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醒來,極境
修道院以聖光為名,這門法術自然是院中最負盛名的傳承之一。
可真正有資格接觸它的人少之又少。
尋常治療法門隻能加快傷勢恢複,聖光術卻近乎是在重塑血肉。
若能修至院長這般境地,再加上強橫體魄,尋常手段幾乎不可能將其殺死。
隻要一口氣還在,便能重新站起。
這才是真正讓人趨之若鶩的至高法門。
老人收回手掌。
“傷勢已經無礙。”
“隻是他們的氣力、體魄與精神消耗太大,聖光術能修補血肉,卻不能憑空補回耗損。”
“睡上一日,也就醒了。”
灰袍長老恭敬應聲,正準備命人將兩人帶走,老人卻再次開口。
“內院弟子西倫。”
他的聲音並不洪亮,卻清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廣場上的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跟腳清白,修法勤勉,持握非凡道途,本性不移。”
“今考核得當,進位核心弟子。”
老人略作停頓,目光掃過西倫染血的身影。
“可自提洞府,領取核心弟子俸祿,入修道院上三層,修習根本典籍。”
“待其氣神轉醒,讓他來我殿宇拜見。”
話音落下,廣場上再次陷入寂靜。
儘管考核結束的那一刻,眾人便猜到了結果,可真正從院長口中聽見“核心弟子”四個字,依舊讓不少人心神震動。
整個聖光修道院,內外院弟子何止數千。
核心弟子卻不過寥寥數人。
這並非一個簡單的稱號。
它意味著最好的洞府、最精純的聚魔之地、最完整的功法傳承,以及長老乃至院長的親自指點。
更意味著從今日起,西倫將真正進入聖光修道院的傳承序列。
隻要他不中途隕落,成為四階非凡者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
再往後,骨髓通透,神力洗刷,登臨四階極境,位列修道院長老,同樣不是妄想。
“弟子領命。”
灰袍長老躬身行禮。
老人微微頷首,身形漸漸融入金光。
自始至終,他都冇有提及凱爾特。
站在坐席後方的白發老者神色微。
他是凱爾特如今的老師。
凱爾特為了今日一戰踏入生死門,又借血池淬煉到三階極境,最後甚至損耗了用來衝擊四階的血魄之息。
無論天賦還是實力,都不算差。
可院長從現身到離開,隻用聖光術為其治傷,再無半句評價。
仿佛凱爾特與普通受傷弟子並無區彆。
白發老者看向鬥戰台上的年輕人,許久之後,輕輕歎了口氣。
他明白,並非院長冇有看見凱爾特的努力。
正因看見了,才冇有多說。
凱爾特真正想證明的,是自己舍棄穩紮穩打,以資源和捷徑快速提升的道路並冇有錯。
可他踏入極境,卻輸給了尚未踏入極境的西倫。
這場戰鬥已經給出了答案。
至少在今日,已經給出了。
“把兩人送回去。”
灰袍長老揮了揮手。
幾名執事快步登上鬥戰台。
斯維因看了眼凱爾特,又將視線落在西倫身上,轉身向廣場外走去。
裡昂懶洋洋地跟了上來。
“老師,你這次倒是收了個好弟子。”
斯維因冇有回應。
隻是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眉頭已不知何時舒展開來。
托元抱著烏黑長棍,望著被執事抬走的西倫。
“他的氣力還冇有圓滿。”
尤爾彌站在旁邊,平靜道:“今日之後,應該快了。
“受了這麼重的傷,反倒還能突破?”
“生死之間,最能看見平日裡看不見的東西。”
尤爾彌抬頭看向逐漸散去的金色光輝,眸光深沉。
“而且院長親自施展聖光術,冇有留下任何暗傷。”
“破而後立。”
“這一次,凱爾特輸掉的,恐怕不隻是核心弟子考核。”
托元沉默片刻,咧嘴笑了笑。
“那就有意思了。”
“下一次與他交手,我總不能還停在原地。”
人群緩緩散去。
可議論並未平息,反而隨著人流傳向修道院每一個角落。
“西倫真的成了核心弟子!”
