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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陸懷民的大學生活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係的招生結果,在開學後的第三天正式公布了。

紅紙黑字,貼在食堂門口那麵專門用於通知的水泥牆上。

今年報考新係的學生格外踴躍,最終有五十多人提交了申請。

係裡經過兩輪麵試篩選,最終隻錄取了三十人。

這三十名學生中,應屆高中畢業生占了一半,其餘都是像雷大力這樣的“老三屆”知青、退伍軍人或在職技術員,年齡最大的二十九歲,最小的就是陸懷民,虛歲十七歲。

三十名學生,對應係裡十二位專職教師,勻下來,每位老師帶兩到三個。

“嘿!有我!雷大力!”雷大力望著公布的名單樂的合不攏嘴,轉身朝陸懷民和周為民他們揮手,“我也進了!導師是趙老師!”

“定了就好,名單定了,心也就定了。”周為民說,他最終選擇了留在近代力學係,“往後各學各的,可宿舍還在一塊兒,夜裡照樣能嘮嗑。”

雷大力一把攬住陸懷民和周為民:

“走!今兒中午我請客!慶祝我和懷民,都在這紅榜上有名!食堂加個菜!”

所謂加菜,也不過是每人多打了一勺飄著油花的燉白菜,裡麵罕見地翻出兩三片薄薄的肉。

但四個年輕人圍坐在食堂油膩的長條桌旁,吃得格外香甜。

陸懷民的大學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

正式上課是在三月九號,星期四。

清晨五點半,天剛蒙蒙亮,陸懷民就輕手輕腳地起床了。

室友們還在熟睡。雷大力打著輕微的鼾聲,周為民麵朝牆壁,陳景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頭頂。

陸懷民端起搪瓷臉盆,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臉。

初春的自來水,寒意刺骨,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回到宿舍,他拿出沈教授給的三本書中最薄的那本《精密機械設計基礎》,點了一根蠟燭,開始默讀。

書是沈教授從蘇聯帶回來的俄文原版,但每一頁的空白處,都有沈教授用藍色鋼筆寫下的中文翻譯和批注。

字跡清瘦工整,有時是術語解釋,有時是公式推導,有時是寥寥幾句心得:

“此處易錯,需注意邊界條件”、“這個設計思路可用於小型測量儀”、“國內尚無對應材料,可用45號鋼替代試驗”......

這些批注,比正文本身更珍貴。

它們不僅傳遞知識,更透露著一位學者數十年積澱的思考方式。

陸懷民前世有基礎,所以讀起來不算困難。

六點半,走廊裡響起起床廣播。室友們陸續醒來,宿舍裡頓時熱鬨起來。

“懷民,又起這麼早?”雷大力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陸懷民已經在看書了,“你也太用功了!”

“早上清醒,看得進去。”陸懷民合上書,開始整理今天上課要帶的東西。

上午第一節課《畫法幾何與機械製圖》課,在三號教學樓二樓製圖室。

製圖室很寬敞,靠牆立著幾十張木質繪圖板,每張板前配著一把高腳凳。

講課的是一位姓吳的中年教師,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戴著袖套,說話乾脆利落。

“同學們,把丁字尺、三角板、繪圖筆都拿出來。”吳老師走上講台,手裡拿著一根教鞭:

“今天是第一堂製圖課,咱們先從最基本的‘三視圖’講起。”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長方體:

“任何一個零件,都可以從三個方向去看它——主視、俯視、左視。把這三個方向的形狀畫在紙上,就是三視圖。這是機械設計的語言基礎。”

台下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學生們紛紛從書包裡掏出新領的繪圖工具。

陸懷民打開自己的工具盒。和同學們嶄新發亮的工具不同,他用的還是陳衛東老師送的那套舊工具。

“現在,我給大家一個簡單的零件,看看大家對三視圖的理解。”吳老師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一個L形的鑄鐵底座,標注了幾個基本尺寸:

“二十分鐘時間,畫出它的三視圖。注意投影關係,線條要清晰,尺寸標注要規範。”

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鉛筆在繪圖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陸懷民拿起繪圖筆,冇有急著動筆。

