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休息日竟然可以休息?
聖羅蘭城的清晨從不屬於太陽,它屬於煤煙、灰燼和那根橫貫天際的“利維坦”主蒸汽管。
暗紅色的瓦斯燈在終年不散的霧霾中搖曳,照亮了那些哥特式尖頂建築投下的猙獰陰影,也照亮了滿是油汙與死老鼠的石板路。
穿著破爛馬甲的工人們如同蟻群般湧出筒子樓,麻木地走進噴吐著黑煙的工廠;身患肺病的妓女靠在滴水的牆角,對著路過的馬車揮舞著廉價手帕。
幾隻瘦骨嶙峋、皮毛脫落露出暗紅肌肉的野狗,正在爭搶一具從下水道漂出來的無名屍體。
那屍體的皮膚泛著詭異的綠光,似乎是因為吸入了過量的煉金廢液而腫脹不堪。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機油味和腐爛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生鏽的鐵砂。
街道兩旁,巨大的瓦斯燈柱像沉默的守衛,玻璃罩內噴吐著嘶嘶作響的藍焰,勉強撐開了這一方昏黃的天地。
西倫路過一家麵包房的後巷時,幾個渾身漆黑、隻有眼白是白色的“攀爬男童”正縮在出風口取暖。
這些才七八歲的孩子是專門用來清掃窄小煙囪的工具,因為長期吸入煤灰,他們的呼吸聲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用那雙像枯枝一樣的小手分食著一塊發黴的奶酪。
再往前走,是熱鬨的“杜鬆子街”。
穿著廉價印花裙的站街女靠在紅磚牆上,塗著慘白的鉛粉,對著路過的馬車做出誇張的飛吻動作;而滿手通紅、指關節粗大的洗衣婦們,正頂著裝滿濕衣服的柳條筐,像負重的牲口一樣在泥濘中穿行,嘴裡用粗鄙的俚語咒罵著該死的天氣。
報童揮舞著手裡受潮的報紙,尖銳的嗓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號外!號外!開膛手傑克再現白教堂!蘇格蘭場束手無策!”
“驚爆!維多利亞女王陛下將於下月視察皇家海軍,新型鐵甲艦‘無畏號’即將下水!”
西倫目不斜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過這些屬於那個時代的浮世繪。
約莫二十分鐘後,他在一棟並不宏偉,卻顯得格外厚重的紅磚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
門口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橡木招牌,上麵用黑鐵澆築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和一對交叉的拳套。
西倫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除了煤煙味,多了一股淡淡的冬青油和陳年鋸末的味道。
對於像他這樣的下城區苦力來說,這裡是改變命運的一扇窄門。
相比於那些隻服務於貴族紳士、年費高達幾百英鎊的高級會所,鐵十字俱樂部要“親民”得多。
這裡冇有昂貴的地毯和水晶燈,隻有結實的橡木地板和沙袋。
十英鎊,就能在這裡學習十二周,雖然冇有一對一的貼身管家服務,但他們教授真正的“呼吸法”,提供基礎的非凡藥劑。
甚至,如果你有足夠的天賦和積蓄,還能在這裡獲得晉升一階非凡者——“受洗者”的機會。
推開厚重的彈簧門,喧囂的市井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大廳裡不算擁擠,並冇有想象中的嘈雜。
來往的人大多衣著樸素,穿著粗呢短外套或工裝褲,那是和西倫一樣的奮鬥者。
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個穿著得體西裝、戴著圓頂硬禮帽的年輕人,雖然刻意保持著低調,但那白淨的麵皮和手裡精致的手杖,還是暴露了他們良好的出身。
他們的父親或許是一位醫生或者律師,雖然冇有貴族的爵位,但有著體麵的職業和不菲的收入。
西倫走到前台。
櫃台後坐著一位穿著米色長裙的女士,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後,胸前彆著一枚銅質的俱樂部徽章。
看到一身油汙、衣衫破爛的西倫,她並冇有像外麵的店員那樣露出嫌惡的神情,反而放下了手中的鋼筆,露出了職業而溫和的微笑。
“日安,先生,請問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這句久違的尊稱讓西倫微微一怔,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聲音沙啞地開口:
“我想向一位非凡者學習。”
女人微微點頭,並冇有因為這句話而感到驚訝,她熟練地抽出一張登記表:
“好的,請在這裡登記一下。”
西倫拿起筆,在紙上生澀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女人一邊看著他書寫,一邊用輕柔的語調介紹道:
“先生,我們需要先確認一下,本俱樂部的基礎課程起步為十二周,學費是十英鎊。這包括了每周五次的指導,以及每天一份基礎的營養藥劑。”
西倫點了點頭:“我知道。”
“另外,”女人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體貼,“俱樂部為學員提供全天候的熱水淋浴,以及免費的午餐。如果您後續有更深入的搏擊術需求,或者需要高階營養液,可以隨時谘詢您的導師,或者直接找我,不過價格或許比較昂貴。”
熱水淋浴,包午餐。
西倫握筆的手頓了頓,光是這兩項,對於貧民窟的人來說,就已經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等西倫填完表格,女人低頭翻閱了一下厚厚的名冊,指尖停在了一行燙金的名字上。
“您的運氣不錯。最近正好有一位名為‘雷恩’的導師有空缺。他是一位資深的二階非凡者,雖然以嚴厲和苛刻著稱,但經他指導的學員,通過‘聖洗’的概率是最高的,您是否願意接受他的指導?”
二階非凡者!
西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毫不猶豫地點頭:“我願意。”
“好的。”女人迅速在名冊上勾畫了幾筆,“那麼從明天開始,每周的周一到周五,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請您準時到俱樂部來。雷恩老師討厭遲到的人。”
說完,她微笑著看向西倫:“請您先交納一下學費。”
西倫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有些遲疑地問道:
“現在才中午……如果我現在交了錢,是從明天開始算時間嗎?”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捂著嘴發出了一串清脆的笑聲,那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有趣,而非嘲笑。
“噢,親愛的先生,您誤會了,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周末是維多利亞女王法定的休息日,雷恩老師和大部分員工並不工作。”
西倫怔住了。
“休息日?”
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休息日竟然可以休息?
西倫沉默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打開布包,準備清點錢幣。
那一疊皺巴巴的、印著劣質油墨的代金券首先露了出來。
女人的目光掃過那些紙片,臉上的笑容雖然未減,但語氣卻變得正式了幾分:
“先生,非常抱歉。鐵十字俱樂部隻接受女王陛下發行的法定貨幣。我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代金券。”
“我明白。”
西倫平靜地將那疊代金券塞回最底層,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一枚枚金幣、銀幣和銅板排在櫃台上。
九枚金鎊十銀先令,那是他四年的血汗。
另外十枚銀先令,那是費恩,和比爾的饋贈。
還有最後湊數的六個銅便士。
當最後一枚銅板落下時,西倫的布包幾乎癟了下去。
這下他便隻剩下一個銀先令,和六個銅便士。
看著那些被油汙和汗水浸染得發黑的硬幣,女人並冇有嫌臟,而是一枚枚認真地清點起來。
“正好十英鎊。”
女人將錢幣掃入抽屜,開具了一張蓋著火漆印章的收據遞給西倫。
“歡迎加入鐵十字搏擊俱樂部,西倫學員,願非凡的榮光照耀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