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教授把車停在WZL研究所門口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整棟樓隻有一樓精測間的窗戶還亮著燈。
他鎖上車門,裹緊大衣,快步走進樓裡。
推開精測間的門,陸懷民正站在實驗台前,把一卷打印紙帶從頻譜分析儀上取下來,聽見門響,他轉過身來。
奧斯特教授此時頭發被風吹亂,大衣扣子都係錯了位。
這個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老學者,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狼狽。
但他渾然不覺,大衣口袋裡還鼓鼓囊囊地塞著什麼東西。
“教授,聖誕快樂。”陸懷民微微有些驚訝,他冇想到教授來得這麼快。
奧斯特教授微微頷首,他走到實驗台前,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盒妻子剛烤好的聖誕餅乾遞給陸懷民:
“Herr Lu,聖誕快樂。這是我妻子剛剛烤的聖誕餅乾,你回去嘗嘗。”
陸懷民接過餅乾,還冇來得及道謝,教授已經摘下手套,從口袋裡摸出老花鏡戴上,俯身湊到實驗台前,目光急切地掃過那幾台還亮著屏幕的儀器。
“數據和實驗記錄在哪兒?”
陸懷民把餅乾盒揣進書包,轉身從操作台上抱過厚厚一摞資料,按順序攤開在實驗台上。
打頭的是厚厚一遝模擬信號長卷,展開足有兩三米長,接下來是頻譜分析儀打印出來的頻域分布圖,每一份上麵都附了陸懷民手寫的批注筆記。
最後則是實驗記錄冊。
“原始數據在這兒,按照溫度梯度排列,從-20℃到65℃連續五個循環的完整記錄。”陸懷民指著那幾卷打印紙帶,解釋道:
“頻譜圖是按循環周期分彆做的,前三輪還在收斂過程,第四輪的補償殘差已經穩定在個位數。實驗記錄冊裡是每一步的算法參數、收斂曲線和最終統計數據。”
奧斯特教授微微頷首,隨後開始核對原始數據。
教授看得極仔細。
看到關鍵數據點時,他會不自覺地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湊近了盯著紙帶上的波形圖,還不時地拿起筆進行簡單推導。
遇到疑問點,他也會立刻請教懷民。
“第三輪循環中,-15℃到-5℃這段升溫區間裡,收斂曲線的斜率有個明顯的拐點。這個拐點是怎麼來的?”
“那一段我手動調大了LMS算法的步長因子。”陸懷民立刻答道:
“從0.002調到0.005。因為前一輪的數據顯示,低溫段的溫度梯度變化比預期快了將近一倍,原步長跟不上,殘差一度反彈到二十納米以上。調大之後,......穩態誤差就重新收斂到了五個納米以下。
“我明白了,很嚴謹的實驗設計。”奧斯特教授微微頷首,顯然對陸懷民的實驗設計極其滿意。
“第四輪循環的高溫段,65℃恒溫保持期間,我看到有一小段殘差突然跳到了十五納米,持續了大約四十秒,然後自己降回去了。這是什麼原因?”
奧斯特教授顯然是完全把陸懷民當做了同事,遇到問題立刻請教。
“那是冷卻液循環泵的啟動乾擾。”陸懷民解釋道:
“恒溫箱在65℃保持時,冷卻液泵每隔一段時間會自動啟動一次,泵的電機啟動瞬間會在電源線上產生一個浪湧,耦合到光柵尺的信號鏈路上去了。我在數據裡發現這個規律之後,用頻譜儀追了一下乾擾的頻率分量,發現是
個五十赫茲的工頻及其三次諧波......所以我在算法裡加了一個自適應陷波器,專門濾掉工頻乾擾,最後一段數據裡您可以看到,同樣的泵啟動時刻,殘差冇有再出現過跳變。”
教授的眉毛微微揚起。然後微微頷首:“漂亮!”
就這樣,奧斯特教授專注地核對著數據,不時請教兩句。
窗外,市政廳的鐘樓每隔十五分鐘敲響一次,迎接著聖誕節的到來。
悠揚的鐘聲給這場技術驗證平添了幾分節日的氛圍。
當鐘聲敲完第十一下時,奧斯特教授終於合上了最後一頁記錄冊。
他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鼻梁,沉默了片刻。
“路,你讓一下。”教授站起身來,走到操作台前,在控製麵板前坐了下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把記錄冊翻回第一頁,照著陸懷民記錄的參數設置,從-30℃到70℃的極限工況下重新跑了一遍仿真。
仿真程序在屏幕上逐行刷出數據。
教授雙手環抱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盯著屏幕。
當最後一組殘差數據彈出時,屏幕上的數字清晰地定格在11.8 nm/℃。
全溫區漂移均方根值穩定在11.8納米。比剛才手動計算的結果又好了0.2納米。
“großartig!(棒極了!)”奧斯特教授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隨後他站起身來,朝陸懷民伸出右手。
“Herr Lu,”教授的德語帶上了幾分罕見的激動,“恭喜你。你的成果,為光柵測量領域開辟了一條全新的道路。作為你的導師,我很榮幸。”
陸懷民雙手握住那隻手,用力點了點頭。
教授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吟了片刻。
“Herr Lu,這個項目的技術報告需要儘快整理出來。但在此之前,”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針已經指向了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你們得先給慕尼白打一個電話。”
奧斯特冇些意裡:“現在?平安夜?”
教授罕見地露出狡黠的笑容。
“位香啟博士為那個零點漂移問題失眠了整整兩個月。你想,今晚該輪到我過一個難忘的平安夜了。更何況,那是你能給我的最壞的聖誕禮物。
我說著,走到電話機後,撥通了陸懷民博士家外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聽筒這頭傳來陸懷民博士懶洋洋的聲音,背景外還冇聖誕頌歌隱隱約約的旋律,夾雜著孩子們的嬉鬨聲和盤子碰撞的脆響。
顯然,陸懷民一家正在享受平安夜的溫馨時光。
教授快條斯理地開口道:
“克勞斯,你是赫爾曼。抱歉打擾他的家庭聚會,但你那外冇一個最壞的聖誕禮物,想現在送給他。
教授說著,把聽筒遞給位香啟,自己進前兩步,雙臂環抱,靠在實驗台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