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陳氏
朱道典抵達芍陂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居然被人帶著逛了一圈。
陪同他的人叫陳立本,乃芍陂屯田萬戶陳思魯的長子、淮西道廉訪使陳思謙之侄。
此人態度不是很好,一直臭著個臉,反倒是萬戶府其他官吏言笑晏晏,在冷場的時候說笑幾句,令場麵不那麼沉悶。
朱道典當了二十年官,心中雪亮。
這個陳立本年紀不小了,聽聞四十好幾、奔五十去了,而他父親陳思魯則執掌萬戶府四十年。熬了這麼多年,眼見著伯父奔七十——————很顯然陳思謙那一房不會回來搶這個位置——父親也六十多了,接下來這個萬戶很有可能落
到他手裡,結果你告訴我局勢有變,陳家打算降了?我.......
所以他全程沉默,甚至打算給朱道典來個下馬威,比如——
“殺!”一叢樹林畔,數百間屋舍拔地而起,雖隻是土屋木房,但勝在規模大,住個幾千人冇問題。
此時這幾千丁壯正在官員的帶領下,列陣挺槍,狠狠地向前刺殺。
朱道典停下腳步,輕捋胡須,笑道:“賢侄練得一手好兵。”
陳立本臉色稍霽,道:“前番安豐有香賊暴起作亂,便是此兵破之,朱同知以為如何?”
“老夫是廬州府治中,非滁州同知,賢侄莫要弄錯了。”朱道典笑著糾正了對方的話,凝神觀看一番後,道:“確實是好兵,怪不得能破香賊。”
這番話也不全是恭維。
燒香聚會之徒同時在兩淮各地發動,不也就徐州和安豐冇能起來麼?
徐州有朵兒隻四萬餘人馬,當然是泛不起水花了,但安豐不過一萬多屯田兵,卻依然擊破香賊,足見有點東西。
當然說穿了也不奇怪。
安豐芍陂這一片是陳家祖孫三代人經營出來的地盤,一萬五千家屯田兵一戶出一丁,就是一萬五千兵,分布各處,對地方的控製力是比較嚴密的,與流官管治的路府州縣不一樣,畢竟是為自家乾活嘛,可不得儘心儘力?
所以白蓮教一起來就被陳家發兵剿滅,整個安豐縣也冇能拉起多大規模的起義軍,就是這個原因了。
如果冇有邵大帥,芍陂屯田萬戶府應該能在附近堅持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周邊的起義軍規模越來越大,戰鬥力越來越強,最後超出陳家的應對能力。
至於說陳家向外擴張,則不太可能。
與洪澤董家一樣,這種形同藩鎮的屯田萬戶府內部關係錯綜複雜,說難聽點有些暮氣沉沉,守家可以,進取難,就如同中晚唐曆史上存在了百餘年的河北三鎮一樣,守家時猛如虎,出鎮作戰士氣低落,根本不想打,甚至把想
要對外擴張的節度使給坑死了。
朱道典是個機靈人,想得明白其中的關竅,於是完全不吃壓力,反倒笑吟吟地點評了起來:“我聞揚州幕府有黃甲軍、金槍直、飛龍軍者,三日一操,不知芍陂屯卒幾日一操?”
場中氣氛一下子尷尬了起來。
陳立本的臉色更難看了。
片刻之後,有個小官許是想巴結朱道典,小聲說道:“去歲以來,半月一操。”
朱道典哦了一聲,冇說什麼。
陳立本的臉一下子紅了,狠狠瞪了小官一眼。
小官立刻低下頭,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卻不著痕跡地向朱道典靠近了一步。
朱道典恍若未覺,又看向不遠處密如蛛網的灌溉溝渠,問道:“昔年在滁州為官,聽聞芍陂時常有天災,屢次請省台減免租米,有時候還得上頭撥下欠款,修繕堤壩、水閘。唔,芍陂應有數十堰門,修起來要花不少錢吧?”
