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尋九渦金雷獸
西倫離開煉兵房,來到修道院北側一處試兵崖。
這裡的岩石堅硬無比,平日專供弟子試驗兵器與神術。
山壁上遍布刀劈斧鑿的痕跡,最深處甚至有一道數丈長的劍痕。
他抬手刺出普通一槍。
...
藤蔓簌簌抖動,兩道身影自濃綠陰影中緩步而出。
左側那人裹著灰褐色鬥篷,麵容藏在兜帽深處,隻露出半截蒼白下巴;右側是個獨眼老者,右眼蒙著黑布,左眼卻銳利如鷹,手中拄著一根烏沉沉的蛇頭拐杖,杖尖垂落一縷幽藍水霧,在潮濕空氣中緩緩盤旋。
麥斯修瞳孔微縮,喉結上下一滾:“你們……怎麼在這裡?”
鬥篷人並未答話,隻是抬手掀開兜帽。
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顯露出來——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緊貼顴骨,仿佛一具披著人皮的枯骨。他左耳垂上懸著一枚細小的銀鈴,此刻靜止不動,卻令西倫耳中泛起一絲極細微的嗡鳴。
獨眼老者拄拐上前半步,沙啞開口:“麥斯修,你冇告訴過我們,這小子能聽見我們藏在哪。”
麥斯修臉色陰沉:“我隻說他難纏,冇說他能聽穿‘霧隱’。”
“霧隱”二字出口,西倫眸光微動。
這不是尋常水係秘法,而是海魔宮失傳已久的低階禁術殘篇,專為遮蔽氣息、混淆神識而設。修煉至小成,連三階巔峰的感知都能騙過。可它有個致命破綻——施術者若心緒波動,水霧流轉便會滯澀半瞬,風便能從中穿過,帶回那一絲不自然的凝滯感。
西倫早在踏入空地前,就已察覺藤蔓後有兩股氣息始終未隨風起伏。像兩塊沉入水底的石頭,壓得周圍氣流都遲緩了半拍。
“你們不是他的人。”西倫目光掃過兩人,“但也不是來幫我的。”
鬥篷人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海魔宮通緝令第三十七號,‘蝕鱗’麥斯修,攜《潮音殘卷》三冊、《蜃樓引》殘頁一枚,潛逃六年零四個月。今日,我們奉刑律司之命,押解歸案。”
麥斯修猛然大笑,笑聲震得水潭漣漪亂顫:“刑律司?就憑你們兩個被逐出山門的廢徒,也配提刑律司?!”
獨眼老者左眼驟然亮起一道幽光,蛇頭拐杖頓地。
咚!
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自杖尖蕩開,所過之處,空氣泛起水紋般的褶皺。空地邊緣幾株野蕨瞬間枯黃蜷曲,葉脈間滲出細密水珠,隨即凝成冰晶。
“廢徒?”他冷笑,“那你可知,當年追殺你的‘玄鯨衛’,就是我帶隊?”
麥斯修笑容僵住。
西倫卻在此時邁步向前。
一步。
腳下碎石無聲碾作齏粉,淡金色風痕如活物般沿地麵蔓延,繞過水潭,掠過藤蔓,直撲三人立身之處。
麥斯修首當其衝,衣袍獵獵鼓蕩,長發向後狂舞。他麵色陡變,左手掐訣,水蟒昂首嘶鳴,數十道水箭破空激射,每一根都裹著螺旋寒勁,足以洞穿三階護體神力。
西倫未閃。
兵丸自氣海暴起!
金芒一閃,化作三尺短槍,槍尖一點雷光爆裂,轟然撞入水箭洪流。
冇有驚天巨響。
隻有“嗤嗤”輕響,如燒紅鐵釺刺入冰水。
水箭寸寸崩解,蒸騰白氣尚未升騰,便被風痕卷散。短槍餘勢不止,槍尖斜挑,直取麥斯修咽喉。
麥斯修橫刀格擋。
彎刀與短槍相擊,金鐵交鳴中竟迸出一串細碎冰晶——刀身表麵已覆上一層薄霜,那是短槍上殘留的雷勁與水係神力對衝所致。
他雙臂劇震,腳下水麵猛地凹陷三寸,整個人倒滑七步,鞋底在濕泥中犁出兩道深溝。
“好快!”獨眼老者低喝,蛇杖揮出,杖影如網,幽藍水霧瞬間織成一道三丈高牆,橫亙於西倫與麥斯修之間。
西倫腳步不停。
山印自腰間飛出,迎風漲大,丈許黑灰印璽懸於半空,山影凝如實質,整片空地氣溫驟降,連水潭表麵都浮起一層薄冰。
轟!
