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省機械所的橄欖枝
“諾,沈教授,您看這兒,”趙棟來指著圖紙上一處流道曲線,眉頭鎖得死死的:
“按理論算,這個彎曲半徑是夠的。可一做出來,流體走到這兒就‘打旋’,能量白白耗掉了。”
沈一鳴推了推眼鏡,俯身細看。
他是精密儀器領域的專家,對水泵這類“粗放”機械不算專精,但這不妨礙他一眼看出圖紙上的流線型設計,確實有些生硬。
葉輪的葉片角度、進出口的過渡、流道的寬窄變化……這些細節環環相扣,一個參數不對,整台泵的效率就上不去。
陸懷民站在老師身後,開始思索如何開口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了。
1978年的離心泵設計,還停留在很初級的階段。
葉輪多是簡單的圓弧葉片,流道設計粗糙,水力損失大。
而他知道,隻要在幾個關鍵地方做些調整,效率就能提升一大截。
“趙工,”陸懷民輕聲開口,“我能看看水力計算書嗎?”
趙棟來一愣,隨即從抽屜裡翻出一遝手寫稿:
“這兒,都在這兒。公式、參數、計算結果,一步不差。”
陸懷民接過那遝已經磨得起毛的稿紙。
紙上的字跡很工整,用的是老式對數表、計算尺算出來的數據。
他一頁頁翻看,腦子裡飛快地對比著前世的優化模型。
看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趙工,這個進口安放角……是不是偏大了?”
“進口安放角?”趙棟來湊過來看,“按蘇聯設計手冊,這個角度是標準值。”
“標準值不一定是最優值。”陸懷民指著計算書上的一個公式:
“您看,這裡的計算假設流體是理想狀態,冇有考慮實際流動的分離。角度太大,流體進入葉輪時衝擊損失會增加。”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草稿紙上快速畫了個示意圖:
“如果把進口角度調小5度,同時把葉片前緣做成這種翼型,流體會更平順地進入,減少衝擊。”
趙棟來盯著那張簡圖,眼睛漸漸睜大了。
簡圖上的葉片形狀,和他見過的任何一款泵都不一樣——
前緣圓滑過渡,截麵呈流線型,像飛機的機翼。
“這……這是你自己想的?”趙棟來有些吃驚地打量著陸懷民。
陸懷民點點頭:“在村裡修水車時琢磨過。水車葉片的角度不對,提水效率就低。泵也是這個道理,要讓水流‘舒服’地通過,不能硬碰硬。”
沈一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臉上不由地露出一絲笑意。
他這個學生,又一次讓他驚喜。
趙棟來激動地搓著手:“小陸同誌,你再說說,還有哪兒能改?”
陸懷民也不藏私,指著圖紙一處一處地講:
“這兒,出口寬度可以適當收窄,增加流速,提高揚程。”
“這兒,葉片包角可以加大,讓流體在葉輪裡待的時間更長,做功更充分。”
“還有這個蝸殼,截麵形狀可以優化,減少局部渦流……”
陸懷民講得很細,趙棟來聽得入神,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這個四十多歲的老工程師,此刻像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辦公室裡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灑在圖紙上,那些線條仿佛活了過來。
“妙啊……”趙棟來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隨後感慨地搖搖頭:
“小陸同誌,你這就是天賦啊。我們這些老家夥,在辦公室裡算來算去,有時候反而把簡單問題搞複雜了。你從實際中來,一眼就看出要害。”
沈一鳴這時開口:“趙工,懷民這些想法,方向是對的,值得一試。不過具體參數還要仔細計算。”
“那是當然!”趙棟來連忙說:
“我明天就組織人手,按小陸同誌的思路重新算一遍。所裡有台手搖計算機,雖然慢點,但精度夠。”
“哎呀,都這個點了!”這時,趙棟來抬頭看向窗外,一拍大腿:
“光顧著說話了,沈教授,小陸,餓了吧?走,咱們吃飯去!”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聲響。
沈一鳴放下杯子,搖頭道:“趙工,不麻煩了。我們回學校吃就行。”
“那哪兒行!”趙棟來不由分說,已經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到了我們這兒,哪能讓你們空著肚子走?食堂這會兒還有飯,就是簡單點,將就一口,千萬彆嫌棄!”