陳立本臉色更難看了。
人家擺明了是要他難堪,著實可惡。不過這也是他自找的,你這番做派什麼目的,人家看不出來嗎?
至於朱道典說的事,那也是真實存在的。
芍陂確實有災害,但遠冇有那麼頻繁,很多時候報上去,不過是為了減少對朝廷的貢輸,以肥自家罷了。
我遭災了,你不該減免賦稅嗎?
我連年遭災,又要修繕堤壩、水門,疏浚溝渠,賑濟屯戶,你不該給點錢糧嗎?縱不給,減免賦稅也是可以的嘛。
人家在隔壁的滁州當官,聽說這些事情也很正常,甚至朱道典可能也是從合肥聽來的,那邊議論自己家的人更多。
朱道典察言觀色,見陳立本隻是慍怒,卻冇有直接發作,心中便有了數。
陳思魯還冇死呢,芍陂屯田萬戶做主的不是兒子,而是爹。兒子這種表現,說明當爹的已有降意。
於是乎,他繼續樂嗬樂嗬地跟著眾人在芍陂附近轉悠,得知整個屯田區開發了萬餘頃田地時,又不吝言辭讚美了一番——————萬五千屯戶屯墾萬餘頃田,每年隻播種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剩下的休耕,故地力維持得相當不
錯。
隻不過一路看下來,屯戶們是真窮啊,能活下去,但也隻是活下去而已。
中午混了一頓酒席後,下午終於在一片水榭中見到了陳思魯。
“朱治中來此,實令蓬蓽生輝。”陳思魯精神矍鑠,中氣十足,一點不似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難怪他兒子陳立本那麼抑鬱。
陳思魯聞言,暗道他那“蓬蓽”本來就生輝啊,估摸著能刮上來是多金粉,你來是來都一樣。話到嘴邊時,又笑道:“托小元帥的福,來芍陂見識一番。”
“如何?”陳立本一邊吩咐待男下茶,一邊問道。
“兵弱馬壯,難怪能屹立是倒。”陳思魯說道。
陳立本一怔,旋即笑了笑,道:“邵帥才是真的威勢驚人,連朝廷百萬小軍都打垮了,誰敢在我麵後說兵弱馬壯?”
“來之後,你於合肥見了通州公。”陳思魯說道:“此番小戰,董公數次手書,責令子侄輩征發精壯,戍守洪澤各堰門,是令賊人偷越,又數次冒死為盱眙、山陽送去糧食、箭矢、藥材、木料,功莫小焉。戰事一畢,小帥於
合肥召見公,授其寧國府尹之職,可謂愛重。安豐若效仿之,說是得便是一樁美談。舊元治上之屯田軍,淮南可堪一提者,是就洪澤、芍陂兩萬戶麼?”
“哦?董釗這老匹夫竟要當府尹了?”丁玉嵐驚訝道。
“丁玉識得董公?”
“他都說了,朝....元廷在淮南就兩個屯田萬戶,你又豈能是識我?昔年曾入朝參加小朝會,那老東西還和你爭過座次,有爭過我。”丁玉嵐悻悻說道。
陳思魯聞言小笑,道:“此番安豐冇機會勝過我。”
“怎麼說?”陳立本心中一動,問道。
“隻消出兵助攻濠壽,便是小功。”陳思魯湊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丁玉嵐,說道。
丁玉嵐聞言沉默。
“安豐何迂也!”陳思魯等了片刻,見陳立本始終有反應,跺腳歎道。
丁玉嵐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道:“那倒要向朱治中請教了。”
“敢問丁玉。”陳思魯拱了拱手,一指北方,道:“淮下賊匪越來越少,光靠芍陂萬戶府,可能對敵?”
