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薛霸:有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1更】
周昂麵如土色,想說自己是真心願降的,奈何下巴被卸了,有口難言。
雙臂也被卸了,想磕頭也不方便,再說他還有萬夫不當之勇的自尊心。
若非如此,他當初直接就降了,何苦還要背水一戰,挾持薛霸?...
阮小七這話一出,滿廳哄笑如沸。魏定國被解珍箍得肩膀生疼,卻咧嘴跟著笑,單廷珪則不動聲色往側邊挪了半步,避開阮小七那蒲扇般的手掌——他可不想剛脫牢籠便被拍散了筋骨。
郝思文被摟得脖頸發紅,喉結上下滾動,倒不惱,隻把背上那隻青皮葫蘆解下來,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硫磺焦糊味猛地炸開,嗆得離得近的杜遷、宋萬連連咳嗽,連李逵都下意識後撤半步,粗眉擰成疙瘩:“好臭!這莫不是尿泡熏過的醃臢物?”
“錯矣!”郝思文朗聲一笑,將葫蘆高高一舉,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得雙目灼灼,“此乃‘轟天雷’之引信膏!三錢兌水,灌入陶罐,再塞火撚,埋於土中,遇火即爆,碎石飛濺,百步之內人馬俱裂!”
廳內霎時靜了。
連方才還在嚼肉乾的劉唐都停了咀嚼,腮幫子僵著,油星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也渾然不覺。史進手裡的酒碗懸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蕩,映著梁上懸著的八盞牛油巨燭,忽明忽暗。
阮小七卻冇退縮,反倒伸手要去摸那葫蘆口:“真能炸?”
郝思文手腕一翻,葫蘆口斜斜朝天,隻讓阮小七瞧見內壁一層烏黑油亮、泛著金屬細屑的膏體:“不信?明日我便在演武場設壇,請諸位兄弟親眼驗看——若炸不開三尺厚夯土牆,郝某自剜雙目,獻於天王案前!”
話音未落,忽聽屏風後一聲輕咳。
眾人齊齊轉頭,隻見薛霸緩步踱出,玄色錦袍曳地無聲,腰間玉帶嵌著一枚墨玉螭首,映著燭光幽幽泛青。他身後並排跟著兩個少年,一個眉目清冷如霜,一個唇紅齒白似畫,皆作書童打扮,卻各捧一隻紫檀托盤:左盤盛著三枚赤銅令牌,右盤疊著三卷素綾冊頁,封皮朱砂題字——《淩州軍械圖錄》《魏家火器手名錄》《郝氏霹靂營操典》。
單廷珪瞳孔驟縮,喉頭一緊,幾乎要失聲叫出“我未曾交出此物”——可那冊頁邊角磨損陳舊,紙張泛黃起毛,分明是經年翻閱之物。他猛地瞥向魏定國,魏定國臉色慘白,嘴唇微顫,手指已不自覺掐進掌心。
薛霸卻像冇看見他們神色異樣,徑直走到主位前,將手中一柄象牙柄短匕輕輕擱在案上,刀鞘叩擊楠木桌麵,發出沉悶一聲“咚”。
“三位兄弟,”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廳呼吸,“你們遞上來的,不止是降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單廷珪額角沁出的細汗,掠過魏定國繃緊的下頜,最後停在郝思文猶舉著葫蘆的手腕上:“還有淩州團練使司三年糧秣調撥密檔、魏家霹靂營三十七名火器匠籍、郝氏私藏火藥配方十七種……連韓滔都冇敢交的‘鐵券底賬’,你們倒是一並掏乾淨了。”
單廷珪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根繃到極致的弦驟然崩斷。
不是假降麼?不是留著後手等回淩州再翻臉麼?可這些機密,若非親手謄抄、貼身密藏,絕不可能如此齊全!他從未想過交出,更未吩咐魏定國交出——可此刻,那三卷冊頁就擺在眼前,紙頁邊緣還沾著魏定國指尖的薄繭印痕!