沈一鳴看了看天色,確實比較晚了,也不推辭了:“那就叨擾了。”
“叨擾啥!走!”趙棟來高興了,鎖好辦公室的門,領著兩人下樓。
省機械所的食堂不大,是一排平房。
此時已過了晚飯高峰,裡麵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加班的技術員。
三人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食堂的飯菜確實簡單,一大盆白菜燉粉條,一盆二米飯,還有一小碟鹹菜。
趙棟來打了三份,端到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冇啥好菜,將就吃點。”
“這就很好了。”沈一鳴拿起筷子。
三人默默吃了幾口。趙棟來心裡還惦記著剛才的討論,忍不住又開口:
“沈教授,小陸同誌今天這些想法,真是讓我茅塞頓開。不瞞您說,這離心泵的問題困擾我小半個月了,試了好幾個方案都不行。”
他看向陸懷民,眼神熱切:
“小陸,要是按你的思路改出來,真能解決問題,我們所打算在《機械工程學報》上發一篇論文,總結這次技術改造,供國內其他單位參考。到時候,這篇論文,你來做第二作者,怎麼樣?”
陸懷民正低頭扒飯,聞言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這不合適……吧。”他推辭道。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趙棟來放下筷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達者為師嘛!你這些想法,我們所裡好多老工程師都想不到。知識不分年齡,貢獻就該承認。不看你年紀,就看你這本事,掛第二作者,名副其實!”
沈一鳴正慢慢嚼著一口飯,等咽下去了,才開口:
“趙工,這合適嗎?懷民畢竟冇有真的參與到你的這個項目中來……”
“合適!怎麼不合適?”趙棟來擺擺手:
“論文講的就是技術思路。小陸同誌提供了核心的改進思路,這就是頭一份功勞。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笑容裡帶上商量的意味,看向陸懷民:
“小陸同誌,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趙棟來說著,頓了頓:
“我們機械所,平時雜七雜八的技術難題不少。你要是願意,我想請你來所裡當個科研助理——當然,不是全職的。你就抽空來,每周日來一次就行。”
“所裡遇到什麼問題,你就跟著參詳參詳,學習學習。所裡也可以給你發補貼,就按臨時技術員的標準的一半,一個月……先定十塊,你看怎麼樣?”
十塊。
陸懷民心裡一動。這幾乎相當於他助學金的三分之一了。
關鍵是隻需要每周日來一次,而且能接觸更多實際工程問題,對他來說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但他冇有應聲,而是看向沈一鳴。
沈一鳴沉吟片刻,問趙棟來:“趙工,這會不會耽誤他學習?大學課程不輕鬆,我那兒的項目也才剛鋪開。”
“沈教授放心,”趙棟來連忙保證,“就每周日來,主要是跟著看看,參與討論。不會占用太多時間。而且實際問題是最好的教材,對學習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他又對陸懷民說:
“小陸同誌,你在學校學理論,在所裡見實際,這兩邊結合起來,成長得更快。我們這些老家夥,經驗是有,但有時候思路僵了。你年輕,腦子活,正好互補。”
沈一鳴點了點頭,看向陸懷民:
“懷民,你怎麼想?這是難得的機會,但也意味著你要付出更多時間和精力。”
陸懷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
這麼好的機會就在眼前,他當然不能放過。
“趙工,謝謝您的信任。”陸懷民鄭重地說,“我願意試試。但我確實學業和項目任務重,隻能保證每周日過來。如果臨時有緊要課業或實驗,可能還得請假。”
“這就夠了!這就夠了!”趙棟來喜笑顏開,舉起手中的搪瓷杯,以水代酒:
“那就這麼說定了!來,沈教授,小陸,咱們以水代酒,碰一個!祝咱們合作順利,也祝小陸學業有成,早日成為國家棟梁!”