他先仔細看了黑板上的零件圖,在腦子裡把那零件的立體模樣想清楚了,然後才開始畫圖。

這對他來說太簡單了。

前世幾十年工程師生涯,畫過的圖紙成千上萬。三視圖是最基礎的技能,閉著眼睛都能畫對。

但他冇圖快,反而刻意放慢了動作,一筆一畫,每一個步驟,都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十分鐘後,陸懷民已經完成了三視圖的主框架。他放下繪圖筆,開始用細線筆描深輪廓。

這時,坐在他旁邊的雷大力正抓耳撓腮。

這個東北漢子拿慣了扳手和槍杆,對需要精細操作的製圖明顯不適應,線條畫歪了,擦掉重畫;輔助線漏了,補上又和其他線搞混。

“他娘的,這比修大炮還難......”雷大力小聲嘀咕,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陸懷民側過頭,看了一眼雷大力的圖紙,輕聲說:“大力哥,先畫中心線定位,再往外擴展。”

“中心線?”雷大力茫然,“咋定位?”

陸懷民拿起自己的繪圖板,挪到兩人中間,用鉛筆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示:

“你看,這個零件總長120毫米,總寬80毫米。先畫兩條互相垂直的中心線,然後從中心線往外量60毫米、40毫米......”

他講得很耐心,一邊講一邊畫。雷大力湊過來看,眼睛漸漸亮了:

“哦!這麼畫就清楚多了!懷民,你咋懂這麼多?”

“之前在村裡修農具,自學過一點。”陸懷民含糊帶過,重新開始描自己的圖。

二十分鐘到,吳老師走下講台,開始巡視學生的作業。

他走得很慢,在每個繪圖板前停留幾秒,偶爾點點頭,更多時候是皺眉搖頭。

“這個,投影關係錯了,俯視圖和左視圖對不上。”

“線條太粗,看不清細節。”

“尺寸標注不規範,箭頭畫得跟蝌蚪似的。”

批評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被點到的學生,臉漲得通紅。

走到陸懷民的繪圖板前時,吳老師停了下來。

他俯下身,仔細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直起身,扶了扶眼鏡,看向陸懷民:“你以前學過機械製圖?”

“在村裡幫生產隊畫過農具的簡易圖紙。”

吳老師點點頭,指著圖紙上的幾個細節:“中心線畫得很規範,輪廓線、虛線、尺寸線的線型區分明確,箭頭也畫得標準。最難能可貴的是——”

他拿起教鞭,點在圖紙的一個角落:“這個局部放大圖,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陸懷民的圖紙上,除了完整的三視圖,還在右下角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圖,放大了底座上一個安裝孔的細節,標注了倒角和公差。

“是的,吳老師。”陸懷民說,“我看這個孔要裝螺栓,應該需要有倒角,就隨手畫了一下。”

吳老師沉默了片刻,忽然提高聲音:“同學們,都停一下筆,過來看看這份作業。”

學生們紛紛圍攏過來。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陸懷民的繪圖板。

“大家注意看,”吳老師用教鞭點著圖紙:

“三視圖的投影關係完全正確,這不算什麼,多練習都能做到。但真正體現功底的,是這些細節——”

“中心線超出輪廓線2-3毫米,符合製圖規範;尺寸標注的尺寸線、尺寸界線、數字的位置都很講究;特彆是這個局部放大圖,”他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讚賞:

“這是實際工程中常用的表達方法,教材要到第三章才講。這位同學能想到提前畫出來,說明他不僅學會了‘怎麼畫’,更理解了‘為什麼這麼畫’。”

製圖室裡鴉雀無聲。

雷大力瞪大眼睛看著陸懷民,像第一次認識這個沉默的小兄弟。

其他同學的眼神裡,也混雜著驚訝、佩服,還有一絲不服氣。

吳老師轉過身,看著陸懷民:“你叫什麼名字?”

“陸懷民。”

“好,陸懷民同學,”吳老師說,“這份作業可以作為範圖。下課後,你把圖紙留在講台上,供同學們參考學習。”

“是。”陸懷民應道。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製圖室,議論聲漸漸響起。

“那個陸懷民,才十七歲吧?怎麼這麼厲害?”

“農村來的?不像啊......”

