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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萬事俱備

2026-10-24 作者: 北城二千

“鐺…鐺…鐺……”

六月二十,隨著北方的夏收落下帷幕,江南的混亂也通過各京察主官的奏疏,送到了劉峻的麵前。

在這些奏疏送抵的同時,皇極殿的朝會也如期召開,而隨著朝會的召開,皇極殿也熱鬨...

劉峻話音未落,馬魁已躬身引路,眾人魚貫而出,穿過青磚鋪就的回廊。廊下新栽的海棠正吐嫩芽,粉白相間,在三月微涼的風裡輕輕搖曳。科學院占地百畝,分作十二科院,除蒸汽機所在之“格致院”外,尚有“火器院”“農桑院”“醫正院”“算學館”“輿圖司”“鑄鐵所”“織造坊”“律令研修堂”“水文測驗局”“星象觀象台”“舟船工坊”及新設不久的“聲光化電試研所”。各院皆以灰瓦覆頂、素牆圍合,院門懸匾皆為劉峻親書,字跡剛勁而不失圓融,如“格致”二字右下角那一捺,收得極穩,似有千鈞壓陣之意。

行至火器院門前,但見十餘名匠人正圍著一架三寸口徑的銅製炮管忙碌。炮管尚未開膛,隻在尾端焊有一圈黃銅箍,箍上刻著細密螺紋。馬魁側身介紹道:“陛下,此乃‘旋膛銃炮’初樣,仿自西洋弗朗機舊式,卻以新法鍛打、鏜磨、淬火。炮管內壁已試刻四道左旋膛線,深三分,寬半分,每轉一周,彈丸升高三寸——按學正演算,若配以鉛裹鐵心彈,射程可較滑膛炮增四成,精度提六成。”

劉峻俯身細察,指尖拂過膛線邊緣,觸感粗糲卻勻整。“可實射否?”

“今晨已在西山靶場試放三發。”馬魁聲音微揚,“初發炸膛,因膛線過深、應力不均;次發彈丸偏左七尺,第三發命中三百步外木靶中心,彈入三寸有餘,未碎未跳。”

劉峻頷首,目光掃過院中一排新鑄的銅模:“火藥呢?”

“硝石提純至九成五,硫磺經三次蒸濾,木炭用老梨木燒製,研磨過十二目篩。配方已由算學館推演三十七次,定為硝七硫一炭二。今歲春播後,山西蒲州、陝西鳳翔兩處官營硝廠將擴產,預計年供精硝二十萬斤。”

劉峻點頭,忽見角落堆著幾具木架,架上橫臥數根黑漆長管,長約四尺,管口包銅,管身纏麻浸油。“那是何物?”

馬魁笑道:“陛下忘了?去歲冬,您命匠人試製‘氣壓式連珠銃’,以水銀柱為動力,借氣壓推彈。如今改用水銀汞膏混鬆脂,再加活塞簧片,雖仍不能連發十響以上,卻已可五發速射,且無火藥煙霧。”

劉峻走近細看,伸手輕叩管身,聲沉而實。他忽道:“可裝填火藥彈?”

“尚不可。”一名戴青銅目鏡的老匠人出列,拱手道,“氣壓不足承爆震,彈出即裂管。然若以小彈丸代之,配特製軟鉛彈頭,百步之內,可破皮甲。”

劉峻凝神片刻,忽問:“若以蒸汽機帶動壓氣泵,再供此銃……可成?”

滿院寂然。馬魁怔住,那老匠人眼中卻驟然亮起一道光,竟脫口而出:“陛下聖明!氣壓不穩,非因匠藝不精,實因人力難續——若以蒸汽之力恒壓輸氣,則此銃非但可連珠不絕,更可調壓控速,或緩射以準,或急射以威!”

劉峻朗笑一聲:“好!便將此題列為‘格致院’與‘火器院’合議課題,限三月內交出可行圖樣。撥銀三千兩,專供試製。”

“臣等遵旨!”眾人齊應,聲震屋瓦。

離了火器院,又往農桑院去。院中不見稻麥,唯見數十方玻璃罩棚,棚下泥土濕潤,插著竹簽標記:一曰“早粳一號”,二曰“耐旱粟種”,三曰“雙季薯苗”。棚旁立著一人,正是前歲從福建調來的農正張維垣,見劉峻到來,忙率眾跪拜。

“免禮。”劉峻擺手,徑直掀開一棚簾幕。內裡三株薯苗莖稈粗壯,葉色墨綠,根部隆起如拳,掀土可見淡黃塊莖。“此為何薯?”

