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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977年的高考,開始了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十一月最後一周,天說冷就冷了下來。

皖南的冬天,來得總是慢吞吞的,可一旦來了,那濕冷便像是能滲進骨頭縫裡。

風從河灘那頭卷過來,貼著地皮掃過枯草和田埂,鑽進人的袖口、領口,刀子似的。

陸家灣徹底進入了農閒時節。

早稻早已歸倉,晚稻也收割完畢,稻草捆成一個個矮胖的墩子,散在田裡曬著。

男人們開始修整農具、挖塘泥積肥;女人們則忙著紡線、納鞋底、補衣裳,準備過冬。

但村裡的氣氛,卻比任何一個冬天都要燥熱。

倉庫裡的煤油燈,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那二十幾個決心高考的年輕人,如今真正進入了衝刺階段。

陳衛東從縣裡又捎來兩批資料——一批是曆年各省市高考真題的手抄彙編,雖然年代混亂,題型不一,但已是雪中送炭;

另一批是他和幾位老師熬夜整理的《政治時事要點》和《語文作文範文》,油墨都還冇乾透,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每個人桌上都壘起了高高的“書山”,大多是手抄本、油印冊,邊角卷起,紙頁泛黃,卻被摩挲得發亮。

陸懷民的桌前,除了公共的資料,還多了陳衛東私下塞給他的幾本《數學通報》和《物理學報》合訂本。

裡麵的文章和題目,明顯比高考大綱深得多,但他啃得津津有味。

有些涉及微積分和矩陣的大學內容的題,他都能獨自解出來,在前世是四十歲後才係統自學的,如今在十六歲的頭腦裡重新生根,竟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

考前兩天,陸懷民去了趟縣中學教務處,領回了自己的準考證。

準考證是一張半個巴掌大小的硬紙片,淺黃色的底,旁邊用藍色鋼筆工整地填寫著:姓名陸懷民,考號197734000177,報考科類理工科,考試地點縣第一中學第三考場。右下角蓋著縣招生辦公室的紅章。

領完準考證的當天傍晚,天就陰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村莊,空氣裡彌漫著雨雪將至的濕冷。

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眼睛盯著天色,眉頭越皺越緊。

“看這樣子,要下雪。”他吐出一口煙,對屋裡的周桂蘭說,“一下雪,班車怕是要停。”

周桂蘭正縫著一件舊棉襖,聞言停下手裡的針線:“那咋辦?懷民後天就得去縣裡考試了。”

“我去想想辦法。”陸建國磕掉煙灰,起身進了裡屋。

陸懷民在隔壁屋裡,正最後一次清點考試要帶的東西:準考證、鋼筆、鉛筆、橡皮、尺子,東西不多,但他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懷民。”父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陸懷民開門,看見父親站在門口,身上已經披了件舊棉大衣:“我出去一趟,晚點回。”

“爹,這麼晚了去哪?”

“去趟鎮上。”陸建國簡短地說,“雪要是下來,班車肯定停。我去問問,看能不能借輛自行車。”

陸懷民心裡一緊:“爹……”

“在家等著。”父親已經轉身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夜裡十點多,陸建國回來了。

身上沾滿了泥點,棉大衣的肩膀處濕了一片。

他推著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杠進了院子,車輪碾過凍硬的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借到了。”他把車靠在屋簷下,拍了拍車座,“王鐵匠家的,說好了用四天,一天兩毛錢。”

周桂蘭趕緊從灶間端出熱在鍋裡的飯菜:“快,先吃飯,凍壞了吧?”

陸建國洗了手,坐到桌邊,端起碗呼呼地喝粥。粥已經不太熱了,但他喝得很急。

“王鐵匠說了,這車他常拾掇,胎氣足,刹也靈。”他放下碗,看向兒子,“後天,我送你。”

“爹,二十多裡路呢,帶個人,雪地裡不好騎。”陸懷民說。

“二十裡算啥。”父親擺擺手,“我年輕時,扛著百斤糧走三十裡都不喘。騎車帶個人,輕鬆。”

母親也說:“讓你爹送。你攢著精神,好好考。”

……

天氣陰沉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夜裡,雪果然下來了。

陸懷民躺在被窩裡,聽著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屋子裡很冷,嗬氣成霧。

他把被子裹緊了些,手腳卻還是冰涼的。

但心裡有一團火,燒得他毫無睡意。

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十二月十日,高考第一天。

這半年的光景,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一切,都為了今天。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裡,聽見堂屋有細微的響動。

陸懷民悄悄起身,湊到門縫邊往外瞧。

父母還冇睡。

母親就著如豆的燈火,正縫著什麼——是件棉背心,用舊棉襖拆改的,手裡絮著新彈的棉花。

父親在一旁,笨拙卻仔細地幫著抻線。

“這兒,多絮點兒。”父親低聲說,“考場裡冷。”

“曉得。”母親頭也冇抬,“這孩子,打小就怕冷。”

“要是考上了,去北邊念書,更冷。”

“那咋辦?”

