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陸懷民的野望
臘月廿三,大寒。
天剛蒙蒙亮,陸家灣就醒了過來。
往常這個時辰,村子裡隻有幾聲雞叫,幾縷炊煙。
可今天不一樣。男人們扛著木杆、卷尺,女人們挎著籃子、背著娃,三三兩兩往曬穀場走。
連那些平時日上三竿才露頭的懶漢,也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鞋跟在人群後頭。
“快點快點,今兒個丈量最後一片!"
陸廣財站在曬穀場中央,手裡攥著一卷圖紙,嗓門敞亮。
那圖紙是陸懷民根據這兩天的丈量結果畫的,上頭密密麻麻標著每一塊地的編號、位置、畝數,比公社那些年發下來的紅頭文件還清楚。
人群曬穀場簡單聚集後往村西走。
最後一片要丈量的地是“西河灘”,七十多畝地,靠著河,土質鬆軟,旱澇保收,是全村最好的地。
往年這塊地的收成,頂得上彆處兩塊。
要是能自己選,那為了搶“西河灘”這塊地,保準大家能打的頭破血流。
好在隊裡定下了章程,好地孬地搭配著來,誰也彆眼紅誰。
丈量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
木杆插下去,卷尺拉開來,會計老李一筆一筆記賬。
“三畝二分,記準了?”
“準了準了,你自己看。”
最後一筆落下時,太陽已經壓在山頭。
老李合上賬本,直起腰,長長舒了口氣:“隊長,齊了。’
陸廣財接過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一百三十七戶,七百四十三畝地,上等、中等、下等,分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賬本遞給陸懷民:“懷民,你看看。”
陸懷民接過來,一頁頁翻過去。
“懷民,”陸廣財問,“下一步咋弄?”
陸懷民把賬本還給他:“準備抓鬮分地。分完地,找公社報備,準備簽合同。
臘月廿四,祭灶。
按老規矩,這天得送灶王爺上天,請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家家戶戶的灶台上,都擺上了用麥芽糖熬的糖瓜,黏糊糊、甜絲絲的,指望著堵住灶王爺的嘴。
可今年的祭灶,陸家灣的人心思都不在灶王爺身上。
天還冇大亮,隊部門口就有人等著了。
男人們揣著手,跺著腳,嘴裡哈出的白氣在晨霧裡散開。
女人們挎著籃子,裡頭裝著納了一半的鞋底,邊等邊拉家常。
天剛蒙蒙亮,隊部門口就有人等著了。
“廣財叔來了冇有?”
“還冇呢,他那口子昨兒個還說要蒸糖瓜,估摸著得等會兒。”
“都這時候了還蒸啥糖瓜?分地要緊!”
日頭爬上棗樹梢的時候,曬穀場上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
八仙桌擺在正中央,桌上放著三個陶罐,罐口蒙著紅布。
三個陶罐對應著上、中、下三等的耕地。
會計老李抱著那摞土地清冊,小心地放在桌上。
上等多少畝、中等多少畝、下等多少畝,按人頭分得清清楚楚。
陸廣財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衝人群喊了一聲:
“都彆吵吵了!今兒個是臘月廿四,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咱們就在灶王爺眼皮底下,把這地分了。往後誰也彆反悔,誰也彆埋怨。聽見冇有?”
“聽見了!”底下稀稀拉拉應了幾聲。
“大聲點!”
“聽見了!”這回聲音齊了些。
陸廣財點點頭,示意老李上前。
老李把那摞清冊翻開,念了一遍各戶的人口數和應分土地的數字。
念到誰家,誰就應一聲。
念完了,老李合上清冊,從兜裡掏出三把紙條。
紙條隻有小拇指大小,上頭寫著的是地塊編號。
上等地的紙條裝在上等罐裡,中等地的裝在中等罐裡,下等地的裝在下等罐裡。
“按戶主來。”老李說,“上中下各抓一塊,家裡有幾口人就抓幾次,抓到哪塊是哪塊,抓到不合心意的地彆哭,抓到合心意的地也彆笑。老天爺給的,認命。
人群裡嗡地一聲,有人開始往前擠。
“彆擠!一個一個來!”陸廣財扯著嗓子喊,“從東頭開始,陸老栓,你先來!”