“回陛下,此乃‘閩南紅心薯’與‘雲貴紫薯’雜交三載所得,名‘赤壤薯’。耐寒性較原種高兩度,畝產預估可達三千五百斤,且塊莖含糖量高,蒸食甘如蜜棗,亦可榨糖、釀酒、製粉。”張維垣語氣篤定,“更妙者,其藤蔓可飼豬羊,莖葉可漚肥,一物而三利。”

劉峻蹲下身,親手拔起一株,塊莖完整無傷,表皮光滑如釉。“若推廣,需何條件?”

“需深耕、輪作、糞肥足。然最要緊者,是良種不散。臣已擬《薯種保育條陳》,請陛下允設‘種苗監’,於山西、陝西、河南各設三處官營育種圃,嚴查私販劣種,違者杖八十,流三千裡。”

劉峻站起身,拍去掌心濕泥:“準。另賜爾‘農桑院’博士銜,俸祿比照六品,專司良種培育與推廣。待秋收驗產,若畝產確逾三千斤,朕親賜金匾,題‘嘉禾毓秀’四字。”

張維垣熱淚盈眶,伏地再拜:“臣肝腦塗地,不敢負陛下厚望!”

午後日影西斜,劉峻步入醫正院。此處藥香濃鬱,丹爐氤氳,十餘名白衣學子正圍坐一案,案上攤著一卷泛黃手抄本,封麵題《泰西解剖略述》。主講者乃原太醫院判、現醫正院山長趙守真,須發皆白,卻聲如洪鐘。

“……故心為血之源,肺為氣之府,肝藏魂而主疏泄,腎藏誌而主骨生髓。然西洋之說,謂腦為神明之府,主思覺動止,非心也。諸生勿盲從,當以刀圭驗之——昨日本院解剖死囚三具,腦膜下血瘀之狀,與癲狂之症吻合;而心室隔膜破損者,皆喘息不得,麵青唇紫,與《內經》‘心主血脈’之論,並行不悖。”

劉峻靜聽良久,待趙守真講畢,方緩步上前:“趙卿,解剖之法,可授民間醫者?”

趙守真一凜,垂首道:“陛下,此法涉大體,有違孝道。且若流布市井,恐滋妖言,亂人視聽。”

“朕不強求。”劉峻搖頭,“但醫正院須立規:凡入院習醫者,必經解剖三具;凡欲任縣醫、州醫者,須於院中考核解剖、診脈、製藥三科,俱優者方予印信。另,著編《大漢醫典》,分上下兩部:上部存古訓,錄《素問》《傷寒》《本草》之精要;下部納新知,收泰西解剖、顯微察菌、金石入藥諸法,附圖千幅,務使纖毫畢現。”

趙守真額角沁汗,卻深深一揖:“臣……領旨。”

離了醫正院,天色已近黃昏。劉峻並未停步,反朝西北角一座低矮院落行去。此處無匾無名,僅一道黑漆木門虛掩,門邊兩名佩繡春刀的拱衛司校尉肅立如鬆。

馬魁神色微凝,低聲道:“陛下,此處乃‘聲光化電試研所’,自年前設立,迄今未有成果呈報。”

“正因未有成果,才更要看看。”劉峻抬手輕推木門。

門開處,一股奇異氣息撲麵而來——似硫磺,又似臭氧,還夾著淡淡焦糊味。室內昏暗,唯中央一張長案上點著三盞琉璃燈,燈焰幽藍,映得案上諸物詭譎:一尊玻璃曲頸甑內液體翻滾,蒸氣沿銅管蜿蜒而下,滴入另一隻玻璃皿;幾塊黝黑礦石置於銅托盤中,盤下墊著薄薄一層鹽粒;角落一架銅製圓盤緩緩旋轉,盤緣嵌著七枚不同顏色的琉璃片,盤後一束陽光斜射其上,前方白壁竟投出七道彩光,如虹如練。

案後坐著三人,皆著靛青短褐,袖口挽至小臂,發髻散亂,臉上沾著灰黑汙跡。聞聲抬頭,見是劉峻,慌忙跪倒,額頭觸地,竟不敢抬。

劉峻踱至案前,目光掠過那七色光:“此乃‘分光之術’?”