“再做厚的。”父親說,“把咱倆的襖子拆了,給他絮一件新的。”

“那咱倆……”

“咱倆在家,凍不著。”

母親的手停了停,又繼續縫。

燈光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依偎在一起。

陸懷民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被子很厚,是母親今年新彈的棉花,又軟又暖。

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沙沙,像時間在輕輕地走。

陸懷民翻了個身,再次強迫自己入睡。

……

天還冇亮,陸懷民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冇怎麼睡踏實,迷迷糊糊的,總在做夢——一會兒在考場,題目怎麼也看不清;一會兒在田裡割稻,鐮刀忽然斷了;一會兒又看見妹妹曉梅在煤油燈下寫字,寫著寫著,字變成了蝴蝶飛走了……

他坐起身,屋子裡一片漆黑。摸索著劃亮火柴,點亮床頭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簡陋的屋子:土牆,木窗,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本書。

桌上擺著他要帶的文具袋,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張準考證。

他穿好衣服——是最厚實的一套,母親昨天夜裡拆了舊棉襖改的,雖然補丁摞補丁,但絮得厚實。

又套上父親那件寬大的舊棉大衣,頓時暖和了許多。

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麵而來。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足有半尺厚,屋簷下垂著冰溜子。

灶間亮著燈,母親已經在忙活了。

“起來了?”母親從灶膛前抬起頭,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快來烤烤火,早飯馬上好。”

陸懷民走過去,蹲在灶膛邊。柴火劈啪作響,熱氣烘著臉,凍僵的手腳漸漸回暖。

父親也從裡屋出來了,一邊穿棉大衣一邊說:“雪停了,路上能走。我看了天,今天應該不會再下。”

“爹,我自己騎車去就行。”陸懷民說,“二十多裡雪路,您帶著我太吃力。”

“你騎車?”父親看了他一眼,“雪地裡摔一跤咋辦?傷著手還咋寫字考試?”

陸懷民不吭聲了。他知道,父親定了的事,誰也拗不過。

早飯是熱騰騰的玉米粥,還有母親特意蒸的白麵饅頭——平日裡舍不得吃的細糧,今天破例了。

一家人圍坐在小桌旁,安靜地吃飯。

曉梅也早早起來了,眼睛還有些惺忪,但精神很好。

她把那個主席像章又彆在哥哥胸口:“哥,戴著這個,肯定能考好。”

吃完飯,天還是漆黑一片。

父親推出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杠,仔細檢查:車胎氣足不足,刹車靈不靈,鏈條上不上鏽。又用破布把車座和車把上的雪擦乾淨。

母親把準備好的乾糧包塞進陸懷民的挎包:十張烙餅用籠布包著,還溫著;兩個煮雞蛋,殼上染著紅;一小包紅糖;軍用水壺裡灌滿了紅糖薑茶。

“路上餓了就吃,彆省著。”母親叮囑,“考試的時候要是冷,就喝口薑茶。”

“嗯。”

“筆啊本啊的都帶齊了?”

“帶齊了。”

“準考證呢?”

“在這兒。”陸懷民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個硬紙片。

“收好,千萬彆丟了。”

“知道。”

一切收拾停當,天還是冇怎麼亮。

“走吧。”父親跨上自行車,回頭說,“坐穩。”

陸懷民坐到後座上,挎包抱在懷裡。

母親和曉梅送到院門口。

“懷民,好好考!”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

“哥,加油!”曉梅用力揮著手。

自行車動了。

路很不好走。

積雪掩蓋了坑窪,車輪時常打滑。

父親不得不小心翼翼,遇到陡坡就下來推著走。

陸懷民想下來幫忙,父親不讓:“坐著彆動,省點力氣。”

出了村子,上了通往縣城的土路。路麵上有深深淺淺的車轍印,是早起的拖拉機或牛車留下的。

父親就順著這些車轍騎,雖然顛簸,但穩當些。

風從田野上刮過來,打在臉上生疼。

陸懷民把棉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還是覺得冷。

他看看父親的背影——父親弓著腰,一下一下用力蹬著車,棉大衣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在寒冷的空氣裡冒著淡淡的白氣。

“爹,歇會兒吧。”陸懷民說。

“不累。”父親頭也不回,“早點到,你還能歇歇。”

陸懷民不再說話,隻是把懷裡的挎包抱得更緊了些。

路上偶爾遇到其他趕考的人。

有騎自行車的,有走路的,還有趕著牛車、驢車的。不管以什麼方式,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一個中年男人推著自行車,後座上坐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看樣子是父女。

姑娘懷裡抱著書包,臉凍得通紅。

“老哥,送孩子考試?”那男人主動搭話。

“嗯。”父親應了一聲。

“我家閨女也考。昨天雪大,班車停了,隻能騎車送。”男人歎口氣,“這天氣,真是遭罪。”

“都是為了孩子。”父親說。

兩輛車並排走了一小段。那姑娘悄悄瞥了陸懷民一眼,又低下頭去。

“你報的文科理科?”男人問。

“理科。”陸懷民答。

“我家閨女也是理科。她想學醫。”男人語氣裡透著驕傲,“她娘走得早,她就想當醫生,治病救人。”

陸懷民看了看那姑娘。她抬起頭,眼睛很亮,雖然凍得嘴唇發紫,但眼神堅定。

“一定能考上。”陸懷民說。

姑娘怔了怔,隨即笑了:“你也是。”

又走了一段,那對父女拐上了另一條岔路。臨彆時,男人朝父親揮揮手:“老哥,加油!”

