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大唐地獄笑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要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而李昱自忖他能做的,暫時已經做完以後。
還在嘗試著最後的布置。
民部在杜荷的領導下,開始人口普查。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借口...
東宮值房內,銅爐裡新添的安息香燃得正勻,青煙嫋嫋浮在半空,像一縷未散的思慮。李承乾擱下朱筆,指尖還沾著一點未乾的墨漬,他抬眼望向杜荷,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開陽坊北街以西,臨曲江支流那片空地,父皇三年前親口許過,劃入東宮食邑,戶部文書、工部勘界圖、少府監存檔皆有明載——你當真忘了?”
杜荷垂眸一笑,冇應聲,隻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絹帛,輕輕展開——正是貞觀三年冬,太宗禦筆親批的《東宮封地勘定敕》,末尾朱砂鈐印猶帶三分灼意,邊角處甚至還有幾道細小指痕,像是當年太子親手撫過。
李承乾冇伸手去接,隻將那卷軸推回案上,聲音低了些:“你記得,長樂的湯沐邑也在那兒。她去年春上修了座小佛堂,供奉觀音,不為祈福,隻為聽曲江水聲。你說,若學監建在開陽坊,將來學子晨起誦經,暮歸吟詩,曲江風來,鬆竹搖影,可比崇仁坊的車馬喧囂、永陽坊的市井雜音,更宜讀書?”
杜荷頷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枚青玉魚符——是年前太宗所賜,刻“東宮侍讀”四字,溫潤卻沉實。“殿下說得是。但長安縣與萬年縣不願接,不是怕擔責,是怕‘破例’。”他頓了頓,“開陽坊原屬京兆府直轄,非兩縣所轄,若學監落在此處,則禮部、民部、工部、東宮、少府監……六方共理,事權不清,將來錢糧調度、坊市監管、治安巡防、驛傳通達,皆成懸案。”
李承乾忽然笑了:“懸案?不,是良機。”
他起身踱至窗畔,推開雕花木欞。窗外曲江池水波微漾,倒映天光雲影,遠處終南山輪廓如黛,近處杏花初謝,新葉初成。一陣風過,幾片淡粉花瓣飄入窗內,落在他玄色常服袖口,像不經意點染的朱砂。
“你可知,為何父皇三年前執意將開陽坊劃歸東宮?”他並未回頭,聲音卻清越如磬,“不是為我多一塊田、多幾戶租庸調,是為教我懂‘權’字如何寫——不是攥在手裡,是鋪在腳下;不是壓人脊梁,是托人登高。”
杜荷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李承乾轉身,目光灼灼:“開陽坊北,原是隋時離宮舊址,殿基猶存,夯土厚達三丈,地脈穩,風水正,無需深挖地基,省工省料;其南臨曲江,水道通暢,漕運可直抵坊門,磚瓦木石不必穿城而運;其西接延興門,出城不過三裡,便是驪山官道,西域商旅、江淮舟楫、嶺南貢使,皆由此入京,往來便利;其東隔一坊,即為國子監舊址,雖已荒廢,然碑碣尚存,文氣未散——你說,這地方,是不是天造地設的學監所在?”
杜荷終於開口:“殿下早想好了。”
“不是想好,是等你來推這一把。”李承乾坐回案後,取過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筆鋒略頓,忽而問:“你今日去民部,盧澄慶答應加稅,可曾說清,此稅隻征於學監周邊十裡之內?且專款專用,一分不得挪作他用?”
“說了。”杜荷答得乾脆,“隻征學監建成之後,坊內新開之鋪、新遷之戶、新立之肆。舊有商戶,三年內免稅;新戶首年半稅,次年八成,第三年全征。所收之稅,由東宮與禮部共設‘學監司’專管,賬目每月報民部、禦史台雙核,年終公榜於曲江池畔,任士民觀閱。”
李承乾點頭,筆鋒一轉,在素箋上寫下“學監司”三字,又補一句:“司設正副二人,正職由禮部薦舉、陛下欽點,副職由東宮推舉、民部複核——你來當這個副使。”
杜荷一怔。
“怎麼?”李承乾抬眼,“嫌位卑?”
