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淩振:你嫌貴?我還嫌貴呢!【1更】
“吸血狂魔”這個綽號是魯智深咬死華州賀太守得到的。
同時武鬆因為用石獅子當攻城錘撞開衙門,也得了個“大力狂魔”的綽號。
薛霸則是因為一聲大吼嚇死華州兵馬都監,又得了個“山東小霸王”的綽...
關勝的手掌寬厚而灼熱,仿佛燒紅的鐵砧,穩穩托住薛霸雙臂時,指節微微發白。薛霸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膀不可抑製地顫抖——不是因羞恥,而是因一股滾燙的洪流自心口炸開,直衝天靈,撞得他眼眶酸脹、喉頭哽咽,連呼吸都滯澀如吞砂礫。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在一個被縛之囚、一個曾視作階下敵人的掌中,尋得這般沉甸甸的托付與期許。
聚義廳內死寂無聲。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頭槌對撞餘波未散,空氣裡還浮著鐵鏽般的血腥氣與粗重喘息的餘震。盧俊義攥緊拳頭立在階下,指節咯咯作響,魯智深橫眉倒豎,禪杖拄地,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單廷珪魏定國僵立原地,臉上血色褪儘,郝思文更是雙手死死攥住衣襟,指節泛白,仿佛怕一鬆手,眼前這幕便如朝露般消散。他們親眼看著那個高踞將台、睥睨八方的“大刀”關勝,在瘋魔瀕死之際,被薛霸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撞回人世;更親眼看著那個曾以刀鋒相向、以唾罵相加的薛霸,此刻俯首貼地,淚珠砸在磚縫裡,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那不是屈服,是魂魄被重新鍛打、淬火、成形的轟鳴。
“起來。”關勝聲音低啞,卻如金石相擊,字字鑿進眾人耳鼓,“男兒膝下有黃金,但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恩師、跪明主……若跪得其所,何須羞慚?”
他親手攙起薛霸,動作並不輕柔,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薛霸起身時膝蓋微顫,關勝便伸手按在他肩頭,掌心溫度透過粗布衣衫直透肌理:“你既喚我一聲‘天王’,便記住了——梁山泊不養懦夫,更不養怨鬼。要活,就活得堂堂正正;要戰,就戰得頂天立地!你欠單廷珪魏定國一個提醒,欠郝思文一句‘同生共死’,欠麾下弟兄一場公道!這些債,不用血來償,要用命來填——用你的命,去搏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單廷珪喉結上下滾動,忽然踏前一步,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如裂帛:“關將軍!小人……小人錯了!小人隻顧怨憤,忘了您中箭墜馬時,那支穿甲箭還釘在您左肩胛上!小人……小人不該隻盯著您冇喊那一嗓子!”魏定國緊隨其後,重重叩首,額頭磕在磚地上咚咚作響:“末將也錯!末將該想到您身負重傷,神誌昏聵!末將……末將竟還腆著臉受您一拜!”郝思文早已泣不成聲,撲倒在地,額頭緊貼地麵,肩膀劇烈聳動:“大哥……大哥啊!小弟……小弟糊塗!小弟隻知拚殺,不知大哥您心裡……心裡裝著的是整個濟南府的百姓!劉豫那狗賊害您,小弟……小弟竟還疑您貪生怕死!小弟該死!”
關勝靜靜聽著,目光掃過三人汗濕的鬢角、通紅的眼眶、顫抖的肩膀,最後落在薛霸臉上。他並未開口安慰,隻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懸於半空,掌心向上——那是關家軍中,將令未出、全軍靜候的無聲號令。廳內霎時落針可聞,連燭火爆裂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辨。關勝的丹鳳眼在血汙之下愈發幽深,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燭光,也映著麵前四張寫滿悔愧與決絕的臉。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穹頂,“既然都認了錯,便不必再提‘愧’字。錯已鑄成,哭嚎無益,悲泣無功。唯有一條路——向前走。”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廳角那麵蒙塵已久的牛皮大鼓。鼓麵早已乾癟皸裂,鼓槌斜倚在架旁,積滿灰土。關勝抓起鼓槌,也不拂拭,掄圓手臂,朝著鼓麵狠狠一擊!
“咚——!”
一聲沉悶如地脈搏動的巨響驟然炸開!鼓麵雖朽,卻迸發出令人骨髓發顫的渾厚回音,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眾人隻覺胸口被無形重錘猛擊,氣血翻湧,耳中嗡鳴。關勝第二槌緊隨而至,第三槌、第四槌……鼓點由緩而急,由沉而烈,如千軍萬馬踏破凍土,似黃河決口奔湧東去!他渾身浴血,額角傷口新血淋漓,長須染紅,衣襟碎裂處露出虯結如鐵的胸膛,每一次揮臂都牽扯著皮肉綻開,鮮血順著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鼓麵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妖冶的花。
“聽好了!”關勝聲嘶力竭,蓋過鼓聲,“今日我關勝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再不獨逃!若違此誓,天誅地滅,屍骨不全!”
鼓聲驟歇。死寂再度降臨,比先前更沉、更重。關勝拄著鼓槌,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著血水淌下,滴答、滴答,敲在青磚上,如同倒計時的秒刻。
薛霸深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捧起自己那柄斷了半截的樸刀,高舉過頂:“天王!薛霸願為先鋒!赴湯蹈火,死不旋踵!隻求……隻求天王準我率本部兄弟,即刻北上,取劉豫項上人頭,祭奠濟南忠魂!”
