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田埂上的報春花
九月的校園,梧桐葉開始染上第一抹金黃。
陸懷民也正式成了大二學長。
新生報到那天,校園裡比往常熱鬨了許多。
一輛輛卡車、拖拉機、甚至牛車,把來自全省各地的七八級新生送進校門。
他們拎著鋪蓋卷,背著帆布包,臉上帶著和當時懷民他們一模一樣的表情,興奮,忐忑,還有對未來的憧憬。
218宿舍的窗戶正對著通往食堂的那條路。
雷大力趴在窗台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嘖嘖稱奇:
“你們瞅瞅,這些新生,一個個跟咱們當時一模一樣。那眼神,直愣愣的,看什麼都新鮮。”
周為民在床邊整理書架,頭也不抬:“你當時不也那樣?”
“我?”雷大力轉過身,拍了拍胸脯,“我當時可是鎮定自若,畢竟我可是見過大世麵的。”
陳景難得開口,慢悠悠補了一句:“你當時報到第一天,把行李扛到三樓,才發現走錯了樓。”
雷大力一噴,瞪了他一眼:“你怎麼記這麼清楚?”
“因為你在樓道裡喊了一嗓子‘這宿舍怎麼冇床,整層樓都聽見了。”
周為民噗嗤一聲笑出來,連陸懷民都忍不住笑了。
雷大力擺擺手,重新趴回窗台,嘴裡嘟囔著:“行行行,你們都記性好,就我記性差……………”
而與此同時,陸懷民的生活也迅速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白天上課,下午冇課就去實驗室,晚上在圖書館或宿舍看書、寫東西。
那篇要修改的論文,像一塊石頭壓在心裡,沉甸甸的,但也讓他踏實。
沈一鳴說得對,做學問,不怕慢,就怕不肯下功夫。
他把那十八條審稿意見抄在一個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地解決。
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
每一條意見,他都認真對待。
有時候一個問題要琢磨好幾天,查文獻、做計算、畫圖表,直到找到滿意的答案才肯罷休。
沈一鳴看在眼裡,心裡暗暗欣慰。
這孩子,天賦極高,卻不驕不躁,肯下苦功。這樣的學生,帶起來省心,也讓人願意傾囊相授。
日子就在這緊張而充實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
九月二十號,論文修改終於接近尾聲。
十八條意見,全部回應完畢。
陸懷民把修改稿和“修訂說明”從頭到尾檢查了三遍,確認無誤後,用打字機重新打印了一份。
沈一鳴最後檢查一遍,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可以了。寄回去吧。”
陸懷民把稿子裝進牛皮紙信封,又去收發室辦了國際掛號。
接下來,就又是等待,等待著論文被錄用,或者,再次返稿修改。
而與此同時,在省城另一頭,有一場會議即將召開。
那場會議上,有個人會提起他的名字,會說起那本他暑假裡寫的小冊子,會讓更多的人知道——
在清陽縣的田埂上,開出了一朵不一樣的“報春花”。
九月二十二日。
省城的江淮大劇院門口,紅旗招展。
劇院正門上方的橫幅上寫著:“全省農業機械化研討會”。
兩側還掛著兩條豎幅,左邊是“貫徹全國科學大會精神”,右邊是“加速實現農業現代化”。
門口停滿了吉普車、卡車、甚至還有幾輛大客車。
各市縣來的代表正陸續入場,大多都拎著公文包,抱著厚厚的材料。
禮堂內部能容納七八百人,此刻已坐了六七成。
主席台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一排長桌後是省裡幾位領導的席位。
最中間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分管農業的省革委會副主任劉明的。
台下,各地區的席位按順序排開。
皖南、皖北、沿江、山區......每個區域都坐著幾十號人,有地區農機局的局長,有各分管農業的副縣長,有農機站的站長,還有幾個大型農場的負責人。
全省農業機械化研討會今日將在這裡召開。
這是全國科學大會後,皖省農業係統規模最大的一次會議。
袁青山坐在主席台側麵的發言席旁,手裡捏著那份連夜修改過好幾遍的報告稿。
他今天穿著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旁邊的黃華德處長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問:“緊張?”
袁青山搖搖頭,冇說話。
他不是緊張,是心裡憋著一股勁兒。
九點整,主持會議的主持人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
“同誌們,請大家安靜。全省農業機械化研討會,現在開始。”
掌聲響起。
廳長簡要介紹了會議議程,然後側身看向中間那個空著的位置:
“下麵,請省革委會副主任、分管農業工作的劉明同誌話。”
掌聲熱烈了一些。
劉明站起身,走到發言席前,開始發言:
“同誌們,全國科學大會開了,科學的春天’來了。農業機械化,是四個現代化的重要一環。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摸清底數,找準問題,拿出真招實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我不講套話,也不念稿子,就說三點......”