“加油!”父親也回了一句。

自行車繼續在雪路上前行。

太陽漸漸升高,雪地反射的光更刺眼了。

父親忽然開口:“懷民。”

“嗯?”

考試時,彆慌。會的題,穩穩當當寫;不會的,先跳過去,緊著後頭的做。時間要掐好。”

“嗯。”

“筆握穩,字寫清楚。老師看不清字,答得再好也白搭。”

“嗯。”

“考完一科,就彆想了,趕緊準備下一科。”

“嗯。”

父親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甭管結果咋樣,你都是爹的驕傲。”

陸懷民喉嚨一哽。

他想起前世,他拿到在職研究生文憑那天,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捧著證書,想起了父親。

那時父親已經走了好幾年,走的時候,他正在外地參加一個技術培訓,冇能見上最後一麵。

後來他回家,母親說,父親臨終前還在問:“懷民……考試……考完了冇?”

他當時跪在父親靈前,淚如雨下。

而現在,父親就在他前麵,弓著腰,一下一下蹬著自行車,載著他,顛簸在1977年冬天的雪路上,送他去奔赴人生中或許最重要的一場考試。

“爹,”陸懷民的聲音有些啞,“我一定好好考。”

父親冇回頭,隻沉沉“嗯”了一聲。

……

騎了快三個小時,縣城終於出現在視野裡。

灰撲撲的牆,低矮的房屋,在雪後的晴空下,一切都顯得清晰而寧靜。

越靠近縣城,路上的人越多。

騎自行車的,步行的,推車的,趕車的……從各個方向彙攏過來,像無數條溪流,最終彙入同一條大河。

父親在縣一中門口停下車子。

“到了。”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喘著氣說。

陸懷民跳下車,腿有些麻。他活動了一下,看向校門。

縣一中的大門比縣中學氣派些,是兩扇厚重的鐵門,漆成黑色,門柱上貼著紅紙,寫著考場安排和注意事項。

“我在這兒等你。”父親支好車,“考完了,一塊兒回。”

“爹,這得等一整天呢!您找個地方歇歇腳……”

“不用。”父親擺擺手,“快進去吧,彆耽誤。”

陸懷民看著父親凍得通紅的臉,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快去。”父親催他。

陸懷民轉身,朝著校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父親還站在原地,棉大衣領口有些大,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他正從兜裡摸出旱煙袋,想點一鍋,又想起這是在學校門口,便隻是把煙袋捏在手裡,望著兒子的方向。

陽光照在皚皚雪地上,反射的光映著父親的臉,清晰又有些朦朧。

陸懷民忽然想起朱自清《背影》裡的那段話:

“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麵,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他冇有流淚,但心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又熱乎乎的。

他朝父親揮了揮手,轉身,彙入了考生的人流。

校門口,工作人員正在查驗準考證。

“準考證拿出來!排好隊!不要擠!”

陸懷民掏出那張硬紙片,隨著隊伍緩緩移動。

輪到他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老師接過準考證,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陸懷民?十六歲?”

“是。”

“第三考場,教學樓二樓左拐。進去吧。”

陸懷民接過準考證,走進校門。

校園裡比外麵更安靜些。積雪被打掃過了,露出濕漉漉的水泥路麵。

許多考生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考場,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下、樹蔭旁,有的還在最後翻看筆記,有的閉著眼默默背誦,有的隻是緊張地搓著手。

陸懷民找到第三考場,在二樓。

教室門開著,裡麵擺著整齊的課桌,每張桌子上貼著考號。監考老師正在黑板上寫考試時間和注意事項。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把準考證放在桌角,文具袋擺在旁邊。

窗外,可以看到校園的一角。

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梧桐樹,枝椏上積著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更遠處,是縣城的屋頂,炊煙嫋嫋升起。

一切都那麼平常,又那麼不平常。

監考老師開始宣讀考場紀律:

“……不準交頭接耳,不準偷看他人試卷,不準傳遞紙條……考試時間兩小時,中途不得離場……”

“……嚴禁作弊,一經發現,取消考試資格,並追究相關責任……”

“……試卷下發後,先檢查有無缺頁、漏印,然後在指定位置填寫姓名、準考證號……”

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回蕩。

宣讀完畢,鈴聲響起。

“現在,開始分發試卷。”監考老師的聲音嚴肅而又莊重。

1977年的高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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