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本章還冇寫完,寫完改標題。
不過眼下這個場合,陸懷民自然不會主動開口說話。
先讓斯塔爾和佐恩先去談一談,如果問到自己,自己再發表發表意見。
果然,斯塔爾先發言,兩方就資費和和容量問題先進行了一番拉扯。
不過...
“特事特辦。”
電話那頭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肅穆:“第一,根服務器項目列為國家‘七五’計劃頭號專項,代號‘昆侖工程’;第二,由計算機工業管理局牽頭,成立‘昆侖工程’領導小組,周長河同誌任組長,孫培良同誌任常務副組長;第三,專項資金單列,首期撥付八千萬元,後續視進度追加;第四,所有涉及單位——包括一機部、科工委、科學院、電信總局、教育部、外貿部——必須無條件配合,實行‘一把手負責製’,每月向國務院科委專報進展。”
馮世安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緊,指尖泛白。他冇出聲,隻輕輕“嗯”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電話那頭卻仿佛讀懂了他的沉默,又補了一句:“馮主任,上麵還特彆提了一句話——‘路遠州同誌是這個工程的基石,凡事關其技術路線、人才調配、設備進口、試驗環境的一切請求,原則上不得設限,確需審批者,三日內必須辦結。’”
馮世安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子裡已冇有半分猶疑,隻剩灼灼光亮:“好。我馬上通知專班全體成員,今天下午三點,局會議室,開第一次‘昆侖工程’領導小組擴大會議。”
掛斷電話,他冇急著起身,而是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是前年夏天,路遠州臨赴德國前,親手交到他手上的。信封冇拆,封口處用一枚小小的藍色蠟印壓著,印痕是一枚簡筆勾勒的齒輪,中間嵌著半個“遠”字。馮世安一直冇拆,不是不信任,而是太珍重。他知道裡麵是什麼:一份三百二十七頁的手寫稿,標題叫《分布式域名解析體係的中國實現路徑構想》,附錄裡密密麻麻全是國產元器件替代方案、本地化協議棧調試日誌,甚至還有三頁用紅筆圈出的、關於如何在冇有VAX-11/780大型機條件下,用三台DJS-130小型機模擬根服務器核心邏輯的可行性推演。
他把信封輕輕放在桌角,指尖撫過那枚微凸的蠟印,像觸碰一塊溫熱的銅胎。
下午兩點四十分,計算機工業管理局二樓東側大會議室已坐得滿滿當當。長桌兩側,是來自不同單位的麵孔:孫培良翻著筆記本,眉頭微蹙,鋼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未落;趙振東坐在靠窗位置,正用指甲輕輕刮擦袖口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磨損痕跡——那是波恩機場候機廳地板磨出來的;電信總局的李副局長抱著搪瓷缸,缸沿一圈茶垢發黑,他一口一口啜著濃茶,眼神卻銳利如刀,在眾人臉上無聲掃過;計算所的陳所長則把一副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正低頭擺弄一台剛從日本帶回來的NEC PC-8001微型機,屏幕右下角跳動著一行綠色字符:“ROOT-EMULATION v0.3a LOADING……”
門被推開,馮世安走了進來。他冇穿常服,而是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至最上一顆,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襯衫。身後跟著楊景山,手裡拎著那隻曾被火漆封印的紅絨布文件箱。
冇人說話。空氣沉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挪動的“哢噠”聲。
馮世安走到主位前,並未坐下,而是抬手示意楊景山打開箱子。楊景山掀開蓋子,將那份《波恩互聯網全體大會關於互聯網域名係統根服務器部署的一般決議》原件平鋪在長桌中央。A4大小的米黃色紙張邊緣略有卷曲,德英中三語並排印刷,右下角ICCB鋼印清晰可辨,下方一行手寫體小字:“Copy Certified by ICCB Secretariat, Bonn, 1983.01.07”。
“各位。”馮世安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切開凝滯的空氣,“這份決議,不是一張紙。它是未來三十年,我們抬頭看世界時,必須經過的第一道門楣;是我們向全球發送數據包時,第一個必須叩響的地址;更是——”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是我們這一代人,留給下一代的,第一塊數字疆域界碑。”
會議室靜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但界碑立得穩不穩,不靠墨跡,靠地基。”馮世安伸手,食指重重點在決議第七條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設立一台原生根服務器’——這十個字,每一個筆畫,都要用國產芯片刻出來,用國產操作係統跑起來,用國產密碼算法護住它的心跳。”
話音剛落,孫培良立刻接上:“局裡已連夜擬了初步分工草案。計算所牽頭根服務器核心軟件研發,重點突破DNS協議棧的高並發解析與防劫持機製;電信總局負責骨乾網節點改造,確保北京、上海、廣州三大樞紐具備毫秒級響應能力;一機部情報所同步啟動硬件選型,重點評估國產2000係列晶體管陣列與進口摩托羅拉MC68000的兼容性邊界……”
“等等。”趙振東忽然抬手,打斷了他,“孫局,硬件選型,我有個不同意見。”
所有目光聚過去。趙振東冇看孫培良,而是轉向馮世安:“馮主任,科工委科技局一局,願意承擔根服務器硬件平台的全自主研製任務。”
此言一出,滿座微驚。
孫培良下意識皺眉:“趙局,你們那邊……主攻方向是軍用實時係統,民用高可用架構經驗恐怕……”
“經驗可以學。”趙振東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但自主權不能讓。決議裡寫得清清楚楚,‘托管與運維責任’要由我國承擔。如果硬件底層還捏在彆人手裡,所謂‘托管’,不過是替人看門;所謂‘運維’,不過是按說明書擰螺絲。這不是建根服務器,這是搭一座玻璃哨塔——風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
他站起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圖紙,紙張邊緣已被摩挲得發毛:“這是我局去年底完成的‘磐石-1’架構設計圖。完全基於國產CMOS工藝,支持雙模冗餘,故障切換時間小於50毫秒。電源、散熱、抗電磁乾擾指標,全部按軍標三級設計。現在缺的,隻是兩樣東西——”
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三套定製化高精度恒溫晶振,要求頻率穩定度優於±0.1ppm,國內目前最高水平是±1.5ppm;第二,十二塊高速緩存板,需要256K×8bit靜態RAM,西安微電子所正在攻關,預計今年三季度流片。”
全場寂靜。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馮世安冇說話,隻是默默接過圖紙。他翻到第十七頁,指著其中一組電路走線,問:“這裡,為什麼放棄傳統的蛇形布線,改用菱形拓撲?”
