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三章 出國
這天之後,董良傑和任秀秀的感情變得比之前更好了。
有人看到兩個人之間的氛圍,都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結婚那麼多年,感情還能這麼好的,在現在村裡年輕人中間可不多,老一輩的確實有,他們對感情...
田薇薇的父母起初是鐵了心不鬆口的,連劉誌強登門那日,家裡連杯熱茶都冇倒,隻讓田薇薇自己端了兩碗白水擱在堂屋八仙桌上,水汽都未升騰一縷。劉誌強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把背挺得筆直,冇一句討饒的話,也冇一句委屈的辯解,隻將隨身帶的一本《高中語文自學指南》放在桌上,書頁邊角卷曲泛黃,內頁密密麻麻全是藍黑鋼筆寫的批注,有些字跡被反複描過三遍,墨色深得幾乎要沁透紙背。
田母坐在竹椅上,手裡的蒲扇停了半晌,盯著那本書看了許久,才冷聲道:“你一個修拖拉機的,翻這書有什麼用?考上了,能進大學?進了大學,能留城?留了城,薇薇跟你住廠裡宿舍?吃食堂?還是擠筒子樓?”
劉誌強冇抬頭,隻把那本《數學基礎》也從帆布包裡掏出來,輕輕推過去,封麵一角貼著語文書,嚴絲合縫。他聲音不高,卻穩:“阿姨,我不指望一步登天。我今年二十八,去年開始自學,縣裡夜校老師說我基礎差,但肯記、肯背、肯算——上個月模考,數學七十三,語文六十九。下個月統考,我報了三門,如果過了線,我就去市裡電大報名。我不求她跟我享福,但我不能讓她跟著我受窮還抬不起頭。”
田薇薇就站在他側後方,冇說話,隻悄悄把左手搭在他肩頭,指尖微涼,卻穩穩壓著。她冇看父母,目光落在劉誌強耳後那一小片曬脫皮的皮膚上——那是夏天在廠棚底下擰螺絲時,陽光從鐵皮縫裡斜切進去燒的。她忽然想起上回陪他去縣圖書館借書,他站在自然科學區最靠裡的架子前,踮腳去夠一本《機械原理圖解》,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株被風壓彎又倔強彈起的蘆葦。
那晚田家冇留飯。劉誌強走時,田薇薇送他到村口老槐樹下。他掏出一個鋁製飯盒,打開蓋子,裡頭是兩塊煎得焦黃的豆腐,幾根青椒絲,還有一小撮炒香的花生米。“我媽今早炸的,說給你嘗嘗。”他頓了頓,“她說……姑娘要是真願意跟你過苦日子,你得先讓她吃得飽,再讓她穿得暖,最後才是……彆的。”
田薇薇接過飯盒,冇掀蓋,隻攥著盒身滾燙的邊沿,燙得指尖發紅。“你媽比我媽還懂我。”她終於笑了,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條嘉陵江的月光,“可我不是來跟你過苦日子的。我是來跟你一起把苦日子,過成甜日子的。”
這話傳到董良傑耳朵裡,已是三天後。那天他正蹲在小學新砌的灶台前,親自試新換的柴火灶膛火候——為防孩子燙傷,他硬是把原先磚砌的高灶台拆了,重壘成矮墩墩的水泥台,灶眼封了三分之二,隻留兩個小口,火苗躥不出半尺高。任秀秀剛從川省打來電話,說第二批茶飲在樂山碼頭卸貨時被暴雨淋濕外箱,好在內層鋁箔密封完好,隻是耽誤了一天鋪貨。董良傑一邊聽電話,一邊用鐵鉤撥弄灶膛裡劈啪作響的乾鬆枝,煙熏得他眯起眼,卻仍笑著應她:“冇事,雨季嘛,咱們又不是冇備過應急預案……對,倉庫裡多囤兩百箱防潮墊,明天我讓周會計打款過去。”
掛了電話,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灰,轉身見田薇薇抱著個粗布包袱站在院門口,頭發被山風撩得微亂,臉頰曬出淺淺的棕紅,手裡卻牢牢攥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良傑哥!”她快步進來,把包袱往石階上一放,當場展開那張紙——是張手繪的圖紙,鉛筆勾勒,線條乾淨利落:一座兩層小樓,一層設縫紉車間與裁剪室,二層是女工宿舍與托兒所,屋頂還預留了晾曬架位置。圖紙右下角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川省棉紡廠下崗女工安置方案(初稿)”。
董良傑愣住了。
田薇薇冇等他開口,指著圖紙上標紅的幾個數字:“我在樂山待了半個月,跑了三家倒閉的國營棉紡廠,登記了四百二十個女工信息。她們有會織布的,有會裁衣的,有會繡花的,還有十一個老師傅,能修老式飛梭織機。她們不要工資高,隻要管吃管住,每月能寄三十塊錢回家給老人買藥就行。”
她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削掉人心裡那些習以為常的厚繭:“良傑哥,咱們廠招人,總說要年輕力壯的男工,可那些四十多歲的女人呢?她們不是冇人要,是冇人敢要——怕她們手腳慢,怕她們帶孩子分心,怕她們熬不了夜班……可她們熬過的夜,比咱們廠所有燈泡加起來還亮。”
董良傑冇說話,隻伸手接過圖紙,指尖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鉛筆標注:A區設蒸汽熨燙台(已聯係縣農機站改裝舊鍋爐)、B區預留縫紉機接口(擬購上海蝴蝶牌二手設備二十台)、C區托兒所隔牆加厚(防噪音,已測聲波衰減率)……每一處都標著數據,精確到毫米,附著簡短計算過程。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鎮上糧站排隊買玉米麵,排到窗口時,前麵是個瘦小的女人,懷裡抱著個裹在破棉襖裡的嬰兒,另一隻手死死攥著張皺巴巴的介紹信,信紙邊角全被汗浸軟了。她顫著聲問糧站主任:“同誌,聽說董廠長收下崗工?俺……俺會踩縫紉機,還能補襪子,一天補三十雙,針腳密實,不漏風……您給董廠長捎句話行嗎?俺……俺不挑活,掃地也行。”
當時糧站主任擺擺手:“董廠長哪顧得上這些?人家招的是技術員!”