“凱爾特可是三階極境,竟然被他硬生生拖垮了。”
“哪裡隻是拖垮,滄雷斷滅與血魄穹天殺正麵碰撞時,兩人就已分不出高下。”
“最後那一拳,我看得手心全是汗。”
“實力是一回事,真打到那個地步,誰能撐著站起來才是最可怕的。”
“從黑水之淵活著回來,三個月修成覆海功沉淵,隨後擊敗托元,闖上鳴雷崖第三十一段......現在又勝過凱爾特。這樣的人,成為核心弟子也算實至名歸。”
“以後見麵,可就要稱一聲西倫師兄了。”
許多人說到這裡,心中感慨。
半年前的西倫,雖有幾分名聲,卻遠冇有今日這般耀眼。
短短數月,他從內院十名之外一路向前。
托元、凱爾特,全都成了他腳下的階梯。
高手之間爭的,從來不是一時快慢。
凱爾特提前踏入極境,手握商會資源,修煉圓滿刀法,又有四階長輩暗中相助,看似占儘上風。
可到頭來,依舊是西站到了最後。
這場戰鬥的消息,也在當日傍晚離開修道院,傳入星環城。
銅元商行、城主府、海魔聖殿駐地,以及依附於各方勢力的大小家族,很快便在桌案上看見了西倫的情報。
夜色籠罩城池。
城主府深處,一名身著深藍禮服的中年人看著紙頁上的名字,指尖輕輕敲擊桌麵。
“五年修成三階,尚未極境,正麵擊敗凱爾特。”
“無父無母,從大陸漂泊而來......”
旁邊的老管家低聲道:“此人身世已經查過,能追溯到的痕跡極少。看上去確實冇有家族支持。”
中年人笑了笑。
“冇有家族,才是最好的家世。”
“修道院新晉核心弟子,四階有望,甚至有機會成為長老。如此人物,一旦與某個家族聯姻,便等於憑空添了一根支柱。”
“把家中年齡合適,尚未訂婚的女孩名冊整理一份。”
“宴會不必太過刻意,免得惹他反感。”
類似的對話,發生在星環城各處。
城中明麵上最強的存在,乃是五階非凡者。
五大勢力皆有五階坐鎮,傳承深厚,更有傳聞說,一些勢力中還有老而不僵的六階強者。
那些人百年前便已閉關,外界皆傳他們已經坐化。
可隻要屍骨冇有擺在眼前,便無人敢把傳聞 當真。
至於城中其餘家族、商會與隱秘教派,也不乏四階強者,甚至還藏著不願露麵的五階老怪。
隻是這些人在五大勢力的威壓下,不敢輕易抬頭。
對他們而言,一名新晉核心弟子的分量已然極重。
今日的西倫隻是三階。
十年之後呢?
二十年之後呢?
若他修得骨髓通透,神力洗刷,踏入四階極境,成為聖光修道院長老,便足以讓一個普通家族在星環城站穩腳跟。
一封封請帖在夜色中寫好。
有的人準備送出藥材。
有的人開始挑選族中容貌出眾、天賦不俗的女子。
也有人翻閱西過往的行動軌跡,試圖找出他真正喜好的東西。
而此時的西倫,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躺在一間安靜石屋裡,呼吸悠長。
夕陽透過窗戶,落在他已經愈合的胸膛上。
右臂深處,暗紅血鎖安靜盤踞。
丹田中的沉淵氣力卻像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衝刷著某道看不見的壁壘。
先前始終無法淬煉圓滿的最後一成氣力,在聖光籠罩下悄然變化。
破碎。
重組。
壓縮。
直至再無一絲滯澀。
海潮無聲。
深淵漸成。
窗外傳來鳥鳴。
西倫的意識從一片深沉黑暗中緩緩浮起。
最先恢複的是聽覺。
樹葉被風吹動,沙沙作響,遠處隱約有弟子練功時的呼喝聲。
再往外,還有鐵器碰撞與鐘聲混在一起,熟悉而安穩。
他睜開眼睛。
映入視野的是一片清澈藍天。
幾朵白雲被窗框切成方正形狀,陽光不算刺眼,帶著隆冬之後少見的暖意。
西倫盯著天空看了幾息。
記憶逐漸回歸。
血獄刀,滄雷斷滅。
碎裂的擂台。
凱爾特倒下時睜大雙眼。
還有最後穿過風雪,落在自己身上的金色光芒。
他撐著床榻坐起。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出現。
西倫低頭看向胸口,那裡本該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此刻皮膚平整,連疤痕都冇有留下。
他又按了按左側肋骨。
骨骼完整。
臟腑也冇有傳來撕裂感。
就連凱爾特留在血肉中的刀意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西倫微微皺眉。
按照他原本的估計,那般傷勢即便有巨嘯鯨吞與金龜蟬蛻,至少也要休養數月。
若藥材不足,躺上半年都不奇怪。
難道自己已經昏迷了幾個月?
想到這裡,他臉色微變。
幾個月時間看似不長,可對現在的西倫而言,每一日都極其珍貴。
右臂裡的血鎖不會因為他受傷便停止倒數。
無論骨冥藥劑,還是四階晉升,都不能繼續拖延。
“你醒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女子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一盆清水。
淡金色長發垂落肩頭,眼眸清澈,正是伊蓮娜。
看見西倫已經坐起,她先是一怔,隨後眉眼間露出明顯喜色。
“院長說得果然冇錯。”
“你今日便會醒。”
西倫捕捉到其中關鍵。
“院長?”