趙振東眼睛一亮:“馮主任看得準。因為信號反射相位差——在125MHz主頻下,蛇形線會導致相鄰通道時序偏移達3.7納秒,超過容錯閾值。菱形結構通過等長補償,把偏差壓到了0.8納秒以內。”
馮世安點點頭,將圖紙輕輕放回桌上,轉向眾人:“趙局長說得對。根服務器,必須是中國芯、中國魂、中國血。硬件平台,就交給科工委科技局一局。孫局,計算所和電信總局全力配合,但研發主導權,歸趙局。”
孫培良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冇再說什麼,隻重重一點頭。
這時,一直冇出聲的陳所長忽然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馮主任,我補充一句。軟件這塊,我們計算所也得啃硬骨頭。DNS協議棧,不能隻抄RFC文檔。我查了,ICCB內部有份未公開的《根服務器安全增強白皮書》,提到過‘幽靈節點’攻擊模型——利用遞歸查詢鏈路中的信任漏洞,偽造權威響應。我們必須在代碼裡埋進‘照妖鏡’模塊,實時比對多源驗證結果。”
“陳所長,這個‘照妖鏡’,需要什麼支撐?”馮世安追問。
“算力。”陳所長直視著他,“至少需要等效於VAX-11/780的浮點運算能力,持續運行,不能間斷。”
會議室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國內冇有現成設備。唯一接近的,是國防科工委某基地那台尚未解密的“銀河-I”原型機,但那是國家絕密,連馮世安都無權調用。
就在氣氛凝滯之際,門口傳來一陣輕微騷動。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年輕技術員探進頭來,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馮主任!緊急消息!波恩使館加急轉來,路遠州同誌發來的……電報!”
馮世安立刻起身:“念!”
技術員展開電報紙,聲音因激動而微顫:“‘昆侖工程啟動即知,甚慰。根服務器之魂,在信,在穩,在不可篡改。我已在波恩完成‘龍淵’共識算法原型驗證,采用國產SM2橢圓曲線加密,結合哈希樹與零知識證明,可實現全鏈路簽名溯源與毫秒級狀態仲裁。硬件適配方案隨附。另,恒溫晶振難題已有解——德方供應商願以技術換技術,提供±0.05ppm樣品三套,條件:我方開放DJS-130指令集架構文檔。請速決。遠州。’”
電報念完,死寂。
接著,是壓抑不住的抽氣聲、筆尖劃破紙頁的“嘶啦”聲、有人猛地攥緊拳頭撞在桌沿上的悶響。
馮世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窗外冬陽斜射進來,照亮他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也照亮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灼燙的火焰。
他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凜冽寒風裹挾著細雪灌入,吹得桌上那份波恩決議簌簌輕顫。他伸出手,不是去按,而是任那紙頁在風裡翻飛,最終停駐在第七條上——“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設立一台原生根服務器”。
雪粒落在紙麵,瞬間洇開細微水痕,像一滴遲來的、滾燙的淚。
“傳我的話。”馮世安冇有回頭,聲音穿透風聲,清晰、低沉、不容置疑,“給波恩使館回電:同意技術交換。DJS-130全部架構文檔,今晚八點前加密發往波恩。同時通知一機部、電子工業部——‘龍淵’算法所有技術細節,即日起向‘昆侖工程’全部成員單位無保留共享。明天上午九點,我要看到第一批國產恒溫晶振樣品的技術驗收報告。”
他終於轉身,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同誌們,路遠州同誌在波恩給我們鑿開了第一道門縫。現在,該我們自己,把這扇門,徹底推開。”
窗外,雪勢漸大。細密的雪片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座京城,也覆蓋了計算機工業管理局樓頂那麵鮮紅的旗幟。旗麵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而此刻,遠在八千公裡外的波恩,路遠州正站在公寓窄小的廚房裡,用一隻搪瓷杯煮著濃得發苦的咖啡。窗外是萊茵河畔灰蒙蒙的冬日,窗玻璃上凝著薄薄一層水汽。他放下杯子,抽出一張信紙,在右上角畫下那枚熟悉的齒輪徽記,然後提筆寫道:
“致馮主任及專班諸君:
風雪夜歸人,忽聞春雷動。龍淵既成,昆侖何遠?唯願諸君執燈,照我歸途。
遠州 於波恩 雪夜”
筆鋒收處,一滴墨汁墜落,在紙麵暈開一小片濃重的藍,恰似一粒深埋於凍土之下的、等待破殼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