一人戰兢應道:“回……回陛下,是。取自泰西牛頓之說。然彼以棱鏡分光,臣等試以琉璃片代之,色差稍大,然可得七色分明。”

劉峻點頭,又指那曲頸甑:“煉的是什麼?”

“硝酸。”另一人聲音嘶啞,“以綠礬、硝石、銅屑共煉,冷凝得液。然……然產量極微,一甑隻得三錢,且極易蝕毀銅器。”

劉峻拾起案上一小塊礦石,入手冰涼沉重,表麵隱有金屬光澤。“這是?”

“磁鐵礦。”第三人終於開口,聲音卻異常清越,“臣等試以磁石引鐵屑,複以銅線繞磁石,通以伏特電堆之電——電堆乃以銅鋅疊片、鹽水浸透之絨布製成——然磁力微弱,僅能吸起三錢鐵屑。”

劉峻忽然笑了:“伏特電堆?誰想出來的?”

三人對視,最終由那清越聲音者低聲道:“是……是今年入院的學子,姓李,名昭,湖廣荊州人。去歲鄉試副榜,因仰慕科學院,棄舉業而來。”

劉峻眸光一閃,記下這個名字,旋即轉身道:“馬魁,撥銀五千兩,專供此所。凡所需之物,無論銅鐵錫鉛、琉璃水晶、硝石硫磺,乃至海外舶來之稀有礦石,一律由戶部、工部、市舶司協同采辦,三日內備齊。另,著吏部行文,擢李昭為‘聲光化電試研所’助教,秩從八品,準其自擇同窗五人,組‘電光研習班’。”

三人瞠目結舌,伏地久久不起。

出得此院,暮色已濃。建極殿方向飛來數騎,為首者正是黃寶,勒馬於院門外,滾鞍下拜:“陛下!南京急報!”

劉峻腳步一頓,接過黃寶遞來的黃綾密匣。匣啟,內中一紙朱批奏疏,墨跡猶新——竟是南京兵部侍郎史可法所上,內容僅一行:“偽弘光餘孽,密聚舟山,勾連倭寇,偽稱‘監國’,欲借海舟擾我東南。”

劉峻看完,麵色如常,將奏疏折好,納入袖中,隻道:“回宮。”

歸途大輅無聲,唯蹄聲得得。王之心覷著皇帝側臉,終忍不住低語:“陛下,舟山事急,是否即刻召朱三公返京商議?”

劉峻望著車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緩緩道:“不急。舟山孤懸海外,倭寇貪利畏死,不足為患。倒是山西饑民已安,宣大糧秣可支兩載,遼東……也該動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傳旨兵部,著朱軫不必返京,即於宣府設行轅,統轄遼東軍務。另,調陝西榆林鎮總兵吳三桂為遼東前鋒總兵,率精騎一萬,即日出關,屯錦州待命。”

王之心心頭一震——吳三桂?此人曾為明將,降漢不過半年,雖獻山海關,然根基未穩,驟然委以遼東前鋒重任,豈非……?

他抬眼偷覷,卻見劉峻目光沉靜如古井,映著窗外流螢般的點點燈火,竟無半分波瀾。

“陛下……吳三桂……”

“他若忠,遼東唾手可得;他若叛……”劉峻嘴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朕便親自去遼東走一趟。”

車駕駛過皇城根,遠處鼓樓傳來三更鼓響,渾厚悠長,撞碎一城春夜。劉峻閉目倚在軟墊上,袖中手指卻緩緩收緊,指甲陷入掌心——那裡,還壓著史可法奏疏上朱砂未乾的一句批語:

“匹夫有責,不在空談,而在斷腕之勇。”

風從車簾縫隙鑽入,吹動他袖口一枚銅扣,扣上鐫著細密紋路,遠看似龍鱗,近觀卻是無數微小齒輪咬合而成,嚴絲合縫,冷硬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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