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來客
五月十五虞淵娶妻擺酒,五月二十日,輪到邵樹義納妾擺酒了。
賓客們這次來得更齊、更早,也不要明月樓管飯,自己直接去街上買點吃食對付著就行了。
吳黑子、吳孟父子一大早就來了。
黑子自...
張忽都的手指死死摳進女牆磚縫裡,指甲縫裡嵌著青灰與血絲。他眼睜睜看著一發盞口炮的鐵彈撞上南城門西側第三段木柵——那柵欄本是用碗口粗的杉木削尖釘死在夯土基座上,表麵還塗了桐油防潮,此刻卻像紙糊的一般炸開,碎木如黑雨潑灑,裹著火星與焦糊味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側臉躲閃,左頰被一片飛濺的木刺劃出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放箭!快放箭!”他嘶吼,聲音卻乾澀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鐵。
城頭弓手慌忙搭箭,可還冇等弦響,第二輪炮擊又至。這一次是兩門將軍筒齊射,彈丸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未落,便聽見“噗嗤”兩聲悶響,正中兩處箭垛之間的夯土牆——那牆本就因年前暴雨塌陷過半,隻草草用碎石黏土填塞,如今被鐵彈鑿出兩個黑黢黢的豁口,斷麵裸露出黃白相間的泥層與朽爛的稻草筋,簌簌往下掉渣。
張忽都胃裡一陣翻攪。他忽然記起半月前自己親手監工,在此處加砌了三尺高、五步寬的包磚護牆,磚縫裡灌的還是摻了糯米汁的石灰膏……可那磚呢?全被震飛了!磚下的夯土像腐爛的奶酪,一碰就簌簌剝落。
“點狼煙!傳令西門、北門,速調五百人來南牆!”他轉身抓起令旗,旗杆卻被身旁親兵一把按住。
“萬戶爺……西門守軍剛換防,北門昨夜巡更時凍傷三十多人,能動的不過三百。”親兵聲音發顫,“教化將軍說……說火器軍冇打過來,先讓咱們頂一頂。”
張忽都猛地回頭,目光如刀剜向西城牆方向。果然,那邊女牆上人影稀疏,連旗號都懶怠更換,隻有一麵褪色的“教”字旗在風裡軟塌塌垂著,像條將死的蛇。
他喉結上下滾動,忽然笑了,笑聲沙啞難聽:“好啊,好得很。”他鬆開令旗,從腰間解下佩刀,“鏘啷”一聲拔出半尺,刀尖直指南門外煙塵滾滾的邵軍大陣,“去告訴宣讓王——張忽都今日不降,不走,不死!若合肥破城,我自刎於此處,頭顱懸於城樓三日,教天下人看看,什麼叫忠臣之骨!”
話音未落,第三輪炮擊轟然炸響。這一回,七門火炮竟齊齊瞄準了南門甕城。炮聲如九天驚雷滾過巢湖水麵,震得南淝河蘆葦叢裡驚起成片白鷺。一枚彈丸擦著甕城門洞上方飛過,削掉半截殘存的匾額;另一枚則狠狠砸在甕城東側馬麵上,夯土簌簌崩落,露出底下幾根早已朽爛的鬆木梁柱,其中一根“哢嚓”斷裂,半截牆體頓時歪斜欲墜。
張忽都站立不穩,踉蹌扶住女牆。他看見自己左手小指不知何時被碎石崩斷,血珠正順著指節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他低頭盯著那血,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自己在王府宴席上吃過的鹿血羹——熱騰騰的銅鍋裡浮著紅棗與枸杞,湯色赤紅,香氣氤氳,宣讓王親自執勺為他添了一碗,笑著說:“忽都兄壯如虓虎,飲此羹,當再添十年壽。”
十年?他舌尖泛起鐵鏽味。
這時,一騎快馬自西門方向疾馳而來,馬背上騎士甲胄淩亂,臉上沾滿煙灰,遠遠便扯開嗓子喊:“萬戶爺!杭州總管命小人傳話——朱道典方才離城時,已將南牆各處柵欄材質、厚度、支撐點位儘數畫圖交予邵賊!他說……說那些柵欄,‘三炮之內必潰’!”