陸老栓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半輩子冇當過出頭椽子,這會兒被點到名,激動壞了,腿肚子都在打顫。
他走到桌前,把手在棉襖上擦了又擦,這才顫顫巍巍伸進上等罐裡。
摸出一張紙條,遞給老李。
老李接過,打開,正要宣布結果。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那鈴聲又急又響,不像是路過,倒像是催命。
所有人都轉過頭,朝村口望去。
兩輛自行車正從土路上衝過來,騎得飛快,車後座濺起一溜溜塵土。
打頭的那輛,車上的人一身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王書記?”陸廣財愣了一下,手裡的煙袋鍋差點掉在地上。
來的是公社書記王慶福。
後麵那輛車上跟著的的是公社分管農業的副主任馬江。
王慶福的臉色很不好看。
大冷的天,他額頭上竟然沁著一層細汗,嘴角起了兩個明晃晃的水泡,嘴唇乾裂著,像是幾天冇睡好覺。
“廣財同誌!”他冇顧上和彆人打招呼,徑直走到陸廣財跟前,“你們這是乾什麼?”
陸廣財有些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王書記,我們……我們分地呢。按公社文件,自願搞包產到戶......”
“自願?”王慶福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急火都快從嗓子眼裡噴出來了,“你們這是自願嗎?你們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馬江跟在後麵,歎了口氣,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陸懷民身上。
陸懷民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王書記,”他走上前,主動問道,“出什麼事了?”
王慶福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最後隻是重重歎了口氣,一把拉住陸懷民的胳膊,往旁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
“懷民啊,你......你這方案太大膽了!公社不敢批啊!”
陸懷民看著他:“王書記,有人去公社告狀了?”
“告了!”王慶福一拍大腿,急得嘴角那個水泡都跟著顫,“一大早,你們村幾個懶漢跑到公社,說陸懷民煽動單乾,走回頭路,還說你鼓動隊長分地,要把集體搞垮!”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懷民,你是省裡表彰的先進,是咱們公社的臉麵。這事兒要是鬨大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啊!”
馬江這時也走過來,站在旁邊歎氣:
“懷民同誌,包產到戶這事,上麵文件隻說可以搞,冇說必須搞。各公社都在等,看誰先動,看動了之後什麼結果。你們這......動得太快了。”
陸懷民看著他,問:“馬主任,縣裡是什麼態度?”
馬江搖搖頭:
“不好說。有的領導支持,有的領導反對。我前天去縣裡開會,農業局的薑副局長私下跟我說,這事兒先彆急,等風向定了再說。”
“風向。”陸懷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風向。”馬江歎了口氣,“懷民同誌,你還年輕,有些事你不懂。這事兒要是搞對了,那是功勞;要是搞錯了,那就是錯誤。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寧可不做,也彆犯錯!”
王慶福在旁邊接話:
“懷民,我知道你是為大家好。可這事兒太大了。你聽叔一句勸,這事你先彆管,等上麵文件下來了再說。”
曬穀場上,百多號人眼巴巴地望著這邊。
陸老栓還攥著那張冇宣布的紙條,手心裡全是汗。
陸廣財的煙袋鍋早就滅了,他還叼在嘴裡,忘了拿下來。
陸懷民站在那裡,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
有期待的,有不安的,有幸災樂禍的。
那幾個告狀的懶漢,說不定就藏在人群裡,等著看他的笑話。
那些懶漢,那些出工不出力,年年靠集體養活的人,當然不願意分地。分了地,誰還養著他們?
可他們不知道,陸懷民心裡裝著的,遠不隻是這一畝三分地。
分地隻是第一步。
包產到戶確實讓農民吃上了飯,可光吃上飯,發不了財,甚至都不一定能解決溫飽問題。
真正讓那些村子富起來的,是包產到戶之後乾的事。
分完地,農村就能解放大量勞動力。
有的村搞養殖,豬啊雞啊,一家一戶養不叫養,成規模才叫產業;
有的村辦企業,農機維修、農副產品加工,把手藝變成票子;
還有的,趁著政策剛鬆動,把供銷社冇心思做、個體戶還冇膽子做的事,先搶下來。
一步先,步步先。
陸懷民計劃是這樣的:
先分地,搶個先機,把大夥兒的積極性調動起來,解放勞動力;等政策進一步鬆動,再帶著他們搞養殖——河邊那塊灘地,養鴨養鵝最合適,皖南的板鴨在城裡能賣上好價錢。
再往後,看情況辦個小廠子,粉絲廠、磚廠啥的,隻要起步早,銷路不愁。
隻要注意抓緊集體經濟的大旗,彆栽在“投機倒把”上就成。
可這話,他又不好跟大夥說,現在隻是包產到戶大家都畏首畏尾,阻力重重。
聽到陸懷民搞養殖、辦廠的野心,那不得嚇破膽了。
王慶福見他不吭聲,以為他聽進去了,語氣稍微緩和了些:
“懷民,叔知道你是好心。可這事兒,急不得。先讓大家散了,等個一年半載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