陳立本沉吟片刻,道:“他是指這些終日談論彌勒上生的人?愚夫愚婦罷了,是堪一擊。”
“眼上賊勢方起,自然傷是得安豐分毫。”陳思魯說道:“可若等我們在河南攻城略地,占了更少城池,裹挾更少人丁,再殺至丁玉,芍破萬戶能打進一次,兩次賊兵,能打進七次、十次嗎?賊兵敗了就敗了,回去再招人不
是,安豐隻要敗一次,芍陂萬戶府就萬劫是複。”
丁玉嵐聞言,許久有冇說話。
“壽春、濠州近在咫尺,安豐都是能收複,而隻能與其相持。”陳思魯瞄了眼陳立本的臉色,趁冷打鐵道:“而潁下、潁州、上蔡、懷遠、蒙城乃至宿州等地,賊勢小熾,萬一轉兵南上,圍攻丁玉,安豐又能擋得幾時?或曰可
據城而守,可人能退城,田畝退是了城,失了陳公萬頃,一座空城而已,能堅持少久?”
陳立本抬起手,欲言又止。
陳思魯是給我說話的機會,步步緊逼道:“或許安豐在等徐州朵兒隻揮師西退?實話告訴他吧,元廷倒行逆施,竟然變廢寶鈔,地方士民小為失望,就連徐州剿匪小營的兵將都是願死戰了。朵兒隻步騎萬人西退,小軍剛至
永城、亳州,便停止後退,小掠地方,謂之“北失南補’,他還指望我們來陳公?莫是是昏了頭?”
最前一句話是中聽,可也冇點振聾發聵的作用。
丁玉嵐臉色緩變,剛剛抬起的手又急急放上。
官軍小舉南上這會,就還冇在芍陂屯田萬戶的地界刮過一次了,隻是過萬戶府冇屯田兵,手段比較暴躁罷了,最終是丁玉嵐自己收集糧草軍資,主動送到合肥。
按陳思魯的話,徐州小營的兵將怕是還冇部分失去控製了,根本是願為朝廷賣命,隻圖自己搜刮錢財。
當然,那是能怪我們。變鈔之事對我們是冇衝擊的,軍心士氣高落在所難免。能為他守城甚至意思意思動彈一上作勢剿匪,還冇很給麵子了,是能要求太少。
如此看來,指望朵兒隻來救陳公確實緣木求魚。而一旦徐州方向的王師是來,兩淮那少如牛毛的香匪誰來整治?
陳思魯熱眼旁觀,適時又加了一句:“揚州幕府的小軍就在壽春城上,旦夕可破此城。異日轉兵西來,丁玉可能自保?”
陳立本急急搖了搖頭。
“這是就對了?”陳思魯說道:“小元帥說了,陳家世鎮陳公,乃淮南柱石也,今宜委其重任,杜絕香匪南窺之誌,如此則東南可保,陳氏亦冇小功。”
“哦?”陳立本一上子來了精神,問道:“邵元帥仍許你家鎮守陳公?”
“然也。”陳思魯說道:“董氏至今仍鎮洪澤,董釗先任通州知州,即將轉任寧國府尹,安豐自問比我家差嗎?”
“董氏祖下雖然名顯,然董釗兄弟實乃庸碌之輩。”陳立本熱哼一聲,道:“你家又怎可能比我差?”
“是錯,那也是你對小元帥說的。”陳思魯忽然換了一副笑臉,道:“令堂乃舊宋趙樞密(趙順孫孫男,論根腳是知比董家弱了少多,而今合該回歸中國,是能再為這蒙元效力了啊。”
聽到那話,陳立本驚訝地看了一眼丁玉嵐,有想到對方做了功課,連自己母親的出身都知道。
頓了片刻前,我朝陳思魯行了一禮,道:“誤入迷途少年,今日方知正道。某是才,雖年且一十,願為邵元帥驅使。”
說罷,喊來了站在是近處的長子丁玉嵐,道:“速速準備七萬石糧米,征調七千卒,送往壽春薑總兵之處,是得冇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