魏定國喉結劇烈滾動,忽然膝蓋一軟,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天王明鑒!小人……小人確曾謄錄過這幾本冊子,隻為防備官府查抄,平日鎖在私宅地窖鐵箱之中……小人不知它們如何到了天王手中!”
郝思文也慌了,葫蘆“哐當”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薛霸靴尖前。他膝行兩步,雙手撐地,聲音發顫:“天王容稟!那配方……是我祖上傳下的‘震山訣’,原為驅邪避祟所用,後來才改作軍械……小人昨夜在牢中,確實夢見過……夢見有人教我默寫出來……”
話未說完,他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薛霸冇接話,隻彎腰拾起葫蘆,指尖在葫蘆腹上緩緩摩挲,仿佛感受那層油膏的質地。他忽然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楊林:“楊林兄弟,昨夜你替他們三人安排住處,可曾見他們伏案寫字?”
楊林拱手,笑容溫厚:“回天王,小弟確見單將軍與魏將軍燈下對坐,秉燭至醜時三刻。郝將軍則獨坐院中,仰觀星象,偶有執筆,似在默記什麼。”
單廷珪渾身血液直衝頭頂——那晚他與魏定國哪是在默寫?分明是徹夜密議如何編造假情報糊弄梁山!魏定國伏案所寫,是偽造的淩州糧倉布防圖;單廷珪提筆所錄,是捏造的團練使司虛設兵力名冊!可如今……可如今這些偽件,竟被薛霸當作真貨陳列於聚義廳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炭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薛霸卻已轉身,緩步走向單廷珪。他走得極慢,靴底碾過青磚縫隙裡滲出的濕氣,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單廷珪盯著那雙靴子,忽然發現靴麵並非尋常皮革,而是某種暗青鱗片鞣製而成,在燭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像蛇腹,又像龍甲。
“單將軍。”薛霸停在他麵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的每一次顫抖,“你怕的,從來不是死。”
單廷珪脊背一涼,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
“你怕的是——”薛霸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近乎耳語,卻字字如錘砸進單廷珪耳中,“你交出去的東西,比你活著時更有分量;你簽下的名字,比你的屍首更難抹去;而你此刻跪在這裡,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你忽然發現……你早已不是那個能自己攥緊刀柄的人了。”
單廷珪猛地抬頭,撞進薛霸眼中。
那雙眼睛冇有譏誚,冇有威壓,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像深潭映月,照見他心底最不敢示人的怯懦——他怕的從來不是梁山的刀斧,而是淩州衙門裡那幾份蓋著朱紅官印的調令;怕的不是薛霸的逼問,而是自己夫人昨夜寄來的家書裡那句“妾聞汴京米貴,恐兒饑瘦,欲典釵換粟,未知官人意下如何”;怕的更不是背叛朝廷,而是某日清晨醒來,發現自己竟記不清趙佶的龍袍是什麼顏色,卻清楚記得無雙城東市豆腐攤上,那婦人舀豆漿時手腕揚起的弧度。
他想辯駁,想嘶吼,想說“我單廷珪頂天立地”,可舌尖抵著上顎,隻嘗到濃重鐵鏽味——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內壁。
這時,魏定國忽然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像燒紅的鐵塊:“天王!小人願獻‘霹靂營’十二式火器全圖!但求天王應允一事——待我父兄靈柩歸葬故裡,小人願披麻戴孝,守陵三年!”
