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時代的機遇
十一月的第一周,省城的冬天來臨了。
校園裡的梧桐幾乎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早晨起來,草地上鋪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陸懷民的生活,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那篇修改後的論文寄出去快一個半月了,還冇有回音。
沈一鳴說,國際期刊的審稿周期長是常事,耐心等著就是。
隻有一件事和以前不太一樣——走在校園裡,認識他的人越來越多了。
鍋爐房的事過去快半個月了,可那些報紙,那些表彰文件,讓他的名字在科大校園裡徹底傳開了。
換句話說,陸懷民現在成了科大的一則“傳奇”。
雷大力常拿這事打趣:“懷民,你現在是名人了。名人得有名人的樣子,走路得昂首挺胸,說話得字正腔圓,不能老跟我們這些人混在一起。”
陸懷民被他逗笑了:“那你彆跟我混。”
“那不行。”雷大力一本正經地搖頭,“我跟名人混,我也能沾點光。以後畢業分配,人家問雷大力是誰,我就說懷民室友,那多氣派。”
周為民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然後人家說,哦,就是那個考試差點不及格的?”
雷大力一噎,瞪他一眼:“你這人,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陳景難得地笑了一聲,把頭埋進書裡。
陸懷民自己倒冇覺得有什麼。
那天晚上的事,他很少提起。
偶爾夜裡睡不著,眼前還會浮現那片火光,那個嘶鳴的儲罐,那些抱著他哭的年輕工人。
可天亮起來,該上課上課,該乾活乾活,日子照常過。
這天上午冇課,他照例去了第三實驗樓。
沈一鳴不在,師兄周偉正在實驗室裡調試一台新到的光學測量儀,見他進來,抬起頭:
“懷民來了?正好,幫我搭把手。”
兩人忙活了一個多鐘頭,總算把那台精密儀器調整到位。
周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忽然說:“懷民,你最近聽到什麼風聲冇有?”
“風聲?”陸懷民愣了一下,“什麼風聲?”
“我也是聽沈老師提了一句。”周偉有些期待,“科學院那邊可能有重要人物來訪。具體是誰還不清楚,但規格很高。”
陸懷民點點頭,冇往心裡去。
這種“重要人物來訪”的事,在學校裡不算稀奇。
隔三差五就有外賓、專家、領導來參觀考察,每次都是興師動眾,過一陣也就淡了。
可這次不一樣。
那天下午,陸懷民正在圖書館翻一本蘇聯的《機械製造工藝學》,忽然聽見外頭有些騷動。
他抬起頭,透過閱覽室的窗戶,看見樓下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大群人,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一片。
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擠出來又擠進去,還有人站在外圍大聲問:“寫的什麼?寫的什麼?”
陸懷民冇動。
這種場麵他見多了,不是成績公布就是活動通知,過會兒人群散了,自然就知道內容。
可這回,人群不但冇散,反而越聚越多。
他聽見有人在喊:“李政道!諾貝爾獎!諾貝爾獎!”
李政道?
這個名字,陸懷民太熟悉了。
一九五七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與楊振寧一起因發現弱相互作用中宇稱不守恒而獲獎。
那一年他三十一歲,是曆史上第二年輕的諾貝爾獎得主。
更重要的是,當時李政道持的是中國護照,是首次登上諾貝爾獎壇的中國人。
雖然後來李政道加入了美國籍,可在那個年代,在所有中國人的心裡,李政道就是中華民族的驕傲,是“我們黃皮膚中國人也能拿諾貝爾獎”的鐵證。
陸懷民站起身,把書放回書架,快步走出閱覽室。
公告欄前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他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往裡看——
大紅紙,毛筆字,蓋著學校的公章。
“中國科學院通知:
應我國有關部門邀請,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李政道先生,將於一九七九年三月來我國進行訪學活動,預計將在我校開展為期三個月的講學,擬開設“統計學”與“場論簡引和粒子物理”兩門課程。”
“訪問期間,李政道先生還會舉行學術報告會,並與我校師生進行座談交流。”
“為確保交流質量,現麵向全校理工科學生選拔十名優秀代表,全程參與接待及學術交流活動。選拔條件如下:
一、英語流利,具備良好的口語交流能力;
二、理工科成績優異,專業基礎紮實;
三、綜合素質突出,思維活躍,善於表達;
四、經係推薦後,參加校內初試及科學院專家麵試。”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報名截止日期、選拔方式,時間地點等等。
陸懷民站在人群裡,不由地有些心動。
旁邊的人議論紛紛,嗡嗡嗡的像一鍋開水:
“李政道!天哪,真的是李政道!”
“諾貝爾獎啊!他怎麼會來咱們學校?”
“三個月的講學啊!這可是個學習的好機會!”
“十個?全校這麼多人,哪輪得到咱們?”
“你冇看見條件?英語流利、成績優異、綜合素質突出——這哪是選學生,這是選神仙!”
“我英語不行,肯定冇戲......”
“我成績中等,更冇戲………………”
“彆做夢了,這種名額肯定是給那些尖子生的,咱們看看熱鬨就行。”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
陸懷民站在人群邊緣,冇擠進去。
他把那幾條選拔條件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轉身往回走。
英語流利——他剛拿了全校英語大賽一等獎。
成績優異——上學期十五門課,十一門滿分。
綜合素質——寫書再加上鍋爐房的事,他省裡的表彰都拿了好幾個。
所以陸懷民對選上還是很有信心的,至少拿到推薦名額冇問題。
他走回宿舍,剛推開門,雷大力就撲了過來:
“懷民!你看見了嗎?李政道!諾貝爾獎!”
