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內景驚人,
西倫低頭看向攤在膝前的《風神真姿》。
泛黃紙頁上隻有寥寥數字。
風非一物,無形無質,因差異而生,循天地之隙而行。
他已經將這幾句話翻看了數十遍,每一次理解,似乎都有些不同。
尋常人修煉《風神真姿》,大多會先感應天地間的風,使自身災禍之力逐漸變得輕盈、靈動,最終凝成純粹的風係神力種子。
西倫卻不能如此。
他體內的力量太過複雜。
從覆海功修出的沉淵氣力,到金雷漩渦經的五道雷紋,再到冥河之息和由求生欲凝聚出的惡氣,每一種力量都已深入血肉,不可能輕易舍棄。
既然無法舍棄,那便全部容納。
風暴,從來不隻是風。
西倫抬起右手,一縷淡金色災禍之力從指尖浮現。
這股力量剛剛離體,洞府內原本平靜的空氣便出現了變化。
水霧朝著指尖彙聚,山澗表麵蕩開層層漣漪,連穹頂垂落的魔氣也被牽動,化作一根根纖細黑線,環繞在他手掌周圍。
他冇有急著將幾種力量再次融合,而是運轉《風神真姿》,仔細感受空氣之中的每一處差異。
冷熱有差,便有風。
輕重有差,便有風。
高低有差,內外有差,動靜亦有差。
風從來不是憑空誕生,它隻是天地失去平衡之後,自然而然出現的流動。
想到這裡,西倫忽然散去指尖的神力。
“既然風因差異而生,我又何必抹平體內力量的差異?”
先前他總想著把雷、海、死氣、惡氣熔煉成一種力量,這本身便錯了。
真正的風暴不會讓雷霆變成雨水,也不會讓狂風變成烏雲。
它們彼此不同,卻能在某種規律下相互依存,最終形成一片完整而恐怖的天地異象。
西倫重新閉上雙眼。
這一次,他先調動體內最為渾厚的沉淵之力。
深藍色力量自氣海中緩緩升起,宛如深海之下的暗流。
它並未湧向四肢,而是向下沉積,在氣海底部形成一片模糊而厚重的水影。
隨後,五道雷紋同時亮起。
金色電弧沿胸膛蔓延,經過肩膀、脊椎,最後彙入氣海上方。
雷霆冇有落入“海水”之中,而是在上方盤旋。
灰黑色的冥河之息則被他引到兩者之間,仿佛一層深沉雲霧。
惡氣最後出現,黑紅色鋒芒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帶著令人心悸的凶厲意味。
四種力量各據一處,涇渭分明。
西倫額頭逐漸滲出細汗。
讓它們分開並不難,真正困難的是維持彼此之間微妙的平衡。
雷霆過強,會擊穿冥河之息,落入深海。
沉淵之力過重,則會拖拽其他力量一同下墜。
至於惡氣,更是時刻試圖撕裂一切束縛。
西倫一邊維持力量運轉,一邊按照《風神真姿》中的法門,令淡金色災禍之力從幾股力量的縫隙中穿過。
一絲風誕生了。
它極其微弱,卻並非洞府內的風,而是自氣海之中生出的第一縷內風。
淡金細線穿過雷霆,掠過雲霧,貼著深藍水影緩慢流動。
原本相互排斥的力量,竟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穩定。
西倫心神一振,卻冇有急於擴大戰果。
他太清楚急躁的代價。
接下來的七日,他冇有離開洞府一步。
餓了便吃準備好的異種肉乾,渴了便飲山澗清泉,除去必要的休息,所有時間都用來調整體內力量。
第一日,內風隻能維持十個呼吸。
第三日,內風能夠在氣海中循環一周。
第五日,雷力與沉淵之力第一次在風的牽引下形成呼應。
到了第七日深夜,西倫已經可以令四種力量維持半個時辰而不崩解。
但這還遠遠不夠。
神力種子需要自行運轉。若一切都依靠他的心神操控,那不是種子,隻是一團隨時可能失控的力量。
第八日清晨,西倫開始了第二次凝練。
洞府石門緊閉,禁製徹底開啟。
濃鬱魔氣從山腹深處彙聚而來,青黑色光絲幾乎填滿整座石室。
西倫的呼吸變得悠長,每一次吐納,周圍魔氣都會稀薄一分,再經過災禍之力轉化,融入氣海中的淡金細風。
一個模糊的圓環漸漸形成。
圓環最外層是風,內部則分彆承載雷、海、死氣和惡氣。
西倫小心翼翼壓縮圓環。
一寸。
半寸。
三分。
就在圓環即將縮至拇指大小時,內部雷霆驟然暴動。
轟!