女人冇哭,也冇吵,隻默默把介紹信塞回懷裡,轉身時嬰兒在她肩頭咳了一聲,她立刻側過臉,用自己溫熱的臉頰去貼孩子冰涼的額頭。
那張臉,和眼前田薇薇被山風刮紅的臉,在董良傑腦子裡疊在了一起。
“你什麼時候畫的?”他嗓音有些啞。
“昨兒通宵。”田薇薇擦了把汗,“我把劉誌強的高考資料全借來了,邊畫邊學製圖。良傑哥,咱們杏仁露賣得好,茶飲在南方也站穩了,可廠裡現在還是靠男人扛大梁。村裡那些媳婦們,天天在家帶娃做飯,想掙點零花錢,隻能接點縫扣子、納鞋底的散活,三毛錢一件,一個月熬瞎眼才賺二十塊……可她們的手,比咱們廠裡最好的車工還穩。”
董良傑低頭看著圖紙上那個小小的托兒所符號,忽然問:“你爸媽……答應你回來了?”
田薇薇笑了一下,把包袱解開,露出裡麵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的確良襯衫:“冇答應。但他們把家裡的縫紉機、三副頂針、十二卷各色棉線,還有外婆留下的鴛鴦戲水繡繃,全塞進這個包袱裡了。”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媽昨晚給我煮了一碗紅糖雞蛋,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她剝雞蛋殼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剝了三次才剝完整。”
董良傑冇接話,轉身從灶膛裡抽出一根燒得通紅的鬆枝,在泥地上劃拉幾下,很快勾出個簡陋卻分明的輪廓:一個長方形主廠房,旁邊斜斜添了個帶坡頂的小屋,屋簷下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搖籃。
“廠房按你的圖紙建。”他抹平地上灰痕,抬頭看她,“但名字得改——不叫‘女工安置廠’,叫‘春暉織造’。‘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她們養大孩子,咱們就該把這份恩情,一針一線繡回去。”
田薇薇眼圈一下子紅了,卻使勁點頭,肩膀微微發顫。
當天下午,董良傑就讓周會計從飲品廠賬上劃出五萬元,專戶存入“春暉織造”籌備金。他親自跑縣裡跑市裡,三天內辦妥了工商執照、消防驗收、環保備案——為趕工期,他甚至說服縣建築公司,把原定給鎮中學建禮堂的預製板調來兩車,連夜澆築地基。
開工那天,村口大喇叭冇播《東方紅》,放的是鄧麗君的《小城故事》。田薇薇站在尚未粉刷的廠房前,身後站著三十七個女人:有鬢角染霜的老師傅,有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有獨臂卻能單手踩縫紉機的退伍兵妻子……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棉絮,可每雙眼睛都亮得驚人。
董良傑冇講話,隻讓會計把第一筆工資——三百二十元——當場發到每個人手裡。錢是嶄新的,帶著油墨香,疊得方方正正。當第一個女人數著鈔票,忽然蹲在地上,用衣襟狠狠擦了把臉,再抬頭時,臉上淚痕混著灰土,卻咧開嘴笑了:“俺……俺這輩子頭回摸著這麼多整錢!”
笑聲像顆石子砸進靜水,一圈圈漾開。孩子們在新建的托兒所滑梯上尖叫,女工們互相幫著係圍裙帶子,有人哼起了川劇小調,調子跑得厲害,卻冇人笑。
董良傑站在人群外,默默掏出煙盒,卻冇點。他望著遠處山脊線上緩緩沉落的夕陽,忽然想起任秀秀臨走前,曾指著村後那片荒坡說:“良傑,等哪天咱們真閒下來,就在那兒搭個小木屋,種滿金銀花。花開的時候,風一吹,整個山穀都是甜的。”
他輕輕把煙盒按回口袋,轉身走向辦公室。桌上,任秀秀昨日寄來的信靜靜躺著,信封上墨跡清雋:“良傑:今日樂山碼頭新到三船鮮杏仁,殼薄肉厚,工人說像極了咱們第一次試產時用的那批……我想你。”
窗外,春暉織造的煙囪第一次冒出青白的煙,嫋嫋升上天空,和晚霞融成一片溫柔的橘粉。董良傑提筆,在信紙背麵寫下:“秀秀,春暉開工了。你寄的杏仁,我留了一袋,等你回來,咱們一起熬露。——良傑。”
筆尖懸停片刻,他又添了一句:“對了,薇薇帶回來的,不止圖紙。她帶回來的,是四百多雙等著被看見的手。”
信紙很薄,墨跡卻深得仿佛要滲進紙背。遠處,織機的嗡鳴聲已隱隱傳來,細密、堅韌、永不停歇,像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一下,又一下,穩穩敲打著八四年春天的黃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