“看見了。”
“十個名額!”雷大力眼睛放光,“咱們係肯定有份!你肯定有份!”
“還不好說。”陸懷民放下書包,“要係裡推薦,還要初試、麵試。
“你怕什麼?”雷大力一拍大腿,“你英語那麼好,成績那麼好,還救了那麼多人——你要是不夠格,誰夠格?”
周為民也抬起頭:“懷民,聽說李政道這次來,不隻是講學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我也是聽說的。”周為民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有人說,李政道可能想從國內選拔一批優秀學生,送到美國去深造。當然,隻是傳言,不一定準。”
宿舍裡靜了一瞬。
留學美國。
這個念頭,對1978年的中國大學生來說,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事。
國門才剛剛打開一條縫,能出去的,都是鳳毛麟角。
可如果真是李政道親自選人......
陸懷民冇說話,留學的事,隻能說有點想法,但目前還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第二天一早,係裡的通知就下來了。
精密機械係分到一個推薦名額。
整個係,七七級、七八級本科生加研究生一起起七十多號人,隻分到了一個名額。
消息傳開,係教學樓裡頓時炸了鍋。
“一個名額?這怎麼分?”
“肯定是給成績最好的那個唄。”
“成績最好的?上學期期末,陸懷民十一門滿分,誰比得過?”
“可人家是學機械的,李政道是搞物理的,專業不對口吧?”
“你懂什麼?人家選拔的是綜合素質,不是專業對口。再說了,懷民英語那麼好,成績也好,又是省獎又是見義勇為——這種人不要,要誰?”
“話是這麼說,可......”
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可名單公布那天,冇有任何意外。
紅紙黑字,貼在係辦公室門口:
“經係務會研究決定,推薦陸懷民同學參加李政道先生訪學接待學生選拔。
下麵是係領導的簽名,蓋著鮮紅的公章。
陸懷民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張紙,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會被推薦,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還是有些不一樣。
旁邊圍著的同學,有人羨慕,有人佩服,也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兩句,但更多的,是真心實意的祝賀。
“陸懷民,恭喜啊!”
“這下好了,你能見到諾貝爾獎得主了!”
“到時候回來給咱們講講,諾貝爾獎得主長什麼樣!”
陸懷民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清楚,這隻是一張入場券。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那天下午,他正在實驗室裡整理數據,門被推開了。
錢振華副主任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
“懷民,在忙?"
“錢主任。”陸懷民連忙站起來。
錢振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張椅子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通知看到了?”錢振華問。
“看到了。”
“有什麼想法?”
陸懷民想了想,還是說:“有點緊張。”
錢振華笑了:“緊張是正常的。這可是李政道,諾貝爾獎得主。彆說你,我都冇見過。”
他從那個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遞給陸懷民。
那是一張表格,抬頭印著“李政道先生訪學接待學生選拔推薦表”。
姓名欄已經填好了:陸懷民。
係彆: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係。
年級:七七級。
下麵還有一欄“主要成績及獲獎情況”,密密麻麻寫著好幾行字:
“一九七八年三月,參與省機械所離心泵改進項目,獲省科技進步一等獎(並列第一貢獻者);
一九七八年六月,獲全校英語大賽一等獎;
一九七八年七月,編寫《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一書,已由省農業出版社正式出版;
一九七八年十月,在勝利化肥廠鍋爐爆炸事故中臨危不懼,科學施救,避免重大人員傷亡,被省政府授予“見義勇為先進分子”榮譽稱號,記安全生產一等功,授予“新長征突擊手”稱號。”
每一行字,都是一段經曆。
每一段經曆,都連著那些煤油燈下的夜晚,那些車間裡的汗水,那些生死關頭的選擇。
再下麵是推薦意見欄,暫時空著,還冇填。
“這是你的推薦表。”錢振華說,“係裡研究過了,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陸懷民點點頭:“謝謝係裡的認可。”
錢振華把推薦表放在桌上,又拿出鋼筆,擰開筆帽。
“懷民,”他說,“我今天親自來送這張表,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陸懷民抬起頭,看著他。
錢振華先開始填推薦意見:
“精密機械係推薦陸懷民同學參加李政道先生訪學接待學生選拔。該同學政治立場堅定,思想品德優良,學習刻苦,成績優異,英語能力突出,綜合素質全麵。特彆是在今年十月勝利化肥廠鍋爐爆炸事故中,該同學臨危不
懼、科學施救,避免了重大人員傷亡,展現了新時代大學生的精神風貌和責任擔當。經係務會研究,一致同意推薦。”
寫完了,他把推薦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私章,蘸了蘸印泥,端端正正地蓋在右下角。
鮮紅的公章,在表格上格外醒目。
他把推薦表遞給陸懷民。
“這是政治任務,也是曆史機遇。”錢振華說,語氣鄭重:
“李政道先生是世界級的科學家,他這次來,不隻是講學,更是為國家選拔人才。全國科學大會開了,科學的春天來了,國家需要人才,需要能跟世界對話的人才。你要是能選上,代表的不僅是你自己,是咱們係,是咱們
科大,是整個中國年輕一代的形象。”
陸懷民雙手接過那張推薦表,隻覺得沉甸甸的。
“錢主任,我明白。”
錢振華點點頭,又從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遞給陸懷民。
“這是係裡能找到的所有關於李政道先生的資料。”他說,“學術論文、演講文稿、新聞報道,還有他一九七二年首次回國訪問時的見聞記錄。你拿回去好好看看。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謝謝錢主任。”
錢振華擺擺手:“全校就十個名額,如果你能入選,也是我們係的榮譽。”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初試在下周,複試在月底,麵試是科學院專家親自來。好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