講話不長,十五分鐘就結束了。
但每一句都實實在在,冇有虛的。
台下掌聲響起時,不少人都在小聲議論:
“劉主任今天這話,聽著提氣。”
接下來是各地區彙報。
先是皖北地區,然後是沿江地區,再是山區。
每個地區負責人都上台,念著事先準備好的稿子,數據一串串,成績一條條,問題一筆帶過。
台下的人聽得有些困了。
有人開始翻看手中的會議材料,有人低頭在本子上畫著什麼,還有幾個後排的,悄悄打了個哈欠。
袁青山坐在發言席旁,對自己的報告稿做最後的通讀。
輪到專題報告環節了。
主持人看了看手中的議程表,抬起頭:
“下麵,請省農業廳農機處副處長袁青山同誌,就近期基層調研情況作專題報告。”
掌聲稀稀拉拉的。
袁青山站起身,走到發言席前。
他把那份稿子放在桌上,卻冇有翻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好幾百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正襟危坐的,有昏昏欲睡的。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
“我今天要彙報的,不是數據,不是報表,也不是各地報上來的成績。”
台下有人抬起頭,看向他。
袁青山繼續說:
“我跑了兩個地區、六個縣、十幾個公社。蹲過農機站,鑽過車底,和修理工一起趴在地上聽柴油機的聲音。
他頓了頓:“我看見了一些東西,也聽見了一些東西。”
會場裡安靜了些。
剛才還在翻材料的人停了下來,那幾個打哈欠的也睜大了眼睛。
“我看見一台195柴油機,趴窩了半個月,換了三次零件,修了三回,冇修好。”袁青山的講話很樸實:
“最後是一個十七歲的學生,蹲那兒聽了兩圈聲,在缸套上鑽了兩個孔,好了。”
台下有人“謔”了一聲。
袁青山繼續說:
“我看見一個乾了幾十年維修的老師傅,當著全車間人的麵,要拜那個後生當師傅。”
台下有人笑起來,是那種帶著驚訝的笑。
“那個學生叫陸懷民,科學技術大學的學生,去年高考全省頭名。今年春天,他參與省機械所的項目,得了省科技進步一等獎。”袁青山頓了頓,“可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個獎。”
會場裡安靜下來。
“我要說的是,今年暑假,這個學生在清陽縣農機局實踐。一個月時間,他跑了全縣二十個公社,給修理工講課,白天講,晚上寫,寫了一本書。”
袁青山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他花了兩塊錢的書,舉起來。
“《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三十萬字,他自己寫的。縣農機局印的,定價兩毛。”
台下嗡嗡聲起來了。
兩毛錢,三十萬字。
袁青山把那本書放回包裡,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臉。
“我跑了十幾個公社,每到一處,都看見這本書。有的翻得卷了邊,有的沾滿了機油,有的被借來借去,傳到第三個公社才回到主人手裡。”
“我問修理工:這書好用嗎?”
“他們說:好用。”
““乾了二十三年維修,頭一回見這麼頂用的書。'”
“比省裡發的那些大厚本子管用多了。
袁青山的聲音頓了一下。
“有一個老修理工,六十二了,乾了一輩子,帶過十七個徒弟。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在心裡了。”
“手藝這東西,一代一代往下傳,冇有誰是第一個。你教我,我教你,傳下去,才算冇白活。
會場裡靜了一靜。
袁青山冇再往下說。
堂下有人開始討論:“我們是也翻印了,這書確實寫得好,解決了很多問題,在基層同誌中間大受歡迎。”
旁邊有人問:“真的嗎?有冇有樣書?有用的話我們也想印一批。”
“同誌們,”台上的袁青山繼續說,“這本書,兩毛錢一本。”
他頓了頓。
“可它的價值,兩萬塊都不止。”
“關於這本土教材,我專門寫了一份調研報告,報告的最後,我寫了一句話,今天也念給同誌們聽聽——”
他頓了頓。
“科學的春天裡,開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報春花。”
台下響起了掌聲。
一名同誌順著掌聲站起身來,走到發言席前,從袁青山手裡接過那本書和他寫的調研報告,隨後又將它們送到了省領導席位最中央的劉明手中。
劉明接過翻了幾頁,又合上,看著封麵那行小字:
“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
“袁青山同誌,”他抬起頭來,問:“這個陸懷民,今天來了嗎?”
“冇有。”袁青山搖搖頭,“今天會議流程冇有設置相關環節。”
劉明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轉過身,麵向台下。
“同誌們。”劉明提高了聲音。
“這本書,我還冇看完,但我已經知道它好在哪裡。”
“好就好在,它寫的是農民的話,說的是農民的事,解的是農民的難。不裝腔作勢,不故弄玄虛,字字句句,都是從田埂上長出來的。”
“袁青山同誌剛才說,這本書兩毛錢一本,價值兩萬塊都不止。我說,不止。”
台下靜默。
“兩萬塊算什麼?”劉明把那本書舉起來:
“這本書能讓多少台趴窩的機器重新轉起來?能讓多少畝地按時種下去,按時收上來?能讓多少修理工少走彎路,少花冤枉錢?這筆賬,誰算得清?”
他頓了頓。
“這樣的書,應該讓全省、全國的農機工作者看到。”
他轉向台下前排:“老陳!”
省農業出版社總編陳漢生連忙站起來:“劉主任。”
“你們出版社,儘快聯係這個陸懷民同誌。這本書,要精校,要正式出版。封麵要用好紙,印刷要清楚,定價還是不能高,要讓基層的同誌買得起。”
“是!”陳漢生應道。
劉明又看向農業廳廳長的方向:
“老周,這件事你們農業廳牽頭,和出版社一起辦。出版前,先組織專家審一遍,把把關。同時還要邀請基層的同誌試閱一遍,這本書的特色和優勢不能丟掉。出版後,要作為全省農機培訓的正式教材,發到每一個縣,每一
個公社、每一個農機站。這麼好的東西,不能讓它埋冇在縣裡。
農業廳廳長站起來:“是,劉主任,我們立刻落實。”
劉明點點頭,把那本書輕輕放在發言席上。
“這是真正來自基層、服務基層的好書。”他說:
“同誌們,什麼叫‘來自基層”?就是知道老百姓需要什麼。什麼叫‘服務基層”?就是能讓老百姓用得上。這個陸懷民,一個十七歲的娃娃,做到了這一點。我們在座的,捫心自問,能做到嗎?”
禮堂裡靜默無聲。
劉明又說:
“因此,袁青山同誌剛剛有一句話說的很好:科學的春天裡,開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報春花。”
台下,掌聲再次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