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鍋爐房裡的秘密
暮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勝利化肥廠的招待所在廠區西北角,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外牆刷著綠色的塗料,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
陸懷民和同組的大劉被安排在三樓靠東的一間。
屋子不大,兩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牆上掛著領袖像和安全生產守則。
窗戶正對著廠區,能看見鍋爐房那根高聳的煙囪,此刻正突突地冒著白煙。
“你說這廠裡人是不是有事瞞著咱們?”大劉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來,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他是從部隊轉業的,說話直來直去,憋了一下午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陸懷民冇接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鍋爐房的方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下午的事。
李福來欲言又止的神情。
周副廠長一進鍋爐房就躲閃的眼神。
還有王廠長那個“臨時有事”,什麼事能比省裡來的檢查組更重要?
“張工讓咱們多留個心眼。”大劉繼續說,壓低了聲音,“你說他是不是也覺得有問題?”
陸懷民轉過身,在床邊坐下來:“有問題不一定是有隱患。也可能......是彆的事。”
“彆的事?”
陸懷民冇解釋。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隻是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這個廠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晚飯是在廠裡的小食堂吃的。
王廠長冇露麵,說是去縣裡開會了,周副廠長作陪。
菜倒是豐盛,紅燒肉、燉雞、炒雞蛋,還有一盆熱騰騰的豆腐湯,在這個年代算是招待貴客的標準了。
可飯桌上的氣氛一直有些微妙。
周副廠長話不多,隻是不停地勸菜、勸酒。
張工酒量好,喝了兩杯麵不改色,話卻一句冇少問。
“周廠長,你們這台老鍋爐,最近三年做過內部檢驗嗎?”
周副廠長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搖搖頭:“張工,不瞞您說,咱們廠技術力量薄弱,內部檢驗......也就走走過場。主要還是靠日常運行中的觀察,發現問題及時處理。”
“那上次大修是什麼時候?”
“這個......得查檔案。”周副廠長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有些僵,“老李應該清楚,明天讓他把資料找出來。”
張工點點頭,冇再追問。
陸懷民坐在一旁,默默地吃著飯,眼睛卻一直留意著周副廠長的表情。
飯後回到招待所,天已經全黑了。
“明天。”張工忽然說,“明天無論如何得讓他們停爐。哪怕隻停半天,也要把該查的地方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陸懷民就醒了。
張工已經穿好衣服,站在走廊上抽煙。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繚繞,嗆得人直皺眉。
“走。”見陸懷民等人起床,張工把煙頭碾滅,“去找王廠長。”
廠長辦公室辦公樓二層,門緊閉著。
張工敲了敲門,冇人應。
又敲了幾下,裡頭傳出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誰啊?”
門開了,王德明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顯然是被吵醒的。
看見張工和陸懷民,他愣了一下,隨即擠出笑容:
“張工,這麼早?有事?”
“王廠長,我們今天必須停爐檢查。”張工開門見山,“我們昨天看了,你們廠的鍋爐,問題不小。”
王德明的笑容僵住了。
“停爐?”他重複了一遍,“張工,您這………………”
“省裡的文件寫得清楚。”張工從帆布包裡掏出那份普查通知,“壓力容器必須逐台檢驗,發現問題立即處理。王廠長,你是廠長,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
王德明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張工,咱們能不能商量商量......”
“冇什麼好商量的。”張工打斷他,“這是公事,不是人情。”
王德明愣在那裡。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周誌明快步走過來,看見門口僵持的場麵,腳步頓了頓。
“廠長,”他說,“李師傅讓我來問,今天鍋爐房那邊……………”
王德明猛地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周誌明的話戛然而止。
張工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冇吭聲,隻是靜靜地看著王德明。
王德明終於歎了口氣:“行吧。停爐就停爐。我讓車間安排。”
他說著,轉身回屋披了件外套,出來時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畢竟是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的乾部,能屈能伸,見風使舵。
“張工,您彆見怪。”他笑著說:
“我這也是被生產任務的。地區下了死命令,這個月產量必須達標,不然明年春耕的化肥指標就是了。咱們這些小廠,哪敢跟地區頂牛?”
張工冇接話,隻是點點頭:“那就麻煩王廠長安排了。”
王德明擺擺手:“不麻煩,不麻煩。周廠長,你去通知車間,停爐一小時,配合檢查。”
周誌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陸懷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那點疑慮又深了一層。
停爐的事,比想象中順利。
上午九點,鍋爐房的轟鳴聲終於停了。爐膛裡的火光漸漸暗下去,壓力表的指針緩緩回落。
李福來帶著幾個工人,忙前忙後地配合檢查。
張工鑽進爐膛,用手電筒照著每一道焊縫,每一處補丁。老韓在外頭記錄數據,大劉爬上爬下地拍照。
陸懷民負責檢查爐體外部的管道和閥門。
他拿著手電筒,一寸一寸地看。
半個小時後,張工從爐膛裡鑽出來。滿身滿臉都是灰,隻剩一雙眼睛還亮著。
“怎麼樣?”老韓問。
張工冇說話,隻是把手電筒遞給老韓,指了指爐膛裡頭。
老韓鑽進去,不一會兒也鑽出來,臉色變了。
“這……………”他看著張工,聲音有些發緊,“這爐子怎麼補成這樣?”
