我的學校,全中國乃至全世界最好的電影學校,北京電影學院。感謝那裡的我的各位老師,如果冇有你們,我現在可能正跟著我的老爸一起修房子或者砌磚……………”
“哈哈哈哈哈。”
他這個修房子的梗引起了現場一陣笑聲。
但在中國西川,
卻有一陣罵聲隨之響起。
“龜兒子,又在說老子要他修房子!老子啥子時候要他去搬磚?天天撒謊,拿我當噱頭,等回來我不打斷他的腳杆!”
“好了好了,小點聲,坐下來,拿紙擦一下,鼻涕都流出來了,明明高興得都冒泡了,還裝啥子裝!”
“......我還要感謝西川農業大學和中國國家航天局(CNSA),你們在我籌備角色的過程中給予我許多專業的幫助。是你們讓這個角色更加真實鮮活。”
“感謝XJ魔鬼城的工作人員,感謝你們願意讓一個瘋子,獨自在你們的景區深處與世隔絕地住上兩個月。體會火星的荒涼和孤獨。”
“我還要感謝裡克·約恩裡克,如果冇有你在戛納那天晚上一番長談,冇有你極力勸說我接下這部電影,我今天絕不可能站在這裡,謝謝。”
在陳諾不久前才待過的那間杜比劇院休息室裡。
一個滿頭銀發的老頭聽到這句話,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
“裡克,是你讓陳去接的《絕命火星》?”旁邊的一個人滿臉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著他說道,“然後......他就憑借這部你勸他接下的電影,硬生生搶走了裡奧的奧斯卡?噢,上帝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該死的黑色幽默
了。你回去該怎麼跟裡奧交代?”
“我知道該怎麼交代。”裡克·約恩望著電視屏幕裡的男人,深深地歎了口氣,呢喃道,“或許,我該退休了。”
當陳諾說到這裡的時候,催促他離場的音樂聲終於響起了。
畢竟,哪怕後台的唐·米舍爾正為此刻爆表的收視率歡欣鼓舞,但這裡是奧斯卡,不是評論家選擇獎,也不是什麼私人脫口秀。台下坐著上百位好萊塢明星,電視機前還有數以億計的觀眾,轉播時長的嚴苛限製,絕不可能因
為某一個人的獲獎而給予他無休止的發言時間。
哪怕他剛剛創造的曆史,足以讓奧斯卡敲開一個擁有十幾億人口的龐大新市場——那也不行。
就在那陣輕柔卻帶著催促意味的管弦樂聲裡,陳諾卻冇有急著走,反而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張折好的紙。
這張紙在這個晚上,已經被他碰過許許多多次了,所以現在它有些起了毛邊。
但是冇有關係,它依舊是完整的。
陳諾冇有理會那漸漸變大的音樂,而是將那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緩緩攤開,正麵朝向了轉播鏡頭。
“這是羅傑·艾伯特生前寫下的最後一篇影評。“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穿透了整座劇院。
“這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影評人,在他璀璨一生的最後時刻,留下的最後的痕跡。這是一個偉大的人,用他最後的力氣,所完成的。
我想讓你們知道——哪怕在生命即將熄滅的那一刻,對電影的熱愛,也未曾在羅傑·艾伯特心裡消退過半分。”
剛剛響起的音樂聲,瞬間消失了。
轟然一聲。
杜比劇院裡響起了一陣驚呼,但隨即也歸於一片寂靜。
陳諾把紙舉得很高,舉向鏡頭。
但他知道,冇有人能看清紙上寫的是什麼——那是一個垂死之人用顫抖的手寫下的字跡,即便是他和喬治·沃克趴在茶幾上辨認了整整一個下午,也隻認出了其中大概七成左右。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張紙的存在本身。
他很慶幸,他把它留到了此刻,而冇有像喬治·沃克建議的那樣,在頒獎季最焦灼的時候,將它當成一件公關武器甩給媒體。
不過,他絕對不是冇有猶豫過。
假如在最後幾天,直接把這篇羅傑·艾伯特的絕筆公之於眾——羅傑的遺孀夏茲對此也是同意的 那對他的幫助絕對是巨大的,也省去了許多周旋於評委之間,說著令自己不舒服的客套話的麻煩。
但最後,他還是克製了這種想法。
原因嘛。
他始終認為,有些東西,不該用來換取任何東西。
就這麼簡單。
但此刻,當在這萬眾矚目的舞台上,拿出這個東西之後,陳諾卻發現,自己剛平靜一些的心情,又一次掀起了波瀾,眼眶裡也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堆積起來。
那個冇有下巴的老頭,他們究竟見過幾麵?
根本冇有幾次。
但是,那個老頭在死神敲門的最後關頭,依然選擇提起筆,用那雙顫抖到幾乎握不住筆杆的手,把他對《絕命火星》的讚歎,對他的期待,以及對這門電影藝術最後的深情,一個字一個字地留在了這張紙上一
這又怎能不令他動容呢?
在葬禮上未曾掉下來的眼淚,此刻在陳諾的眼眶裡積聚,終於在全球數億觀眾的注視下,無聲地滑落,落在他的下巴上。
他冇有去擦,反而坦然的抬起頭,用明亮的目光,望向杜比劇院的上空,仿佛和其中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無數道眼神裡的一道,對視上了。
在這一刻,
陳諾無比慶幸當初的決定,他堅守住了自己的原則,冇有用它去交換什麼。
否則,現在他必然不會如此坦然。
而後他說道:
“羅傑,我知道你此刻正在天上看著這一幕。我也知道,你現在一定有很多話想說。”
“那麼,羅傑,說吧,我聽著。”
說完,陳諾微微低下頭,做出了一個安靜聆聽的姿態。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整整五秒鐘,在現場直播的奧斯卡典禮上,在全球數億觀眾的注視下,整個杜比劇院鴉雀無聲,隻剩下一場長達五秒的冷場和沉默。
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起了《絕命火星》那最後幾秒的空白。
最後,
陳諾重新抬起頭,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
“我聽到了,羅傑,是的,我做到了。願你安息。羅傑·艾伯特。”
說完,他舉起手裡的獎杯,提高音量大聲說道:
“謝謝,謝謝你們。”
“謝謝奧斯卡!"
看著電視屏幕上,那金碧輝煌的大廳中全場起立的人群,以及隨後如海嘯般爆發出來的,堪稱瘋狂的掌聲
一個婦人在芝加哥的住宅裡淚流滿臉,
而在夏威夷,有一個剛剛經曆完分娩、大汗淋漓的產婦,正虛弱卻溫柔地懷抱著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嬰兒,留出了無比開心和自豪的笑容。
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眯著眼睛,呼呼大睡著。
女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新生命,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喃喃道:“奧斯卡,你的名字,就叫奧斯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