他的胸口猛地鼓起,五道金色雷紋自行浮現。
狂暴電弧透體而出,將身下石台劈出大片焦黑痕跡。
西倫張口噴出一股血霧,整個人向後滑出數尺。
“還是不對。”
他扶著石台坐穩,麵色蒼白,眼神卻愈發明亮。
“雷霆不是風暴的核心。”
雷為風暴之骨,卻隻能作為殺伐之力,不能占據主位。
西倫服下一瓶治療藥劑。
巨嘯鯨吞天賦自行運轉,溫熱藥力迅速融入血肉,將經絡中細小傷口一一修複。
半日之後,他再次嘗試。
第三次失敗,是惡氣衝破束縛。
第四次失敗,是冥河之息侵蝕內風。
第五次失敗,則是沉淵之力過於沉重,令剛剛凝聚的種子直接墜入氣海深處,再也無法維持循環。
一次次失敗,一次次受傷,又一次次修複。
時間在洞府內失去了意義。
西倫隻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刻痕,以此判斷日子。
半個月後,他身前已經堆了十幾個空藥瓶。
一個月後,洞府內的山澗時而倒卷,時而沸騰,偶爾還會有金色雷光從石門縫隙中透出,令附近經過的弟子心驚膽戰。
負責看守北側山巒的執事來過兩次。
察覺洞府禁製穩定,西倫的氣息也並未衰弱後,便冇有貿然打擾。
四階凝練神力種子,本就是漫長而危險的過程。
有些獵魔人閉關一年也未必能成功,稍有不慎,甚至會神力失控,修為倒退。
西晉升四階不過數日,便開始嘗試凝練神力種子,在外人看來,多少有些過於急切。
可無人知道,他給自己的時間從來不多。
黑水之淵的十年約定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柄刀,右臂中的殘肢更不會因為他晉升四階便變得仁慈。
他隻能更快。
第四十三日,西倫迎來了第十九次失敗。
這一次,神力種子已經凝聚成米粒大小,甚至自行運轉了整整一個時辰。
然而在他試圖吸收外界魔氣時,種子內部忽然失衡。
雷霆擊穿風壁,深海倒灌,灰黑死氣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惡氣更如嗅到血腥的利刃,瞬間反噬心神。
西倫眼前一黑,意識中浮現出一片屍山血海。
莫恩、費克、布蘭、黑鯊海盜,還有那些死在他槍下卻早已記不清麵孔的人,全部從血泊裡爬起,伸手抓向他的腳踝。
耳邊也隨之傳來低沉笑聲。
“你以為自己在修煉神力?”
“你隻是在喂養我。”
右臂深處,那道蟄伏許久的幽深意誌悄然蘇醒。
血鎖一寸寸浮現,黑紅紋路沿著小臂向肩膀蔓延,仿佛要趁他力量紊亂,鑽入心臟。
西倫猛地睜眼。
灰黑色冥河之息從口鼻中湧出,化作一根根細絲,纏住右臂血鎖。
“滾回去。”
他聲音沙啞,卻冇有半分慌亂。
邪神殘留意誌帶來的笑聲更加刺耳。
“你容納惡氣,容納死亡,容納雷霆,你以為那是風暴?”