“非也。”杜荷拱手,“隻是……此職雖名副使,實掌錢糧人事,權柄甚重,恐遭物議。”
“物議?”李承乾輕笑一聲,擲筆於硯,“誰議?縣令不敢議,因他治下生員要應考;顏相時不敢議,因他禮部缺人缺錢缺地;盧澄慶剛點頭加稅,此刻正磨墨擬折,生怕落人之後;至於朝臣——你方才數過的那些人,王家在山西賣糖,崔家在並州修路,程家在隴右養馬,秦家在洛陽鑄錢……他們哪個不在盯著開陽坊那片地?誰敢說一句不字,明日他的鹽引就少發三成,他的鐵礦就緩批半月,他的船引就被卡在揚州碼頭。”
杜荷默然片刻,忽而問道:“殿下,若真有人彈劾,說東宮借辦學之名,行斂財之實,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李承乾霍然起身,步至牆邊,伸手揭下一幅蒙塵掛軸——竟是《貞觀政要》手抄殘卷,紙色微黃,字跡遒勁,末尾一行小楷赫然在目:“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治。今所任用,必須以德行、學識為本。”
他將掛軸翻轉,背麵赫然是一幅墨線精繪的開陽坊輿圖,山川河流、坊牆街巷、曲江支流、離宮舊基,纖毫畢現,連每棵百年古槐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圖右空白處,一行蠅頭小楷力透紙背:“貞觀六年三月廿一日,承乾親勘,杜荷隨行。”
“你看,”李承乾手指點在圖上一處空白,“此處原為隋離宮藏書閣基址,夯土最厚,地勢最高,無積水之患,亦無鄰坊遮蔽。我已命將作監老匠人驗過,地脈穩如磐石。若學監主樓建於此,飛簷翹角,可眺曲江,可望終南,晨鐘暮鼓,自有氣象。”
他收回手,目光如刃:“彈劾?讓他們彈。我倒要看看,誰敢指著這張圖說——這不是為國儲才之地,而是東宮私產?誰敢指著這份政要手稿說——這不是太宗親訓,而是我篡改欺君?”
杜荷深深一揖,再起身時,神色已定:“既如此,臣請即日赴開陽坊踏勘,召齊將作監、少府監、京兆府、長安萬年兩縣吏員,五日內擬出營建章程、錢糧預算、坊市規製、治安條陳——另,請殿下恩準,自即日起,於開陽坊四門張榜,明示學監建設計劃、征稅範圍、商戶準入條例、監督渠道,並附民部、禮部、東宮三方聯署印信。”
李承乾朗聲一笑:“準。榜文由你親擬,第一句,便寫——‘貞觀六年,世民亦未寢’。”
杜荷心頭微震。這標題,分明是他此前私撰筆記之名,從未示人。
李承乾似看穿其心,緩聲道:“你寫在邸報底稿上的那幾篇‘夜巡記’,我讓長孫衝謄抄了三份,一份留東宮,一份送弘文館,一份……壓在父皇案頭已有七日。”
杜荷一時無言。
“你總以為自己在暗處做事。”李承乾重新坐下,端起涼茶飲了一口,“可你在曲江邊搭草棚教農人辨肥力,在平康坊酒肆替胡商算賬避坑,在崇仁坊替落第書生謄錄策論……這些事,哪一件,真瞞得過父皇的眼睛?”
他放下茶盞,目光沉靜:“父皇未寢,不是憂國事未竟,是憂英才未用。你杜荷,是他親自挑中,放在我身邊的一把快刀——不劈人,隻開路。”
窗外忽有鳥鳴清越,兩隻白鷺掠過曲江水麵,翅尖點碎一池金鱗。
杜荷再拜,聲音低而穩:“臣,領命。”
三日後,開陽坊北門。
晨光初染坊牆,新漆未乾的朱紅門楣上,已懸起一方丈二木榜。榜文墨跡淋漓,紙麵微潮,顯然是剛張貼不久。圍觀者層層疊疊,有布衣老叟拄杖細讀,有錦袍少年踮腳誦念,更有幾個戴襆頭的胥吏擠在前排,邊看邊拿炭筆在臂上速記。
榜文正文如下:
> 貞觀六年三月廿四日,奉東宮教諭、禮部谘文、民部會銜,開陽坊學監籌建事告諸坊民:
>
> 一、學監選址:開陽坊北,隋離宮藏書閣舊址。占地八十畝,含講堂、藏書樓、齋舍、膳堂、武場、醫館、曲江觀瀾台七處。
>
> 二、征稅範圍:以學監主樓為中心,輻射十裡,凡新設商鋪、新遷商戶、新開作坊,依業類課稅——書肆、紙坊、墨莊、筆鋪,稅三成;食肆、茶寮、車馬行、客棧,稅五成;其餘諸業,稅二成。舊戶免征三年,新戶首年減半。
>
> 三、準入條例:凡願入駐者,須具保狀於京兆府,明示資本、匠籍、貨品、雇工;胡商需持鴻臚寺勘合,番語通譯須經弘文館試錄。
>
> 四、監督之道:學監司設直訴匭於曲江池畔,士民可投牒陳情;每月初五,東宮遣禦史、禮部郎中、民部主事三方會審賬冊;每季終,全數收支明細公榜於坊門及國子監、弘文館、尚書省三處。
>
> 五、特許之事:凡為學監捐輸建材逾千斤者,可於曲江觀瀾台立石題名;凡資助寒門學子束脩滿三十人者,授‘義學賓’銜,享見官不拜、免役三年之榮。
>
> 此榜一式三份,分貼開陽坊四門,永為憑據。若有欺隱、強征、舞弊者,許坊民持此榜直訴東宮,查實者,賞絹五十匹,罪吏流三千裡。
榜尾,三方朱印鮮紅如血:東宮詹事府印、禮部尚書印、民部侍郎印。
人群中,一個裹著灰褐頭巾的老嫗顫巍巍伸出枯瘦手指,摸著“義學賓”三字,喃喃道:“俺家阿牛去年落第,賃屋在崇仁坊,飯都吃不起……這‘束脩三十人’,要多少米啊?”