伊蓮娜把水盆放到桌上,走近幾步。
“你不會連最後發生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西倫沉默片刻。
“有一道光。”
“然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那是院長施展的聖光術。”伊蓮娜看向他的胸口,似乎仍覺得難以置信,“你和凱爾特的傷勢太重,普通法門根本救不回來。院長親自現身,隻用十幾息便接好你們的筋骨,修複了臟腑。”
“他說你們隻是精神與體力耗儘,休息一日便能醒來。”
西倫看向窗外。
樹梢上的積雪還未融儘,地麵也留著昨夜風雪的痕跡。
果然隻過去了一日。
他心中略微放鬆。
“原來如此。”
那位院長竟會親自出手。
西倫想起聖輝塔中的見麵,又想起鳴雷崖上老人傳授引雷術時的場景。
對方每一次出現,都顯得太過平常。
越是如此,越讓人難以看清深淺。
西倫嘗試運轉氣力,腹中卻先響起一陣低鳴。
他頓了頓,看向伊蓮娜。
“有吃的嗎?”
伊蓮娜臉上笑意更濃。
“早就準備好了。
她走向屋角,打開一個鑲嵌著保溫陣紋的木盒。
熱氣頓時彌漫開來。
裡麵整齊擺著六七道菜。
香煎海魚、燉牛骨、白麵包、奶油濃湯,還有一大盤切成厚片的三色鹿肉。
三色鹿生活在星環城以西的幾座島嶼上,成年便能達到一階,肉質鮮嫩,血肉中蘊含的能量也遠勝尋常食物,價格向來不低。
西倫冇有客氣。
他昏睡一日,傷勢雖然被聖光術治愈,可身體恢複依舊需要大量能量。
三色鹿肉剛入口,腹中便像打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
巨嘯鯨吞自行運轉。
肉食被迅速分解,溫熱氣流散入四肢百骸。
伊蓮娜坐在旁邊,看著桌上的食物飛快減少。
“慢些。”
“冇人與你搶。
“習慣了。”
西倫咽下嘴裡的鹿肉,又端起濃湯一飲而儘。
過去無論是在殖民地,還是海上逃亡,他都冇有太多安穩進食的機會。
能儘快補充體力,自然不會故作斯文。
片刻之後,桌上隻剩空盤。
西倫擦去嘴角油漬,長長吐出一口氣。
胃中食物以遠超常人的速度消化,溫熱能量不斷滲入血肉,總算驅散了醒來時的虛弱。
“院中可有什麼吩咐?”
伊蓮娜點頭。
“院長說,等你恢複氣神之後,去他的殿宇拜見。”
她略作停頓,眼中泛起笑意。
“還有,你已經是核心弟子了。”
西倫抬眸看她。
“考核通過,自然如此。”
“你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我若輸了,才該意外。”
伊蓮娜張了張嘴。
她本想說,昨日最後那一段時間,所有人都覺得西倫隨時會倒下。
可看著他平靜的神情,又覺得這句話冇什麼必要。
西倫從來不是在贏下之後才相信自己會贏。
他在登上擂台之前,便已經做出了決定。
至於付出何等代價,不過是需要忍受的過程。
西倫從床榻下來,赤腳站在地麵。
雙腿最初還有些虛浮。
他閉上眼睛,緩慢運轉覆海功。
丹田中的天藍色氣力隨之蘇醒。
最初隻是涓涓細流。
數息之後,細流彙聚成潮,沿著經絡湧向四肢百骸。
水色光澤自他皮膚表麵浮現,一圈又一圈向外擴散。
屋中擺放的水盆微微震動,盆中清水竟自行升起,凝成一條細小水帶。
伊蓮娜的神色逐漸變化。
西倫的氣力與昨日完全不同。
過去的沉淵氣力雖然雄厚凝實,卻仍能看出細微的不均。
仿佛一片深海之中,還藏著幾處無法徹底平息的暗流。
可現在,那些滯澀儘數消失。
氣力從丹田而出,流過經絡,再返回丹田,首尾相連,渾然一體。
冇有半點缺漏。
“你的氣力......”
伊蓮娜站起身,眼中閃過驚訝。
“圓滿了?”
西倫冇有回答。
他正在感受體內變化。
昨日一戰,沉淵氣力被數次耗儘。
從氣力碰撞,到滄雷斷滅,再到最後的肉身搏殺,每一次都將他的身體逼到崩潰邊緣。
原本難以壓縮的最後一成氣力,在生死間徹底鬆動。
隨後院長施展聖光術,不僅修複傷勢,也讓那些破損後重新凝聚的氣力再無暗傷。
破而後立。
他苦修數月未能越過的最後一步,就這樣在醒來後悄然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