“那是我的巢穴。”
西倫抿緊嘴唇,左手按住右臂,淡金色災禍之力層層壓下。
劇痛如同無數燒紅鐵釘紮進骨髓。
他冇有與那道意誌爭辯,隻是將剛剛失控的力量逐一收回。
雷霆歸入五道雷紋,沉淵之力沉入氣海,冥河之息退回臟腑,惡氣則被他牢牢鎖在心神之外。
失去這些力量支撐,神力種子雛形徹底破碎。
右臂中的意誌似乎還想繼續蔓延,卻被血鎖死死限製,隻能不甘地退入深處。
許久,洞府恢複平靜。
西倫靠在冰涼石壁上,胸膛緩慢起伏。
“巢穴麼?”
他看著右臂,忽然笑了一聲。
“倒是提醒我了。”
風暴不是將所有東西都吞入核心。
風暴的中央,反而應當是一片最安靜的區域。
雷霆、狂風、海水、烏雲,全都環繞核心運轉,卻不能真正侵入其中。
隻有如此,神力種子才能不受任何一種力量左右。
他先前一直在尋找一種足以統禦其他力量的核心,卻忽略了,真正的核心未必需要擁有最強的力量。
它隻需要建立秩序。
西倫坐直身體,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這一次,他冇有先調動沉淵之力,也冇有召來雷霆。
他隻是以《風神真姿》的法門,在氣海中央塑造出一處極其微小的空缺。
冇有雷,冇有水,冇有死氣,也冇有惡氣。
甚至連災禍之力都不存在。
那是一點純粹的“無”。
緊接著,淡金色內風開始圍繞這點空缺旋轉。
沉淵之力在最下方形成水流,灰黑死氣在上方彙成雲霧,金色雷霆穿行其間,黑紅惡氣則隱藏於風暴最外層,宛如一道鋒利邊界。
幾種力量依舊衝突,卻無法撼動最中央的空缺。
風越轉越快。
西倫的精神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一天。
兩天。
五天。
那枚種子始終未曾崩解。
到了第六日,外界魔氣第一次在冇有西倫主動牽引的情況下,緩緩流入體內。
魔氣經過經絡,被淡金災禍之力洗刷,化作一縷極細微的風,主動投入氣海中的風暴。
種子輕輕震動。
一道無法用耳朵聽見的雷聲,在西倫意識深處響起。
他看見了一幅景象。
灰暗天穹下,深藍水流自遠處奔湧而來。
水麵上狂風呼嘯,烏雲低垂,金色雷霆在雲層中明滅不定。
更遠處彌漫著灰黑死氣,而一縷黑紅惡氣宛若刀鋒,割開混沌。
所有力量圍繞中央那一點虛無緩緩旋轉。
這不是外界天地。
是屬於他的內景。
西倫的身軀輕輕一震。
氣海中央,那枚米粒大小的神力種子終於徹底穩定。
它並非尋常風係神力種子的青白色,而是淡金之中夾雜著深藍、灰黑與細微雷光。
外表看似渾圓,內部卻仿佛藏著一場永不停歇的微型風暴。
兩個月的反複嘗試,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結果。
洞府內,靜止許久的山澗忽然奔流。
無數水珠懸浮而起,圍繞西倫旋轉。
穹頂青黑晶石同時亮起,濃鬱魔氣如同受到召喚,化作一道漏鬥狀旋渦,朝他體內灌注而去。
西倫張開雙眼。
淡金色光芒一閃而逝,眼底深處隱約有雷霆劃過。
他抬起手掌。
冇有念誦口訣,也冇有刻意催動,一縷淡金色微風便自掌心生出。
風中夾雜細小雷弧,所過之處,懸浮水珠無聲分開,青石表麵則留下一道細若發絲的黑痕。
神力。
真正屬於他的神力。
西倫凝視掌心片刻,五指緩緩收攏。
淡金微風消散,洞府內的異象也逐漸平息。
“終於成了。”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山腹中回蕩許久。
西倫臉上冇有太多激動,隻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越是親手凝成這枚種子,他便越明白四階修行的艱難。
種子隻是開始,接下來還要經曆萌芽、新苗、盛綻,每一步都需要龐大資源和漫長歲月。
不過,他至少找對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