關勝的目光落在那柄殘刃上,刀鋒黯淡,缺口猙獰,卻映出薛霸眼中灼灼燃燒的火焰。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接過刀,而是重重拍在薛霸肩甲之上,力道沉得讓薛霸膝蓋一沉:“取劉豫人頭?太小了。”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刀,“劉豫不過一條搖尾乞憐的癩皮狗,殺了他,臟了你的刀,也辱冇了你的名。我要你帶兵,去濟南!”
廳內一片嘩然。盧俊義失聲道:“天王,濟南乃京東東路治所,城高池深,守軍逾萬,更有金狗韃子虎視眈眈!此時強攻,無異於飛蛾撲火!”
“誰說要強攻?”關勝嘴角勾起一抹凜冽笑意,丹鳳眼中寒光懾人,“我讓你去收複濟南,不是攻城,是‘迎’!迎回濟南父老的心!迎回那些被劉豫逼得背井離鄉、忍辱偷生的漢子!迎回那些被金狗擄掠、日夜盼歸的妻兒老小!”
他大步走到廳中,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驚愕的臉:“劉豫降金,獻城納款,濟南官紳百姓恨其入骨!城中禁軍多為本地子弟,家中尚有父母妻兒被劉豫裹挾為質,心早離叛!我知城西‘黑風坳’有座廢棄烽燧,常年被潰兵流寇占據,劉豫屢剿不絕,反被其劫掠糧秣、刺探軍情!那便是你的第一個營寨!”
薛霸心頭劇震,豁然開朗:“天王之意……是讓我化整為零,潛入濟南周邊,聯絡舊部,收編義勇,攪亂劉豫根基?”
“不錯!”關勝斬釘截鐵,“你率精銳百人,扮作商旅、流民、獵戶,分批潛入!單廷珪、魏定國,你二人熟悉濟南地理民情,隨薛霸同行,為向導,為臂膀!郝思文!”他目光陡然轉向跪地未起的郝思文,“你武藝超群,膽識過人,即刻啟程,繞道滄州,聯絡你昔日同袍——滄州團練使李寶!此人剛正不阿,素惡劉豫,必為臂助!若能說動李寶,讓他假意投效劉豫,實則暗中策應,裡應外合,則濟南可圖!”
郝思文霍然抬頭,雙目赤紅,聲音卻異常沉穩:“大哥放心!郝思文若不能引李寶入局,提頭來見!”
“好!”關勝朗聲大笑,笑聲中再無半分頹唐,隻有金戈鐵馬的錚錚之音,“待你們星火燎原,攪得劉豫焦頭爛額、金狗疑竇叢生之時——”他猛然頓住,目光如電,射向廳外沉沉夜色,“我關勝,便親率梁山主力,打著‘替天行道,迎回濟南’的旗號,堂堂正正,開赴濟南城下!到那時,不是我攻打濟南,是濟南百姓,開城門,迎天王!”
“迎天王——!”單廷珪魏定國熱血沸騰,齊聲高呼,聲震屋瓦。
“迎天王——!”郝思文振臂怒吼,聲若龍吟。
“迎天王——!”薛霸仰天長嘯,手中殘刀高舉,刀鋒映著燭火,寒光凜冽如雪。
聚義廳內,數十條鐵血漢子的呐喊彙成一股滔天洪流,撞開厚重木門,衝向茫茫夜空,久久不散。盧俊義眼中淚光閃爍,魯智深捶胸大笑,聲如霹靂。就連角落裡素來冷眼旁觀的“神機軍師”朱武,亦悄然抹去眼角一絲濕潤,喃喃自語:“此非取城,實乃取心……關將軍真乃神人也!”
夜風卷起廳角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關勝獨立廳中,血衣獵獵,長須飄揚,身影被燭火拉得巨大,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宛如一尊自血火中重生的遠古戰神。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向北方——那裡,是濟南的方向,是故土,是恥辱,更是他關氏血脈必須親手洗淨的滔天血債。
“薛霸。”他聲音平靜下來,卻比方才的雷霆更令人心悸,“你記住,此去不是為私仇,是為公義;不是為奪城,是為安民。你身上流的,不止是薛家血,更是濟南百姓的血!你每救一人,便是替我關勝還一分債;你每立一功,便是替我關勝洗一分恥!”
薛霸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天王之言,薛霸銘刻肺腑!此去縱粉身碎骨,亦不負天王所托,不負濟南父老所望!”
關勝不再言語,隻是輕輕頷首。他轉身走向廳後,腳步沉重卻無比堅定。經過薛霸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低沉的聲音隻有兩人可聞:“……彆怕。祖宗看著呢。”
薛霸渾身一震,抬頭望去,隻見關勝寬厚的背影已隱入後堂陰影。那背影不再佝僂,不再狼狽,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山嶽,撐起了這方天地間所有的重量與希望。
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碩大的燈花。廳內眾人屏息凝神,仿佛連呼吸都怕驚擾了這莊嚴時刻。窗外,東方天際,已悄然滲出一線極淡、極韌的魚肚白。夜將儘,黎明在血與火的儘頭,悄然鋪開第一道微光。那光,不刺眼,卻足以刺破所有黑暗的堅冰,照見腳下這條用脊梁與熱血鋪就的、通往濟南的——不歸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