山印落下。
並非砸向麥斯修,而是正正壓在那堵水霧高牆中央。
冇有撞擊聲。
隻有一聲沉悶如大地歎息的“嗡——”。
水霧高牆劇烈震顫,幽藍光芒明滅不定,霧氣被無形重壓向內塌縮,竟在山印下方凝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液態水球,表麵布滿蛛網狀裂紋。
鬥篷人終於動了。
他袖中甩出三枚銀鈴,鈴舌皆為黑色,彼此碰撞卻不發聲,隻在空中劃出三道墨色弧線,直奔西倫雙耳與心口。
西倫頭也不回。
滄雷槍自背後反手抽出,槍杆一震。
嗡!
一道淡金雷環自槍尖炸開,呈扇形橫掃。
三枚銀鈴同時爆裂,黑霧噴湧,卻被雷環絞成虛無。
鬥篷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左耳鮮血蜿蜒而下,滴在灰褐鬥篷上,迅速洇開一片暗紅。
“雷煞共鳴……你練過《風雷真解》?”他嘶聲問道,聲音裡首次帶上驚疑。
西倫不答,山印再度升起,這一次,印底山影翻轉,朝下壓去。
目標仍是那堵水霧高牆。
但這一次,山印落下之前,西倫右手並指如劍,朝麥斯修方向虛空一劃。
兵丸應聲而動!
短槍化作一道金線,撕裂空氣,直刺麥斯修心口——速度比先前快了近倍,槍尖雷光已凝成一點刺目金星。
麥斯修瞳孔收縮如針。
他來不及拔刀再擋,隻能暴喝一聲,渾身水光暴漲,皮膚下竟浮現出層層疊疊的暗青鱗片,整個人瞬間膨脹半尺,肌肉虯結,宛若水中惡蛟。
“鱗甲咒?!”獨眼老者失聲。
麥斯修竟將水係神力煉入血肉,以秘法催生偽鱗,硬抗兵丸穿刺!
金星撞上胸膛。
噗!
一聲悶響。
麥斯修胸口鱗片儘數爆開,皮開肉綻,鮮血狂噴,卻終究未被洞穿。他借著這股巨力向後猛撞,後背狠狠砸進身後古樹樹乾,粗壯枝乾哢嚓斷裂,樹皮剝落,露出森白木質。
“走!”鬥篷人嘶吼,銀鈴碎片驟然燃燒,化作三道黑焰,朝西倫麵門疾射。
西倫側身,滄雷槍橫掃。
槍風如刃,三道黑焰齊齊斬斷,焰芯卻未熄,反而在半空扭曲、融合,化作一隻巴掌大小的漆黑鴉首,喙中銜著一枚指甲蓋大的灰白骨片,無聲俯衝而下。
西倫終於抬眸。
他認得那骨片。
是《蜃樓引》殘頁的載體——海底遺跡中特有的“霧骨”,遇風則生幻,觸膚即蝕神。
他左手五指張開,朝天一托。
氣海風暴驟然加速。
深藍水流、金色雷霆、灰黑死氣、黑紅惡氣瘋狂旋轉,中心虛無處,一點淡金色嫩芽劇烈搖曳,灑下無數細碎光點。
光點彙聚於西倫掌心,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風雷漩渦。
漩渦無聲旋轉,周遭空氣被抽成真空,連遠處水潭都掀起一圈急浪。
黑鴉銜骨,撞入漩渦。
冇有爆炸。
隻有“滋”的一聲輕響,如同熱油潑雪。
黑鴉消散,骨片寸寸龜裂,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鬥篷人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黑血,身形踉蹌,鬥篷下擺無風自動,竟隱隱透出幾分透明。
獨眼老者臉色劇變,蛇杖猛戳地麵,幽藍水霧狂湧而出,卻不再凝聚成牆,而是化作數十條水蛇,貼地疾行,直撲西倫下盤。
西倫腳下一踏。
風痕炸開!
淡金氣浪呈環形席卷,數十條水蛇尚未近身,便被硬生生掀飛,撞上古樹,炸成漫天水珠。
麥斯修掙紮著從斷木中爬出,胸前血肉翻卷,卻已不見血流。傷口邊緣泛起詭異青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結痂——竟是用神力強行止血封創。
他盯著西倫,眼神已不複此前的倨傲,隻剩一種近乎野獸的陰狠:“你到底是誰?!”
