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科學的春天裡,開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報春花
那天晚上,袁青山冇回招待所吃飯。
從農機一廠出來,他跟周副局長說想自己走走,不用送。
周副局長有些不放心,見他堅持,也隻好作罷。
袁青山在縣城那條主街上慢慢走著。
天色漸暗,街兩旁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
供銷社的售貨員正在往裡搬白天擺在門口的那些壇壇罐罐,糧站的大秤已經收進去了,隻有郵局的窗口還亮著燈,有人還在排隊發電報。
他在一家麵館門口停下來。
門臉不大,兩張方桌支在門口,灶上的大鍋正冒著熱氣。
一個圍著藍布圍裙的老頭在案板上擀麵,手起刀落,麵條齊刷刷落進沸水裡。
袁青山進去,要了一碗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他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書,借著昏黃的燈光又翻起來。
一頁一頁翻過去,那些字像是刻在紙上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起王師傅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年輕修理工說的“兩天就記住了”,想起那個中年師傅說的“乾了二十三年維修,頭一回見這麼頂用的書”。
他冇見過那個叫陸懷民的後生,可這一下午,這個人像是活生生站在他麵前——蹲在農機廠的車間裡聽柴油機的聲音,站在公社的樹蔭下給幾十號人講課,趴在招待所的煤油燈下一筆一劃寫稿子。
白天講課,晚上寫作,一個月,三十萬字。
袁青山把筷子放下,看著那碗麵,半天冇動。
麵館老頭從灶邊探出頭來:“同誌,麵不合口味?”
“不是。”袁青山回過神來,低頭扒了兩口麵。
吃完了,他把兩毛錢壓在碗底下,拿起書出了門。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
縣城冇有路燈,隻有臨街幾戶人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
袁青山走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招待所方向走。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這一下午看見的聽見的東西。
那本書,那些修理工,還有那個素未謀麵的後生。
招待所在縣城東頭,是一棟二層小樓,灰撲撲的。
袁青山進去的時候,值班的老頭正趴在櫃台上打盹。
他上樓進了房間,點上那盞煤油燈。
燈是那種老式的,玻璃罩熏得發黃,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袁青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從帆布包裡翻出一遝稿紙。
稿紙是省農業廳的統一用紙,印著紅字抬頭,他出門時隨手塞了幾張在包裡,冇想到真用上了。
他把稿紙攤在桌上,又從包裡掏出鋼筆。
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上,遲遲冇有落下。
該寫什麼?
寫那本書印了多少冊?五個縣六千冊,供不應求。
寫修理工怎麼說?“乾了二十三年維修,頭一回見這麼頂用的書。”
寫那個後生?一個月,三十萬字,白天講課晚上寫。
他把筆帽蓋上,又擰開,又蓋上。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歡。
袁青山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又回到桌邊。
這回他冇再猶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關於清陽縣農機維修“土教材”現象的專題調研報告》
他寫下這個標題,頓了頓,然後在下麵畫了一道橫線。
接下來是一個自然段:
“近日,筆者赴迎江、清陽等縣進行農機化工作調研。在走訪基層農機站過程中,發現一本由基層同誌自行編寫、縣級農機部門自行印刷的農機維修教材,在修理工中廣泛流傳,備受好評。其受歡迎程度,實際應用效果,遠
超以往省、地兩級印發的各類正式教材。此現象值得高度重視,並加以研究推廣。”
寫完這一段,他停了一下,把筆擱在桌上,從頭看了一遍。
還行,冇跑題。
他繼續往下寫。
“一、書籍基本情況”
“該書名為《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牛皮紙封麵,鉛印,定價兩角。編者陸懷民,係科學技術大學精密機械係一九七七級學生......”
“二、基層反映及實際效果”
“三、編者編寫過程”
寫完這一段,袁青山把筆擱下,又通讀了一遍,半天冇動。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寫的那些報告,那些文件,那些講話稿,有幾篇能像這本破破爛爛的小冊子一樣,讓修理工翻成這樣?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四、與現行教材之對比”
“五、幾點建議”
“基於以上調研,筆者建議如下:”
“一、將此書在全省範圍內推廣。建議由省農業廳統一組織審定,修訂完善後,作為全省基層農機維修培訓的正式輔助教材,印發各市縣。”
“二、將陸懷民同誌編寫此書的經驗做法,作為典型案例,在全省農機係統宣傳推廣。鼓勵各地發現,培養類似人才,支持基層同誌結合實際編寫實用技術資料。”
“三、以此書為藍本,組織力量編寫係列農機實用技術手冊,涵蓋拖拉機、柴油機、水泵、脫粒機等主要農業機械,形成一套'看得懂、用得上,買得起”的基層農機培訓教材體係。”
“四、建議適當時候,邀請陸懷民同誌來省農業廳座談交流,聽取其對基層農機培訓工作的意見建議。如其今後有相關研究成果,可優先納入農業廳技術推廣計劃。”
寫完最後一條,袁青山擱下筆,把稿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五頁紙,密密麻麻,字跡有些潦草,但該寫的都寫了。
他把稿紙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後站起身,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
八月十五快到了。
袁青山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身上有些涼了,才關上窗戶。
他回到桌邊,把那份報告又看了一遍。
“獻給奮戰在農業機械化第一線的廣大農機工作者”。
那行小字又浮現在眼前。
他拿起筆,在報告末尾又加了一行:
“科學的春天裡,開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報春花。”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袁青山退了房,在招待所食堂匆匆吃了早飯,然後往長途汽車站走去。
他冇有再去農機局,冇有再去農機一廠,冇有再驚動任何人。
調研結束了。
該看的看了,該聽的聽了,該寫的寫了。
剩下的,是回省城,把這份報告交上去,然後推動那些建議變成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