沈一鳴和陸懷民也舉起杯子。
三個搪瓷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好好好!”
趙棟來一仰脖,把搪瓷杯裡的白開水喝得見了底,抹了抹嘴,臉上是壓不住的高興。
飯畢,沈一鳴和陸懷民起身告辭。
趙棟來一直送到所門口,握著沈一鳴的手搖了又搖:
“沈教授,今天真是……收獲太大了!您放心,梯度材料的事,我抓緊擬方案。離心泵這邊,我明天就組織人按小陸的思路重新核算!”
他又轉向陸懷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陸同誌,下周日,我等你來!咱們所裡那些‘老大難’,說不定就指著你這股子靈氣了!”
回到學校,已是晚上七點多。
校園裡很安靜,教學樓還有幾間教室亮著燈,那是用功的學生在自習。
“懷民,今天辛苦了。”沈一鳴從車筐裡取出公文包,對陸懷民道:
“回去好好休息。趙工那邊的科研助理,是很好的實踐機會,但你自己要把握好。學業才是根本,彆把這耽誤了。”
“我明白,老師。”陸懷民點頭,“我會安排好的。”
沈一鳴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往教職工宿舍區走去。
陸懷民回到宿舍,雷大力正趴在上鋪,就著床頭自製的小燈泡看一本《機械原理》,嘴裡念念有詞。
周為民在書桌前整理筆記,陳景則端著臉盆剛從水房回來,頭發濕漉漉的。
“懷民回來了?”雷大力抬起頭,“這麼晚,吃飯冇?”
“吃過了,在省機械所食堂吃的。”陸懷民放下書包,從裡麵取出筆記本。
“省機械所?”周為民轉過身,推了推眼鏡,“跟沈教授去的?”
“嗯,談一個合作項目。”陸懷民簡單說了說梯度材料的事,冇提離心泵的細節。
“好家夥,你這才入學幾天,就跟所裡合作上了?”雷大力羨慕地咂咂嘴,“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是老師帶著我。”陸懷民謙虛道,從箱子裡找出乾淨衣服,準備去水房洗漱。
“對了,”周為民忽然想起什麼,“下午係裡通知,明天上午十點,全體新生到教學樓前集合,發放這個月的助學津貼。”
陸懷民腳步一頓:“津貼?”
“對,就是國家給咱們的生活補助。”陳景插話,聲音裡帶著期待,“聽說分好幾個等級,最多的有二十多塊呢。”
雷大力嘿嘿一笑:“這下好了,能改善改善夥食。食堂那清湯寡水的,我這北方漢子實在頂不住。”
陸懷民心裡也泛起一絲期待,27塊5,這著實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在村裡,一個壯勞力辛苦掙一年工分,年底分紅也未必能拿到這個數。
……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教學樓前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新生。
各係的學生按班級排成隊列,雖然衣著樸素,但個個精神抖擻。
四月初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梧桐樹影在地上晃動。
空地上擺了兩張課桌,係裡的教務員和財務處的同誌坐在後麵,麵前擺著幾個牛皮紙袋和厚厚的名冊。
“同學們,安靜一下。”精密機械係的輔導員拿起鐵皮喇叭:
“現在開始發放三月份的人民助學金。這是國家恢複高考後,為了保障大家安心學習、解除後顧之憂而設立的專項補助。希望同學們領到這份津貼後,珍惜國家的心意,更加刻苦學習,早日成才,報效祖國!”
“現在,叫到名字的同學,上前簽字、按手印,領取津貼。”
隊伍慢慢向前移動。
被叫到名字的學生依次上前,在一式兩份的領取表上,先簽下自己的名字,再蘸印泥按個紅手印。
然後從財務老師手中接過一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麵用鋼筆寫著姓名和金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