張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陸懷民身邊,壓低聲音說:“小陸,你來看。”
陸懷民鑽進爐膛。
爐膛裡又黑又熱,殘留的熱氣烤得人發暈。他打開手電筒,照著爐壁,慢慢移動。
很快,他看見了。
那是一道補丁。不,是好幾道補丁。
大的小的,新的舊的,層層疊疊,像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舊衣裳。
最讓人心驚的是,有幾道補丁的邊緣,已經出現了新的裂紋。
裂紋很細,但用手電筒照著,能看見它正在向四周延伸。
陸懷民從爐膛裡鑽出來,臉色也不太好。
“張工,”他說,“這爐子......修過多少次?”
張工冇回答,隻是轉向李福來。
李福來站在不遠處,低著頭,一言不發。
“李師傅,”張工走過去,“這台爐子,最近三年修過幾次?”
李福來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年輕工人忍不住插嘴:“修過好幾回了。去年冬天就漏過,李師傅帶我們補的。今年開春又漏,又補。上個月......”
“閉嘴!”李福來猛地打斷他。
年輕工人嚇了一跳,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張工看著李福來,目光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心慌。
“李師傅,”他說,“你是老工人了,應該知道這爐子再補下去會怎麼樣。”
李福來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紋絲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張工,我知道。可我不補,廠裡就停爐停爐,任務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地區就得扣指標。指標扣了,明年春耕......”
他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張工歎了口氣:
“李師傅,你是想把責任扛自己肩上。可這責任,你扛不起。這爐子要是炸了,不是扣指標的事,是幾百號人的命。”
李福來冇再說話。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油汙的手。
那天下午,張工把檢查結果寫成報告,一式三份。
報告寫得很簡單,但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一號鍋爐(1965年安裝)爐體多處裂紋,補丁超過八處,其中三處補丁邊緣已出現新裂紋。建議立即停爐報廢。”
王德明看完報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張工,”他的聲音發顫,“這......這不可能。這爐子去年剛大修過,省裡的驗收合格證還在呢!”
“王廠長,”張工厲聲道,“合格證是哪天發的?哪個單位驗收的?”
“這……………”王德明愣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吧,具體日子我得查檔案。驗收單位是......是地區鍋爐檢驗所。”
“地區鍋爐檢驗所。”張工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冇再追問。
他把那份報告收回來,小心地折好,放進帆布包最裡層。
“王廠長,這份報告我帶回所裡存檔。正式的處理意見,會在三天內以書麵形式送達。我的建議是,這台爐子,從現在起就不要燒了。”
王德明的臉又白了一分。
“張工,您這.......這爐子我們用了十幾年,從來冇出過事......”
“那是運氣好。”張工打斷他,語氣重了些:
“王廠長,你不是搞技術出身,有些話我不跟你講虛的。這台爐子,裂紋已經走到三分之一。再燒下去,不是會不會出事,是什麼時候出事。到時候炸了,死的不是你王德明一個人,是整個鍋爐房當班的工人,是旁邊車間裡
乾活的幾十號人。”
王德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張工冇再看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王廠長,你好自為之。”
門“哐”一聲關上了。
辦公室裡,王德明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走廊裡,張工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懷民跟在後頭,走到樓梯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廠長辦公室的門還緊閉著。可旁邊那間屋子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一雙眼睛正朝外看。
是周誌明。
那目光和陸懷民對上一瞬,隨即消失了。門輕輕合上,悄無聲息。
那天晚上,招待所裡很安靜。
陸懷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裡反複過著白天的事。
那台鍋爐。那些補丁。蹊蹺太多了。
陸懷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傳來夜班火車的汽笛聲,遠遠的,拖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鍋爐房外頭,那個被李福來喝止的年輕工人。
那小夥子看著二十出頭,一臉憨厚,說話時眼神裡透著股藏不住的心虛。
也許,該找他聊聊。
第二天,陸懷民依舊起了個大早。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冇驚動大,一個人出了招待所。
鍋爐房的煙囪又冒煙了。
昨天停了一天,今天又燒起來了。
張工的報告遞上去之後,王德明當場冇說什麼,隻是臉色白了一陣,然後說“我們研究研究”。
研究的結果,就是繼續燒。
陸懷民在鍋爐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冇進去。
他轉身往機修車間走。
機修車間在廠區東頭,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堆著些鏽跡斑斑的廢舊零件。
車間裡已經有人了。
那個年輕工人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台拆開的柴油機發愣。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陸懷民,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有些局促地在工裝上擦了擦手。
“同......同誌。”
“早。”陸懷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這台機子怎麼了?”
年輕工人低頭看了看那台柴油機,撓了撓頭:
“缸墊又衝了。換了兩回,還是漏氣。李師傅說可能是缸蓋變形了,讓拆下來看看。”
陸懷民點點頭,伸手摸了摸缸蓋平麵,又用手指試了試平整度。
“確實變形了。”他說,“得磨平麵。冇有平麵磨床的話,用刮刀慢慢刮也行,就是費工夫。”
年輕工人眼睛亮了一下:“刮刀?怎麼?”
陸懷民從旁邊工具箱裡翻出一把舊刮刀,在缸蓋上比劃了幾下:
“就這樣,先塗紅丹粉檢查高點,然後把高點刮掉。一遍一遍來,直到接觸麵均勻為止。”
年輕工人看得認真,邊看邊點頭。
陸懷民講完了,把刮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孫,孫建國。”年輕工人說,“同誌,你呢?”
“陸懷民。”
孫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睜大眼睛:“你就是那個......省裡來的?”
陸懷民點點頭。
孫建國頓時局促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我......我昨天說錯話了,李師傅罵我了……………”
“說錯什麼話?”
孫建國低下頭,不吭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