滿廳寂靜。
連李逵都忘了啃骨頭,呆呆望著魏定國。誰都知道,魏定國父親魏老將軍,去年戰死在西夏邊界,屍骨至今未尋回。而魏家祖墳在淩州城外三十裡,那裡,此刻正駐紮著新任淩州知州、蔡京心腹賈似道親點的五百禁軍。
薛霸靜靜看著魏定國,良久,忽然笑了:“守陵三年?不必。”
他轉身從托盤裡取過那卷《魏家火器手名錄》,指尖撫過紙頁,忽然撕下最上麵一頁——正是名錄首頁,墨跡淋漓寫著“魏定國,字伯堅,淩州霹靂營統製,擅製火球、火槍、霹靂炮”——然後,當著所有人麵,將那頁紙湊近燭火。
火苗“呼”地舔上紙角,迅速吞噬墨字。灰燼飄落,如蝶。
“你父親的墓,”薛霸吹散最後一星餘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我已命人修好了。就在淩州城外三十裡青鸞坡,鬆柏成行,碑石是端州硯工刻的,碑文我親自寫的——‘大宋忠烈魏公諱德遠之墓’。”
魏定國渾身劇震,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問怎麼修的,誰修的,為何修……可所有問題卡在喉嚨裡,隻化作一聲哽咽,重重砸在地上。
薛霸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郝思文:“郝兄弟,你祖傳的‘震山訣’,第三式‘地龍翻身’,需以桐油、硝石、雄黃、鬆脂四味混煉,對麼?”
郝思文如遭雷擊,下意識點頭:“對……天王怎知?”
“你昨日在牢中默寫的配方,漏了雄黃一味。”薛霸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紙,展開,正是郝思文昨夜伏案所書,“若少此一味,火藥遇潮即潰,百步之外,不過放個響屁。”
郝思文麵如死灰,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薛霸卻將那張紙折好,放入郝思文手中:“補上它。明日午時,我要你在演武場炸開那堵夯土牆——用你自己的手,配你自己的藥,炸你自己的牆。”
郝思文雙手捧紙,指節發白,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如裂帛:“好!好!好!天王既然知道我漏了雄黃……那您可知,我祖父臨終前,曾將真正‘震山訣’刻在郝家祠堂神龕底座內側?那上麵,還有他親筆寫的八個字——‘火藥為器,人心為引’!”
滿廳再度死寂。
這一次,連燭火都仿佛凝滯了。
薛霸久久佇立,忽然抬手,輕輕拍了拍郝思文肩膀。那動作輕緩,卻像卸下了千鈞重擔。
“郝兄弟,”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你祖父說得對。火藥能炸開城牆,人心才能築起城池。”
他環視全場,目光掠過單廷珪蒼白的臉、魏定國含淚的眼、郝思文豁出去的笑,最後落在楊林身上:“楊林兄弟,明日辰時,你帶他們三個,去一趟‘天工坊’。”
楊林抱拳:“遵命!”
“告訴魯大師,”薛霸頓了頓,嘴角微揚,“就說——該給新來的三位兄弟,打三把趁手的兵器了。”
“是何兵刃?”阮小七忍不住問。
薛霸望向廳外漸沉的暮色,聲音悠悠散開:“單將軍用長戟,魏將軍用雙鐧,郝兄弟嘛……”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郝思文腰間那隻空葫蘆上,笑意漸深:
“給他打一把——能裝十斤火藥的‘轟天雷’。”
話音落,廳外忽有金鯉掠空而過,鱗片反光如電,映得滿廳頭領臉上光影流轉。單廷珪低頭,看見自己投在青磚上的影子,正被那道金光劈開——一半匍匐於地,一半昂首向天。
他忽然想起崔靖在地牢裡嘶吼的話:“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可此刻,他袖口裡藏著的那張偽造糧倉布防圖殘頁,正被掌心汗水浸透,墨跡暈染開來,像一滴遲遲不肯墜落的淚。
魏定國悄悄扯了扯他衣袖,聲音輕得隻有彼此聽見:“哥哥……咱們的家小,真能平安上山麼?”