張忽都眼前一黑,扶牆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劈裂滲出血來。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城南邵軍陣中那麵迎風招展的黑色大纛——纛旗中央,銀線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雙翼邊緣竟用金粉勾勒出火焰紋路。這紋樣他認得,滁州府庫失竊案卷宗裡就蓋著同樣紋樣的火漆印:那是邵樹義私造的“玄鳥焰紋印”,專用於簽發密令。
原來如此。朱道典不是來勸降的,是來丈量墳塋的。
他忽然想起朱道典進門時那個奇怪的細節——此人袖口內側繡著半枚模糊的雲紋,那是真定路官衙織造坊的暗記。杭州不花當年在真定任同知時,曾嚴令下屬不得私改官服紋樣……可朱道典袖口那雲紋,分明比製式多繡了三道細褶,像極了真定城隍廟後巷裡,那個專替官吏改衣補丁的老裁縫的手法。
張忽都閉了閉眼。原來從真定開始,朱道典就已是邵樹義的人。那兩年共事,杭州不花讚他“辦事沉穩”,寶寶誇他“賬目清楚”,宣讓王甚至許諾要薦他升任廬州路同知……全都是演給真定來的密使看的戲。
風突然變了向,裹挾著硝煙與血腥氣撲來。張忽都嗆咳兩聲,抬袖抹去嘴角血沫,卻見袖口內側也沾著幾點暗紅——不知是自己手指的血,還是方才飛濺的碎肉。
“傳令……”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讓所有能戰之卒,退入甕城。把城門鐵閂卸了,用麻繩捆牢,吊在門洞橫梁上。”
親兵愕然:“萬戶爺,這是……”
“邵賊要攻城門,咱們就讓他攻個痛快。”張忽都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的豁口裡滲著血絲,“待他千軍萬馬擠在甕城裡,我親自點火,燒他個屍山血海!”
話音未落,第四輪炮擊轟然而至。這次炮聲格外沉悶,仿佛大地深處傳來一聲壓抑已久的歎息。一枚彈丸不偏不倚,正中南門主軸銅釘——那銅釘是元初重修時鑄就,重達百斤,此刻卻如蠟燭般扭曲變形,整扇包鐵榆木門“吱呀”呻吟著向內凹陷,門縫裡迸出火星與木屑。
就在此刻,西城牆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褐色短褐的民夫模樣的人正被兵卒押著往這邊來,為首者五十開外,須發斑白,手裡緊緊攥著個油布包。張忽都認得,那是廬州府倉廩司老書吏周伯安,管了三十年糧冊,連老鼠啃了哪袋粟米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伯安被推搡到張忽都麵前,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萬戶爺!小人……小人不敢欺瞞!今早查驗南牆備料,發現運來的杉木全是陳年朽木,心材發黑,蟲蛀孔密如蜂巢!那桐油也是摻了三成水的假貨,刷在木頭上,三天就起白霜!小人報去總管府,杭州總管隻說‘知道了’,便再無下文……”
張忽都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捏住周伯安下巴,強迫對方抬頭。老人渾濁的眼裡蓄滿淚水,右耳後一道舊疤蜿蜒而下,那是至正十二年鎮壓廬州饑民時留下的——當時張忽都親手砍斷了三個暴民的胳膊,其中一人正是周伯安的獨子。
“誰讓你們運的?”張忽都聲音輕得像耳語。
“是……是教化將軍的副將帖木兒歹。”周伯安嘴唇哆嗦著,“他昨夜親自押車進城,說‘萬戶爺要快,不能誤了工期’……小人鬥膽驗貨,帖木兒歹當場抽了小人二十鞭子,說再敢多嘴,就剁了小人的手喂狗。”
張忽都鬆開手,周伯安癱軟在地,油布包散開,裡麵是一疊濕漉漉的賬冊,墨跡洇染成一片片烏雲。他隨手翻開一頁,赫然見“杉木三千根,每根長三丈二尺,徑八寸”字樣旁,朱筆批注著一行小字:“實收朽木兩千九百一十七根,餘者折價充作柴薪——帖木兒歹”。
風卷起賬頁,嘩啦作響。張忽都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吐出一口血痰,正落在賬冊“帖木兒歹”四字之上,血珠緩緩洇開,將那名字染成一片猙獰的暗紅。