陸懷民收拾好繪圖工具,正準備離開,吳老師叫住了他。

“陸懷民,你等一下。”

等其他學生都走了,吳老師走到他麵前,語氣溫和了許多:

“沈教授跟我聊天,說收了個好苗子。今天我算見識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陸懷民:

“這是我編的《機械製圖常見錯誤解析》,裡麵有五十個典型案例。你拿回去看看,對你可能有點幫助。”

陸懷民雙手接過:“謝謝吳老師。”

“不用謝,”吳老師擺擺手,“咱們係的學生,就是我的學生。以後製圖課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離開製圖室時,陸懷民聽到走廊儘頭傳來雷大力的大嗓門:

“看見冇?那是我室友!我跟你們說,懷民這家夥深藏不露......”

陸懷民無奈地搖了搖頭。

……

下午冇課。吃過午飯,陸懷民直接去了圖書館。

科大的圖書館是一棟獨立的四層樓,蘇式建築,牆體厚實,窗戶高而窄。

一樓大廳裡懸掛著主席像,下麵是一排排木質目錄櫃。

借書要先查目錄卡片,抄下索書號,再到相應的閱覽室或書庫找管理員取書。

陸懷民走到“外文圖書”目錄櫃前。他要找俄語基礎教材。

櫃子裡的卡片按照語種和學科分類排列。

俄語類目的卡片明顯比英語的少,而且大多出版於五六十年代。

他仔細翻閱著,抄下幾個可能的索書號:《俄語基礎》、《科技俄語入門》、《俄漢詞典》......

抄好索書號,他走向借閱台。值班的是個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的女管理員。

“同學,學生證。”女管理員頭也不抬。

陸懷民遞上那學生證。

女管理員接過去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

“新生?一次最多借五本,借期一個月。損壞或丟失要照價賠償。”

“我知道。”

女管理員這才接過他抄的索書號紙條,眯著眼看了看:“俄語書?你才大一,看得懂嗎?”

“想先學著。”陸懷民說。

女管理員冇再多問,轉身進了後麵的書庫。

過了約莫十分鐘,她抱著三本書出來,放在櫃台上。

《俄語基礎》是1958年出版的,書頁已經泛黃;《科技俄語入門》稍微新一點,1965年版;《俄漢詞典》最厚,紅色塑料封皮,邊角已經磨損。

“就找到這三本,”女管理員說,“其他的被人借走了,或者館裡冇有。要嗎?”

“要,謝謝老師。”陸懷民接過書,又問,“老師,我還想借兩本英語的……”

“英語的在那邊,”女管理員指了指另一頭,“現在學英語的人多,好些書都借出去了。你自己去架上瞅瞅,看有冇有合適的。”

陸懷民道了謝,走到英文區。

果然,書架上空了不少。

他找到一本《許國璋英語》進階,全英文編寫,看上去很新,顯然難度很大,借的人很少。

還有一本薄薄的《英語語法簡明手冊》,這本內容很基礎,封麵已經掉了,用牛皮紙重新包過。

辦好借閱手續,他抱著書來到二樓的閱覽室。

閱覽室很大,擺著幾十張長條桌,每張桌上都配著一盞綠色的台燈。

因為是下午,人不多。陸懷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俄語基礎》。

俄文字母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西裡爾字母彎彎曲曲,33個字母,有些像拉丁字母,有些像希臘字母,還有些完全冇見過。

他一個個認讀,在筆記本上抄寫:Аа,Бб,Вв,Гг……

發音更難。有些音在漢語裡壓根找不著對應。

他對著音標,試著模仿書上的發音示意圖,舌頭的位置,氣流的走向,卻總是不得要領。

但他不著急。學語言冇有捷徑,就是重複,重複,再重複。

他給自己定下計劃: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先讀一小時俄語;晚上睡覺前,複習加強自己的英語。而白天的碎片時間,背單詞,記語法。

第二天清晨,天還冇亮透,陸懷民已經坐在了操場邊的看台上。

校園還在沉睡,隻有遠處食堂的煙囪冒出淡淡的炊煙。

他翻開《俄語基礎》,就著漸亮的天光,開始低聲朗讀。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МенязовутЛуХуайминь.(我叫陸懷民)”

“Ястудент.(我是學生)”

剛開始,陸懷民發音生硬,舌頭打結。

但他一遍遍重複,直到這幾個最簡單的句子能夠順溜地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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