旁邊年輕書生笑著接口:“婆婆,一束脩不過三鬥米,三十人,九石罷了。您若肯把後院三間空屋騰出來,再供些柴米,學監司按人頭補您米糧,另贈‘義學助’木牌,能免您家丁役呢!”
老嫗渾濁的眼裡突然亮起一點光,轉身就往巷子裡跑,邊跑邊喊:“阿牛!阿牛快出來!咱家後院掃乾淨嘍——”
不遠處,兩個穿皂隸服色的差役湊在一起嘀咕:“聽見冇?直訴東宮……這要是亂收一文,怕不是明天就發配嶺南去了。”
“噓——小點聲!”另一人慌忙捂住同伴嘴,“你冇看見榜文底下那行小字麼?‘監察禦史魏徵,兼領學監司風紀’……他老人家昨兒還在曲江邊揪了個克扣軍糧的倉曹,當場打了三十大板!”
話音未落,人群忽如潮水分開。
一隊青衫小吏列隊而來,為首者手持黃綢卷軸,胸前佩銀魚袋,正是禮部新任祠部郎中——顏相時之子顏昭。他身後跟著將作監主簿、少府監織染署丞、京兆府功曹參軍,人人手持文書,麵色肅穆。
顏昭立定,展卷朗聲宣讀:“奉禮部尚書顏公命:即日起,開陽坊學監營建工程,聘將作監老匠王大錘為總作頭,調少府監織染署青磚五千塊、桐油三百斤、鬆脂二百斤,京兆府撥壯丁二百名,工食由學監司按日支給……”
話音未落,人群裡突然爆出一聲嘶啞呐喊:“俺會打夯!俺兒子會砌牆!俺女婿是木匠!俺全家都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赤膊漢子抹著汗,背上還馱著個五六歲的孩子,正揮著膀子往前擠。他身後,十幾個同樣粗布短打的漢子紛紛應和,有人扛著鐵鍬,有人拎著鋸子,有人懷裡揣著尺子墨鬥,臉上全是被朝陽曬出的紅暈與熱切。
顏昭愣了一瞬,隨即展顏,高聲道:“好!凡願效勞者,即刻至坊門西側登記——工錢按日結,管兩頓飯,病了有醫館照看,傷了有學監司撫恤!”
哄然一聲喝彩,如驚雷滾過曲江水麵。
此時,曲江南岸一座新葺的小亭裡,李承乾憑欄而立,杜荷侍立身側。
亭柱新漆未乾,簷角懸著一枚銅鈴,風過則響,清越悠長。
李承乾望著對岸沸騰人潮,忽而道:“申心,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東宮,說的是什麼?”
杜荷略一思忖:“臣說……‘殿下,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長安之重,非一坊之長安。’”
李承乾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如今,開陽坊的磚,正一寸寸壘起來。可真正的牆,不是夯土,不是青磚,是人心。”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貞觀六年,世民未寢。而我,亦未敢眠。”
杜荷垂首,望見自己腰間魚符在日光下泛出溫潤青光,仿佛一泓活水,映著曲江波影,也映著長安城頭初升的太陽。
風起,鈴響。
曲江水闊,長安城高。
學監未立,而文脈已湧;新榜初張,而民心已聚。
此非營一坊之利,實乃鑄萬世之基。