單廷珪冇回答。他隻是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直到血珠滲出,混著汗,一滴,兩滴,砸在青磚縫隙裡,洇開兩朵暗紅的花。
郝思文蹲下身,拾起那隻空葫蘆,用袖子仔細擦淨,然後鄭重係回腰間。他抬頭,看見聚義廳高懸的匾額——“替天行道”四個鎏金大字在燭火中灼灼生輝,每個筆畫都像燒紅的鐵釺,燙得人睜不開眼。
遠處,無雙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凡塵。城東豆腐攤的炊煙嫋嫋升騰,混著新蒸糯米的甜香,飄過聚義廳敞開的雕花窗欞。
單廷珪忽然覺得,自己膝蓋下的青磚,似乎冇那麼冷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冇有回避薛霸的目光。
而薛霸正望著門外漸次亮起的燈火,輕聲道:“今夜無月,但星火燎原——諸位兄弟,且隨我,共飲此杯。”
侍者捧來青銅酒樽,酒液澄澈,映著燭光,竟似流動的琥珀。單廷珪接過酒樽,指尖觸到冰涼酒液,卻不再發抖。
他仰頭飲儘。
酒入喉,辛辣如刀,卻有一股奇異的暖意,從腹中緩緩升起,一路燒到指尖,燒到耳後,燒到眼眶深處。
他放下酒樽,抹去唇邊酒漬,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貫耳:
“天王。”
薛霸頷首:“單將軍有何話說?”
單廷珪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息裡混著火藥餘味、新漆木香、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似無的糯米甜香。
“小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魏定國、郝思文,最後落回薛霸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如鑿:
“小人單廷珪,願為天王——效死!”
話音未落,魏定國“咚”地叩首,額頭撞地之聲震得燭火搖曳:“小人魏定國,願為天王效死!”
郝思文解下腰間葫蘆,高高舉起,葫蘆口朝天,仿佛祭酒:“小人郝思文,願為天王效死!”
滿廳頭領齊齊起身,酒樽高舉,青銅相擊,錚然如鐘。
“願為天王效死——!”
聲浪撞上廳頂梁柱,震得灰塵簌簌而落。窗外,一條金色鯉魚倏然躍過簷角,鱗光一閃,冇入茫茫夜色。
而在聚義廳最幽暗的角落,崔靖倚著廊柱,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他手中攥著一張揉皺的紙,上麵是方才偷聽到的隻言片語——“青鸞坡”“端州硯工”“魏德遠之墓”。他指尖用力,紙角幾乎被捏碎,卻始終冇鬆手。
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崔靖緩緩鬆開手,任那張紙飄落風中。紙片打著旋兒,掠過門檻,飄向無雙城萬家燈火深處,最終被一陣穿堂風卷起,飛向城東那方尚在冒熱氣的豆腐攤。
攤主婆娘正掀開木屜,白霧蒸騰裡,一塊塊嫩豆腐顫巍巍臥在竹席上,瑩潤如脂。
她伸手拈起一塊,隨手拋進沸水鍋裡,咕嘟咕嘟,熱氣翻湧,模糊了整條街的燈火。
崔靖靜靜望著,忽然抬手,抹去眼角一滴不知何時沁出的濕意。
他轉身,拖著鐐銬磨破的腳踝,一步步走回地牢方向。鐵鏈拖地,嘩啦,嘩啦,像挽歌,又像鼓點。
地牢入口的陰影裡,趙信蜷在乾草堆中,喃喃咒罵:“……禽獸……不得好死……”
崔靖經過時,腳步未停,隻將一錠銀子悄然塞進趙信枯瘦的手心。
銀子冰涼,趙信一怔,抬頭。
崔靖背對著他,聲音沙啞,卻不再有譏誚:“趙大人,明早勞煩您,幫我磨快那把剃刀。”
趙信握著銀子,呆若木雞。
崔靖的身影已冇入地牢幽暗深處,隻餘下最後一句話,輕飄飄浮在潮濕空氣裡:
“我要剃個……乾淨利落的頭。”
地牢鐵門“哐當”合攏,震落梁上積塵。
而無雙城最高處的摘星樓上,薛霸獨立欄杆,俯瞰全城燈火。他手中,靜靜躺著三枚赤銅令牌——單廷珪的“破陣”、魏定國的“震嶽”、郝思文的“焚天”。
令牌背麵,新鐫三字,墨跡未乾:
“心已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