遠處,邵軍陣中鼓聲再起,節奏愈發急促。南門外,七千邵軍已重新列陣,盾牌手舉著包鐵大盾組成龜甲陣,緩緩向前推進。盾陣縫隙裡,無數弩機寒光閃爍,箭鏃反射著正午驕陽,刺得人眼睛生疼。
張忽都直起身,抹去唇邊血跡,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那是至正十五年朝廷特賜的“廬州鎮戍萬戶”虎符,背麵陰刻著“欽授世襲,永鎮淮西”八個篆字。他凝視片刻,忽然將銅牌狠狠砸向腳下青磚。
“哐當”一聲脆響,虎符斷成兩截。他俯身拾起半塊,用力掰開內裡夾層——那裡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正是朱道典昨夜在總管府密室所繪的南牆詳圖,連每處柵欄榫卯尺寸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張忽都將桑皮紙湊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紙上殘留著朱道典慣用的鬆煙墨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那是真定城隍廟裡,每逢朔望日才燃的貢香。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一個朱光初!你畫圖畫得精細,可你算漏了一筆——”他猛地將桑皮紙揉成一團,塞進自己口中,狠狠嚼碎,混著血水咽下,“我張忽都的骨頭,比你圖紙上的墨線硬十倍!”
話音未落,第五輪炮擊已至。這一次,十四門火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烈焰映紅半邊天空。十餘枚彈丸如隕星墜地,儘數砸向南門及兩側甕城。夯土牆劇烈震顫,女牆磚石簌簌剝落,張忽都腳下的青磚突然裂開蛛網般的縫隙,一股灼熱氣浪裹挾著碎石撲麵而來,將他掀翻在地。
他掙紮著抬頭,隻見南門主軸銅釘徹底崩斷,整扇大門轟然向內傾塌,激起漫天煙塵。煙塵之中,邵軍盾陣已推進至距甕城不足五十步,盾牌縫隙裡,無數支淬毒弩箭悄然上弦,箭鏃幽藍,在日光下泛著死亡的光澤。
張忽都喘息著爬起,從腰間解下隨身火鐮。他摸了摸懷中那半塊虎符殘片,又看了看地上周伯安散落的賬冊——那洇血的“帖木兒歹”四字,在煙塵中竟漸漸幻化成宣讓王帖木兒不花的側臉,眉宇間帶著他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決絕。
風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獵獵作響。張忽都舉起火鐮,燧石與鋼刃相擊,迸出幾點微弱卻執拗的火星。
遠處,合肥城西,杭州不花正站在總管府後園的八角亭裡,望著南天翻湧的濃煙。他手中端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茶湯澄澈,倒映著天邊血色雲霞。亭外,八名親信侍立如鬆,其中一人腰間佩刀鞘上,赫然刻著與張忽都虎符背麵相同的“永鎮淮西”篆文。
杭州不花輕輕吹開浮葉,啜飲一口熱茶。茶湯微苦,回甘悠長。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去告訴朱道典,就說……他畫的圖,少算了三處暗渠入口。另外,告訴他,南牆下埋的那百斤火藥,引線已被雨水泡軟——若想引爆,需得先燒乾三丈深的泥土。”
侍從躬身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杭州不花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擊青瓷杯沿,發出清越微響,“再加一句:張忽都若點火,甕城地底那三口枯井,會先噴出地火。”
侍從身形一滯,隨即快步離去。
亭中重歸寂靜。杭州不花凝視著杯中倒影,那血色雲霞漸漸被茶湯暈染開來,化作一片混沌的暗紅。他伸出食指,緩緩攪動茶湯,看著那抹紅在漩渦中旋轉、擴散,最終消融於澄澈的碧色之中。
南天,炮聲如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