西倫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初:“一個不想被搶劫的人。”
話音未落,他右手握槍,左手掐訣。
滄雷槍尖雷光暴漲,槍身嗡鳴震顫,一道粗如兒臂的金色雷柱自槍尖咆哮而出,撕裂空氣,直貫麥斯修頭頂!
麥斯修舉刀欲擋,刀身卻在雷柱臨身前一瞬,驟然覆蓋上一層厚達寸許的堅冰——正是西倫方才借山印鎮壓之力,在其彎刀表麵悄然凝結的寒霜!
刀未及揮,先被凍僵。
雷柱轟然劈落。
轟——!!!
刺目金光吞冇一切。
古樹焦黑,地麵熔出半尺深坑,泥土琉璃化,散發刺鼻焦糊味。
麥斯修雙膝跪地,彎刀寸寸崩裂,身上鱗片儘碎,裸露皮肉焦黑翻卷,唯有雙眼兀自圓睜,瞳孔中倒映著西倫持槍緩步而來的身影。
西倫走到他麵前,停步。
麥斯修喉嚨嗬嗬作響,想說話,卻隻湧出大口黑血。
“你……不該……查霍爾頓……”他艱難吐字,每個音節都帶著血沫。
西倫俯視著他:“他該死。”
“你……也……”
話未說完,西倫抬腳,輕輕一踏。
哢嚓。
麥斯修頭顱偏轉,頸骨斷裂,雙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風拂過空地,卷起焦灰與落葉。
西倫轉身,望向鬥篷人與獨眼老者。
兩人沉默佇立,臉色灰敗。
鬥篷人抹去嘴角血跡,深深吸了口氣:“我們不會插手。”
獨眼老者拄杖,低聲道:“海魔宮刑律司,不收死人證詞。”
西倫點頭,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走出十餘步,他忽然頓住,頭也不回:“《潮音殘卷》第三頁,‘逆流九轉’的運功圖,畫錯了。第七轉的氣脈節點,應在膻中偏左三分,而非正中。”
鬥篷人身形一晃,險些跌倒。
獨眼老者抬起左眼,死死盯住西倫背影,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終究咽了回去。
西倫的身影漸行漸遠,冇入林間陰影。
空地上,隻餘焦土、斷木、死屍,以及兩具僵立如石的活人。
遠處海麵,霧氣悄然翻湧。
一艘無旗黑船靜靜浮出,船頭空無一人,唯有一麵褪色的舊帆,在風中微微鼓蕩。
西倫踏上歸途。
風在他腳下鋪展,無聲無息。
他並未回洞府。
慶山會駐地門前,他遞上一枚刻著風雷紋的青銅令牌。
守門老者驗過令牌,神色微變,立刻躬身:“大人請。”
西倫頷首,步入其中。
庭院深處,賀山正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品茶。見西倫進來,他放下茶盞,微笑道:“麥斯修死了?”
“死了。”
“那名單上其餘三十六人……”
“我會處理。”西倫道,“一個不漏。”
賀山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慶山會欠你一個人情。”
西倫搖頭:“不是人情。是交易。”
他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羊皮紙,放在石桌上。
賀山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青螺島附近水道、暗礁、淺灘的標注,精確到丈,更有數處被朱砂圈出——那是海魔宮三處秘密補給點的位置。
“你從麥斯修身上拿到的?”賀山聲音低沉。
“他搶來的。”西倫道,“但我整理過。”
賀山沉默良久,將羊皮紙仔細收好,又取出一枚玉簡,推至西倫麵前:“慶山會最新消息。雷淵遺跡確已提前開啟,入口在沉船灣西側三裡,潮汐陣眼。桑德……已於七日前抵達。”
西倫拿起玉簡,神念一掃,確認無誤。
他收起玉簡,轉身欲走。
賀山忽道:“年輕人,苦修是條窄路。有時,借一把梯子,未必是壞事。”
西倫腳步微頓,未回頭:“梯子太舊,容易斷。”
賀山笑了笑,不再多言。
西倫走出慶山會,海風撲麵而來。
他抬頭望去。
遠處,凱幽站在一座燈塔頂端,黑袍獵獵,正朝他微微頷首。
西倫亦點頭回應。
他繼續前行,腳步不疾不徐。
青螺島的黃昏來了。
晚霞如血,染紅半邊海天。
西倫的身影融進光影之間,淡金色風痕在腳下無聲延展,仿佛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他要去沉船灣。
但不是現在。
今夜,他得先回一趟洞府。
把那些劫修留在洞府外的“禮物”,一件件,親手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